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湖南易幟

  「大捷!大捷!」

  「湖南大捷!」

  三月二十四日,當數十名快馬沿著官道衝出龍泉山脈,沖入成都平原並靠近成都城時,他們便在成都城東市外拔高聲音唱起了捷報。

  「什麼大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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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南大捷!」

  「湖南收復?這麼快!」

  「湖南收復了,那糧價是不是要降了?」

  「是啊,鹽價會將嗎?」

  成都城外的東市,延綿出數里的集市沿著官道向南北擺攤販賣貨物,前來買賣的百姓足有上萬人。

  那些坐在官道兩側食攤的商賈、百姓們在得知湖南大捷後,紛紛討論起了收復湖南後,對他們生活是否有影響的話題。

  八個多月的時間過去,漢軍的許多政策紛紛執行。

  從攤丁入畝,再到額定田賦,廢除徭役,以及現在正在進行的均分田地。

  這些政策的施行,令四川百姓負擔驟減,更別提廢除徭役後,漢軍是實打實做到了僱工交錢。

  自張居正變法以來,雖說已經可以繳納丁徭銀來免除徭役,但許多地方官府在丁徭銀的事情上卻會下很多「功夫」,使得百姓負擔越來越重。

  哪怕丁徭銀徵收上來,並且明明白白的僱工幹活,但招募時說的價錢,往往與最後結算的價錢不同。

  募工時說好的每日幹活十五文,但等到活幹完了,卻只能拿到總工錢的五成甚至更少。

  若是詢問,便只換得一句胥吏的:「縣衙錢糧不濟,來年再行撥給。」

  待到來年再去詢問,胥吏則還是此類話術。

  如此一年拖一年,等到人死債消,這筆原本的債銀便進入了貪官胥吏的腰包。

  由於這種情況自萬曆後期以來頻頻發生,因此許多地方百姓根本不去接衙門的活。

  衙門沒有人幫忙幹活,於是便出現了許多強行逼迫幹活的事情。

  不過這種事情似乎已經成為過去,因為漢軍自去年收復四川全境以來,工錢都是按日結清,並且確實沒有徵收什麼丁徭銀和徵發徭役,且去年的秋稅也是按照政策所說的那般,畝收一斗。

