第378章 山雨欲來

  「何事天時禍未回,生靈愁悴苦寒灰。」

  「豈知萬頃繁華地,強半今為瓦礫堆。」

  三月三十日,當書房外風聲不斷,散朝回家並已經換上道袍休息的楊嗣昌,彼時正站在書桌前書寫唐末詩人子蘭的《悲長安》。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超貼心,𝗍𝗍𝗄.𝗍𝗐等你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在他一氣嗬成寫下這首詩後,不由得深吸了口滿是土腥味的空氣,略微皺了皺眉頭。

  他的目光朝外看去,隔著窗紗都能感受到窗外的昏黃,耳邊更是呼呼的風聲。

  在他觀望窗外的同時,書房內的門卻被推開一扇,隨後便見人掀開竹簾,走入屋內。

  楊嗣昌收回目光並看去,只見來人是伺候了他家三十餘年的長隨楊福。

  「明公,袁州加急來信,說是……」

  年紀不過四旬左右的楊福頓了頓,而楊嗣昌則是對於這個自幼作為自己書童相伴,如今更是為自己管家的玩伴十分寬容,放平語氣道:「如何?」

  見楊嗣昌做好準備,楊福這才低下頭道:「湖南丟失了,盧建斗已經退守插嶺關,並在武昌、寧州等處布置了四萬多兵馬。」

  「只是這四萬多兵馬中,有兩萬多甲冑不足,且多為操訓不到三個月的新卒。」

  「失守了嗎……」楊嗣昌似乎早有準備,畢竟他在薊遼和宣大都曾任職過,自然清楚湖廣情況。

  「賊軍,出兵攻打插嶺關了嗎?」

  楊嗣昌深吸了口氣,隨後開口詢問。

  對此,楊福則是搖頭道:「信中並未提及,只提到了盧建斗在淥江橋兵敗,死傷慘重,另外……」

  楊福頓了頓,直到楊嗣昌眉頭微皺,他這才試探道:「另外提及了此次兵敗全因左良玉臨陣脫逃,致死盧象升損兵折將。」

  「參將雷時聲、王允成,千總趙明德、王國定等將盡數陣歿,死傷不少七千。」

  「七千……」楊嗣昌聞言,眉頭幾乎皺得可以夾死蚊子。

  他很清楚大明朝的軍隊是個什麼情況,更清楚盧象升和他麾下兵馬是個什麼情況。

  盧象升為人務實,此前所稟報的湖廣境內兵馬與他派人去了解的相差不多。

  這個死傷的數量若是沒有出錯,那盧象升現在恐怕不好過。

  只是相比較盧象升,現在更不好過的,恐怕是內廷里那位。

  「準備常服。」

  楊嗣昌想到了宮中的那位,於是抬頭對著楊福吩咐起來。

  楊福聞言作揖應下,接著退出去為楊嗣昌準備了官員常服。

  果不其然,在楊嗣昌換上常服後,宮裡便派來了人,請楊嗣昌前往雲台門對詔。

  楊嗣昌走出書房時,屋外昏黃成片,整個京城都被沙塵籠罩,空氣中瀰漫著濃濃的土腥味。

  澄清坊街道上的行人,都戴著大帽與帷帽來遮擋沙塵。

  這種大帽的帽簷寬大,並有垂落下來的紗遮擋沙塵直接落在人的身上。

  不過由於價格昂貴,也只有南薰坊、澄清坊內居住的達官顯貴能日常穿戴,普通百姓只能戴著簡易便宜的風帽。

  馬車行駛在街道上,如南薰坊、澄清坊這種地方的街道永遠都是乾乾淨淨的,唯有每年二三月份,由於北方沙塵來襲,才會染上如此多的沙塵。

  如果只是沙塵還沒有什麼,最關鍵的便是在落下沙塵時,還會有雨水相伴。

  雨水混合著沙塵,自然而然就下起了所謂的「土雨」。

  楊嗣昌看過史書,知曉這沙塵從北魏便出現,且規模越來越大。