  畝收一斗的政策,加上去年幾乎大部分田地產出都落到了原本土地的佃戶兜里,許多百姓生活都過得滋潤了起來。

  不過能收佃戶的田,基本都是好田,且佃戶種植的面積也大,所以政策基本傾向於曾經的佃戶。

  對於自耕農來說,他們手裡的田還是那麼點,雖說負擔降低了,但那點增加的收入,還是不足以養家。

  這種情況下,漢軍要做的便是均分田地,平分生產資料了。

  「成都、嘉定、眉州……」

  「這些地方都是水田富足的地方,百姓均田過後,日子必然過得滋潤。」

  「只是如保寧、順慶、重慶等處的百姓,雖說不缺水源,可丘陵山脈遍地,即便均田過後,富足程度也遠不足西川數府的百姓。」

  「正因如此,當以西川所產田賦,供給東川、南川之地百姓,復墾兩宋舊地。」

  成都府巡撫衙門內,劉成正在向劉峻稟報他接下來治理四川的思路。

  劉峻身上還是那套錦衣,而劉成身上則是正二品緋色官袍,頭戴烏紗帽。

  十六歲的劉成愈發成熟,而他口中的計劃,其實也是按照劉峻曾經治理四川的理念來執行的。

  對此,劉峻也放下手中硃筆,點頭說道:「四川不缺河水,若是能將舊地開墾為耕地,僅水田恐怕便不下三千萬畝,旱地則更多。」

  「眼下新作物推廣勢頭很盛,我令人去民間探訪過,東川百姓都在詢問何處能獲得新作物。」

  「故此,謝兆元那邊你且多關注,待湖南全境收復,便可以從湖南調糧種來四川,在東川、南川、松潘等地徹底推廣。」

  劉峻說著,不由得想到了什麼事情,因此吩咐說道:「國初,高皇帝設三司與行都司,其中行都司多是漢寡夷多的未開化之地。」

  「只是如今你也瞧見了齊蹇在南邊的作為,光是今年以來覆滅的各部囉囉,便收穫了三萬多人口,近十二萬畝耕地。」

  「四川行都司所屬的南川地界,如這樣的囉囉、番部還有大小二十餘部,若是能將其盡數改土歸流,算上我軍能掌握的情況,這四川行都司人口即便沒有百萬,也有七八十萬了。」

  「正因如此,我準備改黎州、建昌、越巂、鹽井、會州為府,罷四川行都司,將該地五府交由四川三司管轄。」

  「除此之外,改松潘衛為松潘府,往後四川有罪官及其親眷,盡數發配至此。」

  改衛所設府縣,這原本就是朱元璋對天下都司設計的一環。

  畢竟衛所的本意就是填充漢少夷多之地,同時用來防備外敵。

  按照朱元璋的設計,當地方人口過多後,就應該改衛所為府縣。

  如遼東、甘肅等地,實際上在明代中期就已經人口充足,可以單獨設置三司衙門了。

  結果由於種種原因,這些事情一拖再拖,直接導致當地民生發展緩慢,人口不增反減。

  如今劉峻來了,這些漢家人口充足的地方,該改府縣的改府縣,改設三司的地方設三司。

  唯有如此,才能讓該地重視民生,人口繼續增長。

  這般想著,劉峻正準備說些什麼,卻見李三郎拿著厚厚的軍報走入堂內,滿臉喜色。

  「督師!湖南收復了!」

  李三郎的話,使得存心殿內安靜了片刻,緊接著便見劉峻掛上笑臉:「終於收復了……」

  在他這般說著的時候,李三郎已經將軍報呈了上來,而他也順勢拆開查看起來。

  約莫過了兩盞茶的時間,劉峻這才揉著眉心,輕鬆說道:「盧象升在淥江橋遭受慘敗,且左良玉臨陣脫逃,必然與盧象升生出間隙。」

  「此役我軍折損將士雖兩千六百,但官軍死傷卻足有上萬。」

  「朱三準備在湖南操練二十營共八萬新軍,其中有兩營是水師。」

  「若是能成,我軍在湖廣境內兵馬足有十二萬之多,光水師便有三營一萬二千餘人。」

  「屆時不管是收復湖北,亦或者南下收復廣東,東出收復江南,兵力都十分充足。」

  「十二萬?」聽到這個數額,不止是李三郎,便是劉成,乃至坐在角落仿佛不存在的龐玉都露出了震驚之色。

  要知道現在的漢軍也不過十三萬兵馬,而朱三要在湖南練兵八萬,再算上湖北夷陵地區的兵馬,他手中兵力便超過十二萬了。

  此消彼長的情況下,劉峻手裡的兵馬則是只剩下九萬。

  這若是朱軫有什麼異心,那如今的漢軍恐怕比昔年元末的天完政權崩解後的下場還要慘烈。

  劉成和李三郎臉上都閃過了憂慮,不過這並未逃過劉峻的觀察。

  「你們擔心朱三會有異心?」

  劉峻開門見山的詢問,李三郎聞言啞然,而劉成則是擔憂道:「下官雖然也相信朱總鎮的忠心,但就怕下面的人不甘。」

  「嗬嗬。」劉峻聞言,不由得笑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我既然選擇了朱三東征湖南,便做好了要守住湖南,擴軍備戰的準備。」