  萬曆年間,沿邊各鎮紛紛開始種樹植草,禁止邊民砍樹掘草,但邊民貧苦,便是冒著懲罰,也要砍樹掘草。

  其實說來說去,還是因為朝廷實在太窮了。

  若是有足夠的錢糧,完全可以僱傭邊民去種樹植草,看守邊林。

  然而朝廷沒有錢糧,不僅不能給到邊民實惠,甚至還要從邊民身上索取。

  這般情況下,想要治沙,自然難如登天。

  「錢糧……」

  楊嗣昌呢喃著這兩個字,心道若是朝廷有足夠的錢糧,不管是流賊作亂還是遼東建虜,輕易可平。

  只可惜朝廷沒有錢糧,因此便只能苦一苦百姓了。

  原本在他看來,苦苦百姓便能剿滅流賊,畢竟流賊於朝廷而言,不過螳螂擋車罷了。

  誰曾想,流賊中會冒出劉峻這種高築牆、廣積糧的坐寇。

  關鍵他著實沉得住氣,有了打下城池的實力卻仍舊劫掠鄉里,直到徹底藏不住才暴露。

  如今劉峻勢力已成,又占據了湖南、四川兩地,還有強大水師。

  這種情況下,盧象升在羅霄山脈和長江設防,無疑十分正確。

  只是正確歸正確,他丟失湖南的罪責,還是得好好追究的。

  這般想著,楊嗣昌也乘車來到了東華門,隨後經過門口的大漢將軍檢查,緊接著在滿目黃塵中朝著雲台門趕去。

  半個時辰後,隨著他來到雲台門外,司禮監的王承恩便示意兩名太監為他清理了身上的塵土。

  待到弄得差不多了,王承恩便帶著他走入了殿內。

  「臣兵部尚書楊嗣昌,參見陛下……」

  「平身!」

  雲台門內空蕩,這令楊嗣昌都有些始料未及。

  在他看來,湖南丟失的這種事情,起碼要召內閣、六部都來商議才是。

  「先生,湖南丟失了……」

  在楊嗣昌還在愣神的時候,金台上滿臉憔悴的朱由檢緩緩開口,語氣幾近破碎。

  楊嗣昌聞言,假裝自己並不知曉,錯愕道:「那盧建斗……」

  「盧象升撤至插嶺關,不過他在淥江橋遭受大敗,並彈劾總兵左良玉臨陣脫逃。」

  「左良玉也有上疏,不過內容卻與盧象升所言不同。」

  朱由檢解釋著,同時眼神示意身旁的王之心轉交奏疏給楊嗣昌過目。

  王之心領會深意,拿著盧象升和左良玉、高斗樞三人的奏疏便轉呈給了楊嗣昌。

  楊嗣昌將三份奏疏都翻看過後,心裡有了個大概。

  高斗樞和盧象升所說的都是左良玉臨陣脫逃,導致大軍慘敗。

  左良玉說的則是盧象升執拗紮營淥江,導致大軍被漢軍包圍,而他率軍與漢軍交戰數陣,眼看大軍潰敗才撤兵。

  兩份奏疏擺在眼前,如果以第三人的視角來看,很明顯能看出左良玉在說謊。

  只是人一旦先入為主,那就很容易產生偏見。

  如今的皇帝,直呼盧象升本名,顯然對盧象升失去了信任。

  對此,楊嗣昌只能周旋道:「陛下,臣以為,此事不可妄下定論,應該派巡按與監軍徹查才是。」

  「卿所言,與朕所想亦是相同。」朱由檢佯裝平靜的說著,但他的下一句話卻出賣了他的想法。

  「先生以為,盧象升是否還有庇護江西、湖北百姓之能?」

  這話在雲台門內迴蕩,楊嗣昌聞言心裡發苦。

  他與盧象升並無交集,而盧象升兵敗,丟失湖南,他也心裡有股怨氣。

  只是怨氣歸怨氣,如今的朝廷如果撤下盧象升,卻又能換誰上去呢?

  盧象升素有名望,比起其他官員,百姓更願意相信他,且盧象升麾下天雄軍也以他為主。

  倘若換下盧象升,朝廷又能換誰上去頂替他?

  楊嗣昌腦海中閃過幾個名字,但都不是特別好的人選。

  為了圍剿計劃的成功,楊嗣昌便只能硬著頭皮勸說道:「陛下,盧建斗雖兵敗並丟失湖南,然此間朝廷並無勝出其半步者。」

  「臣以為……」

  「偌大朝廷,難道就離不了他盧象升?」

  楊嗣昌的話還沒說完,朱由檢便忍不住拔高聲音質問起來。

  楊嗣昌聞言,心道皇帝是真的要將盧象升拿下了,故此沒了保盧象升的心思,只能開口道:「若是真的要罷黜盧象升,臣以為兵部右侍郎吳隆媺,興許可代替盧建斗。」

  「吳隆媺……是吳阿衡嗎?」朱由檢頓了頓,想到了這位與孫傳庭同年進士,並鎮壓過白蓮教,彈劾過魏忠賢,巡按過浙江的能臣。

  實際上,吳阿衡本該調任為薊遼總督的,但後來需要處置洪承疇,因此便將吳阿衡留任兵部了。

  如今看來,將他留任兵部倒是好事,可以直接調遣他代替盧象升。

  「吳阿衡倒是不錯,朕記得他。」

  朱由檢點點頭,似乎肯定了楊嗣昌的推薦。

  只是肯定過後,他還是開口說道:「若是選定吳阿衡,又該如何處置盧象升?」

  見皇帝詢問自己這個問題,楊嗣昌只覺得十分棘手。

  盧象升雖無黨派,但畢竟出身江南,因此江南的浙黨、昆黨,乃至東林不少官員都會為他說話。

  自己若是順著皇帝的話去治罪盧象升,那會樹立很多敵人。

  可若是不順著皇帝的話,那自己恐怕也討不得好。

  思緒間,楊嗣昌開口說道:「盧建斗丟失湖南是罪,然其在河南、湖北立功甚多,至今未賞。」

  「臣以為,盧象升功不抵罪,但罪不至死,可褫奪其官銜,許其戴罪立功。」

  他話音落下,金台上的朱由檢則微不可查地皺了皺眉。

  丟失湖南這麼大的罪,竟然只是褫奪官銜,還准許他戴罪立功,這顯然太輕了。

  「陛下……」

  楊嗣昌似乎感受到了皇帝的不滿,於是恭敬說道:「楊嗣昌手中畢竟還有標營將士,且寧州等地也是由其麾下將領陳安國、李重鎮等人節制。」

  「貿然懲處過重,恐怕會引起這些將領不滿。」

  「若是這些將領投敵,那江西便暴露在漢軍兵鋒之下了……」

  楊嗣昌為自己尋了個藉口,心中也不由得感嘆盧象升麾下天雄軍將領爭氣。

  若是沒有天雄軍的這些將領,他還真不好回答皇帝。

  在楊嗣昌慶幸的同時,朱由檢也在楊嗣昌的提醒下警惕起來。

  思來想去,朱由檢還是開口道:「令吳阿衡領旨南下,接替盧象升總理河南、湖廣、江西、直隸。」

  「另令吳阿衡派兵護送盧象升入京述職,查清淥江之敗真相。」

  「待到真相查明,再行處置盧象升……」

  「臣領旨。」楊嗣昌聞言心裡叫苦,這消息若是傳出去,恐怕東林、浙黨的那些言官又要彈劾自己了。

  不過以東林、浙黨和昆黨的態度,盧象升頂多幾日牢獄之災,最多便是罷黜回鄉,不會丟下性命。

  即便他們記恨自己,也不至於成為死仇。

  如此想著,楊嗣昌剛準備開口退下,卻見皇帝開口道:「朕欲令孫傳庭出兵攻劉賊,如此方能保住江西,先生以為如何?」

  見皇帝突然催促孫傳庭出兵,楊嗣昌已經不知在心底叫苦幾次。

  明明上次便與皇帝談定了休整三個月再出兵,怎地現在又變卦了?