  「再者,朱三雖然在湖南練兵,但湖廣三司還是由羅春、郭桂、鄧憲他們三人節制。」

  「且不提朱三沒有異心,便是有,他們三人也不會坐視不理。」

  劉峻信誓旦旦的說著,劉成與李三郎聽後也只能暫時將這個念頭收回了腦中。

  不等他們開口,劉峻便開口說道:「眼下湖南已經收復,接下來要做的便是收復隴右與漢中,甚至是整個陝西了。」

  「周虎已經北上抵達了文縣,而寧羌也增派了兵馬。」

  「眼下只要我親率親兵營北上寧羌,收復漢中的戰事便隨時可以打響。」

  「不過……」劉峻沉吟片刻,接著說道:「時機還未到,軍中不少弟兄的甲冑也不齊全,更別提夏收未過,民夫徵募不足。」

  「暫且等兩個月,看看時機是否會如期而至。」

  劉峻所想的時機,便是清軍入寇的事件。

  劉成等人雖然不知未來,但也聽過劉峻猜測清軍會在今年入寇,因此知曉劉峻所想的時機便是清軍入寇。

  事實上,對於清軍入寇,不止是南方的平民百姓沒有任何想法,就連劉成這些漢軍高層也沒有什麼想法。

  哪怕清軍在遼東不斷大勝,三次入寇京畿之地,但京畿畢竟在邊疆,遭到入寇也並不奇怪。

  清軍三次入寇,始終未能在關內占據寸土之地,只能不斷劫掠人口糧食來延長國祚。

  在大明看來,清軍與草原上的胡虜沒有區別,而兩百多年的太平,早已讓邊疆以外的地方,忘記了昔年華夏傾覆於胡元之手的教訓。

  儘管有人說要從歷史中吸取教訓,可結果卻是重蹈覆轍。

  最少在劉峻的了解中,雖說許多人都感覺到了大明朝正在傾覆,但根本沒有幾個人重視清軍。

  相比較他們,劉峻則十分清楚清軍的優勢所在,這才是他沒有貿然席捲天下的理由。

  漢軍如果真的要拿下江南,就得做好拿下江南後迅速北上的準備。

  如今的漢軍還沒有這個實力,不過等湖南的八萬新卒操練成功,再治理兩年湖南,囤積足夠的糧食,那收復江南並一舉拿下北方便不成問題了。

  劉峻想要的不是在秦淮與清軍拉鋸,而是將戰場控制在河北,乃至京畿之地。

  這樣造成的人口死傷最少,更有利於日後治理天下,收復四方失地。

  「湖南那邊,對出逃的士紳,家產盡數抄沒,並將其中較為惡劣的土豪劣紳發配至松潘、建昌等處。」

  「對於當地的讀書人,要積極拉攏,以便日後我軍政令通暢。」

  劉峻開口提醒著劉成,劉成聽後也明白了自家大哥口中的「較為惡劣」是個什麼意思。

  簡單來說,暫時只處理那些大奸大惡的人,對於其餘人還是以拉攏為主。

  劉成聞言,心裡雖然有些不舒服,但也知道他們治理地方,還需要這些讀書人。

  不過等他們有了自己人,屆時便不用再與這些土豪劣紳虛與委蛇了。

  想到此處,劉成開口說道:「湖南那邊的官學,是否也要按照四川這邊的規矩,招收參軍將士的子弟入學?」

  「若是招收,那入學的子弟恐怕不少,畢竟朱總鎮那邊要新募八萬將士。」

  「此外,照如今湖廣糧價,想要平抑還需很長時間。」

  「現在便開辦官學,耗費恐怕比四川這邊的官學子弟還要高。」

  雖說漢軍還有足夠的錢糧,但此次他們無法抄沒全湘士紳,收穫恐怕不多。

  這種情況下,漢軍手裡的錢糧是用一點,少一點。

  因此關於這種大筆支出,劉成還是得提前請示劉峻。

  對此,劉峻也詢問道:「如今四川的官學培養一名學子,每年耗費多少?」

  八個多月時間過去,四川物價降了又降,劉峻自然需要重新詢問。

  面對他的詢問,劉成也恭敬回答道:「每名學子耗費在九兩四錢左右,比此前低了六錢左右。」

  「不過近來物價下降速度也開始變慢,下官估計最多降到八兩七八錢,便再難以降下去了。」

  「湖廣那邊若是要現在就興辦官學,每年耗費恐怕不少於十五兩銀子。」

  劉峻心裡雖然已經做好了湖廣物價高的準備,但他還是低估了湖廣的物價。