  「陛下,賊軍在湖南用兵不多,且盧象升所部殺敵不少,賊軍定無餘力進犯江西。」

  「眼下只需要安撫盧象升,等待吳阿衡抵達武昌並節制其麾下兵馬,便可輕易擋住賊軍。」

  「陝西那邊,瘟疫至今未平,且兵馬甲冑尚且不足,還需要再等兩個月才行。」

  楊嗣昌勸說著,而朱由檢見他這麼說,便只能點頭道:「既是如此,那便再等兩個月吧。」

  「是。」楊嗣昌點頭應下,而朱由檢也端起了茶水,微不可查的抿了口。

  見狀楊嗣昌躬身作揖,接著唱聲退出了雲台門。

  瞧著他離開,朱由檢也收回了目光,伏案繼續處理起了那堆積如山的政務。

  只是在他處理政務的時候,彼時已經散班回到家中休息的溫體仁便接到了湖南丟失、皇帝召見楊嗣昌的消息。

  「湖南……」

  書房內,穿著道袍的溫體仁低聲呢喃著,呼吸都變得沉重起來。

  只是這份沉重並未持續太久,便見他長長呼出口濁氣,目光看向了眼前的長隨溫安。

  「閣老……」溫安感受到目光後,微微躬身。

  溫體仁目光投向他,接著說道:「派人去太醫院請太醫來為老夫就診,對外便說老夫染了風寒,告休幾日。」

  「若是期間有外人來問,盡皆婉拒,就說老夫病重而無法見客。」

  溫安聞言,不由得抬頭道:「閣老,眼下湖南丟失,總理位置高懸。」

  「待消息傳開,各位大人恐怕都會派人來請您示下。」

  「您此時閉門,各位大人恐怕會胡思亂想,這幾日的常朝恐怕會……」

  他沒敢繼續說下去,因為溫體仁已經閉目養神:「去辦吧。」

  「這……是。」溫安見溫體仁如此,只能硬著頭皮接下這份差事,緊接著退出了書房。

  在他離開後不久,溫體仁染上風寒並抱病在身的消息便傳開了。

  起先並沒有人在意,只是派人去打探,是否真的生病。

  得知溫體仁真的生病後,不少人也並未在意,只當是小恙。

  只是隨著翌日湖南丟失的消息傳開,不少官員紛紛炸窩,想方設法的派人去求見溫體仁。

  對此,溫體仁的家僕仍舊是昨日那番說辭:「閣老身體抱恙,實在難以見客。」

  溫體仁突然抱病,這使得廟堂內的許多官員成了無頭蒼蠅。

  在這種情況下,吳阿衡南下接替盧象升的消息傳出,結果徹底引爆了整座廟堂。

  吳阿衡的政敵彈劾他,而賀逢聖、張至發、孔貞運、薛國觀等人紛紛上疏,認為盧象升雖丟失湖南,但仍舊有功,不該被接替。

  對此,這些奏疏盡數被朱由檢留中。

  在奏疏被留中的同時,外廷有消息走出,稱皇帝得知湖南丟失後,只召見了楊嗣昌前往雲台門。

  正因如此,不少官員紛紛彈劾楊嗣昌,但他們彈劾的理由卻是楊嗣昌不忠不孝,枉為人子。

  在京中罵戰漸漸升級的時候,彼時在薊鎮的洪承疇則並未參與其中。

  自朝廷去年冬月調撥銀兩,令他在薊鎮裁汰老弱並操練兵馬以來,他全身心都撲在了這上面。

  「殺!殺!殺!」

  「嗶嗶——」

  薊鎮城外,當操練時的喊殺聲在軍營內響起,站在校台上的洪承疇望著校場上來回疾馳,不斷放箭的精騎,滿意之色皆在臉上。

  四個月時間,他在薊鎮裁汰老弱,選兵二萬有餘,並招降了來投的蒙古人為夷丁騎卒。

  只可惜,隨著時間推移,糧價越來越貴,朝廷撥給他的六十萬兩銀子,並未讓他如期操練出二萬三千精銳。

  如今薊鎮有兵八萬,而其中五萬多都是青壯的守兵,唯有經過裁汰後的七營將士可堪重用。

  這七營將士有騎卒兩營,但數量不過四千,而步卒雖有五營,但只有三營裝備了精甲。

  正因如此,薊鎮如今能打的兵馬,也不過一萬三千餘罷了。

  由於近來邊牆外的北虜頻頻出現在牆外,洪承疇也察覺到了不對勁,故此派出了夜不收去牆外收集情報。

  今日不知怎地,他心神不寧,因此側頭看向了身旁的謝四新。

  「今日已經四月初五了,還沒有夜不收送回消息嗎?」

  「尚未。」謝四新躬身回稟,而洪承疇聽後則沉默著轉頭看向了沙場上操練的那千餘精騎。

  他麾下雖有四千多精騎,但薊鎮防線何其漫長。

  他只能留下千餘精騎在身旁操練,以此應對突發情況。

  「兵力還是太少了,若是有五萬精兵,可保薊鎮無憂……」

  洪承疇默默在心底說著,而此時他的餘光卻見有人策馬闖入營內,並疾馳著朝他趕來。

  瞧著這幕,洪承疇心底下意識升起了不好的猜想。

  「督師!」

  待到快馬靠近,洪承疇這才看清了馬背上的人是自己的幕僚黃文星,而黃文星也在疾馳過來後翻身下馬,踉蹌著小跑而來。

  「發生了何事?」洪承疇語氣加重,而黃文星來不及喘氣便遞出了手中軍報。

  謝四新接過軍報並拆開查看,臉色難看之間,便向身旁的洪承疇稟報導:「夜不收在牆外抓了幾個哈喇慎的舌頭,說是給建虜準備牛羊的!」

  「可曾問清楚建虜何時到來?」洪承疇只覺得寒氣衝上頭頂,急忙詢問。

  面對他的詢問,謝四新卻搖頭道:「抓到的只是普通的夷丁,並不知曉具體時候。」

  洪承疇聽後,臉色不由難看道:「若是問不清楚,朝廷那邊定然不信。」

  「不過不管朝廷信不信,終歸要將此事稟報聖聽。」

  沉下臉色,洪承疇便朝著校台下走去,趕往薊鎮城中,並派快馬加急將奏疏送往了京師。

  只是在他派出快馬的時候,彼時京師的群臣們,則是還在進行著轟轟隆隆的倒楊運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