  要知道四川物價最高時培養學子,每年也不過十一兩罷了。

  從此處來看,湖廣百姓還真是過得水深火熱。

  「官學之事,可以從現在開始修葺官學,待到秋收結束,便可開學。」

  劉峻記得湖南緯度比四川低些,秋收也要提前約莫半個月左右。

  如此算來,大概八月上旬秋收便可結束,中旬便可開學。

  從現在到八月,還有五個月的時間可以用於修葺官學、招募教習,理順湖南政務。

  「下官領命。」劉成聞言,恭恭敬敬的應下了這件事情,但心底則是已經算起了漢軍現在的錢糧還能支撐多久。

  「下去吧。」瞧見劉成心思已經不在殿內,劉峻便笑著示意他退下。

  劉成恭敬回禮,隨後便與李三郎先後退出了存心殿。

  在他退出後,角落的龐玉則是站了起來,走到劉峻身旁看了看劉峻桌案上的公文。

  那些公文內容密密麻麻,看得他頭疼不已。

  他只是看了眼便收回目光,接著說道:「朱三那邊你就真的放心?」

  「怎麼?」劉峻聞言,下意識側目看向他,反問道:「你對他不放心?」

  龐玉、朱軫、齊蹇可都是玩伴,如今龐玉突然開口這麼說,自然令劉峻有些詫異。

  不過對此,龐玉倒是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對,只是瓮聲說道:「我只是覺得,人畢竟是會變的。」

  「朱三那廝,我現在雖然放心,但也擔心他日後會變。」

  龐玉說著這話的時候,腦海里不由得閃過早已死去多年的張燾面孔。

  在黃崖時的張燾,是眾人眼中的英雄人物。

  只是起義作亂後,他做的卻多是狗熊舉動。

  正因如此,哪怕知曉張燾被王通帶人打死,他心裡也只是有些嘆息。

  有張燾的例子在前,龐玉不免擔心朱軫、齊蹇他們日後也會變了樣子。

  想到此處,他心情不由得低沉下來,而劉峻聞言則是輕笑著安撫道:「我對朱三可是很有自信的。」

  安撫過後,劉峻便岔開話題:「時間也不早了,看看午飯弄好沒,弄好了就直接端過來吧,我也餓了。」

  「好。」聽到劉峻提起吃飯,龐玉也收起了心裡的那點情緒,轉身朝著殿外走去。

  瞧著他離開的背影,劉峻的笑容也慢慢收了起來。

  在得知朱三要募兵八萬的時候,他確實有過擔心。

  只是這種擔心只存在了一瞬,接著便被他拋之腦後了。

  雖然他信任朱軫,但他對東徵兵馬的布置卻不是隨意為之。

  唐炳忠、馮彪、鄭大逵、陳錦義,這些人要麼就是自己的親信,要麼就是經歷過其他事情的將領。

  朱軫如果真的變了心,不提唐炳忠和馮彪,單是陳錦義的經歷,他恐怕也不會支持朱軫。

  有這三人在,再加上羅春守著夷陵,便是呼九思、袁順這些人支持朱軫,朱軫也成不了事。

  想到此處,劉峻不免覺得人心複雜,不僅需要警惕別人,更需要警惕自己。

  警惕別人是防備將領作亂,而警惕自己是防備自己太過疑心,導致君臣離心。

  除此之外,隨著位置越來越高,他能感受到身邊的人都在吹捧自己,而這樣的吹捧很容易使得自己目空一切。

  有的時候劉峻都忍不住在心底反省,想知道自己的那些政令對不對,能不能執行,會不會出現執行不下去,官員謊稱執行下去的事情發生。

  這本質上來說,也算是疑心病的一種。

  正因如此,他也覺得自己的性格開始發生了變化,對於政令和軍令也漸漸謹慎起來。

  「飯來了!」

  在劉峻自省的時候,龐玉的話將他思緒拉回了存心殿內。

  望著龐玉與李三郎端著飯菜走入殿內的場景,劉峻鬆了口氣,將這些亂七八糟的思緒都拋到了腦後。

  不管未來會變得如何,但他始終是劉峻,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