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棄帥保車

  「殺!!」

  淥江兩岸,隨著時間來到戌時二刻,天色已經徹底變黑。

  火光在北岸飄零,作為主要戰場的車陣豁口已撕開二十餘丈寬,三千漢軍如潮水般湧入。

  張岩麾下三千前軍死傷超過三成,卻仍以血肉堵截。

  面對漢軍不斷強攻,天雄軍長槍折斷便換腰刀,腰刀卷刃便用斧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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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軍火銃的閃光在暮色中明滅,喊殺聲、慘叫聲、鋼鐵碰撞聲混成一片,令人頭皮發麻。

  這般情況下,王允成策馬返回了南岸,而他返回的同時,南岸明軍也清點好了死傷。

  在他靠近左良玉的時候,盧光祖已經沉聲作揖道:「軍門,威遠、威勇二營僅存一千九百五十四人,其中精騎七百四十二,餘下皆是步卒。」

  「長沙營尚有二千三百七十九人,天雄一千人,另民夫九百。」

  盧光祖的稟報,使得坐在大纛下的左良玉表情在火把的火光下扭曲起來。

  不過這份情緒沒有干擾他太久,便見他轉頭看向了從北岸返回的王允成:「總理怎麼說的?」

  見左良玉正在氣頭上,王允成不敢添油加醋,直接回稟道:「盧總理你傳令我軍繼續堅守南岸橋口,等待北岸大軍撤往至南岸,再行撤軍。」

  「好……」左良玉鬆了口氣,他最擔心盧象升認死理,不肯撤軍。

  如今看來,盧象升還沒有那麼迂腐。

  有盧象升率領天雄軍跟著自己撤往袁州,屆時自己完全可以藉口死傷慘重而調到袁州東邊休整,將袁州重要的地方交給盧象升麾下的雷時聲、張岩去守。

  這般想著,左良玉剛想要詢問盧象升的死傷如何,餘光卻見高斗樞站在原地,因此連忙閉上了嘴。

  沉吟片刻後,左良玉才開口道:「賊軍眼下尚在休整,如今雖已經入夜,但有火光在此,賊軍可放炮來襲擾我軍。」

  「令民夫向外掘壕,將掘壕的泥土都堆放在偏廂車前。」

  「是!」王允成應下,而高斗樞卻開口道:「左軍門,前番總理令人送來十四門大神炮,如今已經架在了偏廂車上。」

  「雖說大神炮打不了一里遠,但本官看賊軍與我軍距離並未有一里,倒是可以試試互射……」

  「是嗎?」得知盧象升調炮前來,左良玉便向身旁的王允成確定。

  王允成點頭應下,左良玉見狀便改口道:「那便不用掘壕,再將偏廂車朝前推進五十步,隨後向賊軍放炮。」

  「是!」王允成轉身離開,而左良玉則將目光投向了遠方火光成片的袁順所部方向。

  半刻鐘後,隨著偏廂車前壓,王允成下令炮手瞄準那片火光開始放炮。

  大神炮的引線在嗤嗤聲中不斷燃燒,最終燒到了盡頭。

  「嘭嘭嘭——」

  密集的炮聲與轉瞬即逝的火光先後出現,緊接著便見炮彈呼嘯著砸向了三百步開外的漢軍陣地。

  一瞬間,那片火光中似乎瞬間空白了好幾處。

  王允成見狀,前番被漢軍輕鬆擊敗的鬱悶也頓時消散,他連忙道:「繼續放炮!」

  「嘭!嘭!嘭……」

  在王允成話音落下的時候,遠處的火光兩側忽然出現光亮。

  不等王允成反應過來,呼嘯而來的炮彈便在瞬息間打穿了他面前的偏廂車,並在他來不及反應的情況下,狠狠砸在了他的胸膛上。

  「嗚噗……」

  王允成反應過來時,整個人已經飛了出去,重重摔在偏廂車的殘骸上。

  「參將!!」

  保護王允成的兩名百總瞧見王允成倒下,急忙衝上前來試圖扶起他。

  可是當他們靠近時,看見的是王允成胸甲徹底凹陷,看得人膽寒。

  「我…我……」

  王允成不敢相信自己會這麼倒霉的被炮彈打死,他眼睛瞪得老大,但卻忽的渙散了起來,整個人不再動彈。

  「參將!」

  瞧見王允成被打死,受過他恩惠的兩名百總頓時哭嚎起來。

  他們的哭嚎聲引起了車陣內的將士們注意,很快便有軍官趕來查看情況。

  在得知王允成被打死,且親眼瞧見王允成的慘況後,這名軍官連滾帶爬的跑回了車陣內,找到左良玉時,頭盔歪斜,整個人慌張不已。

  「慌什麼?!」

  左良玉瞧著這把總驚慌的樣子,忍不住訓斥起來,結果不等他繼續發作,便見這把總哭嚎道:「軍門,王參將……歿了!」

  「淫你娘個千人射的狗屁!」

  左良玉下意識站起身來並怒罵,而旁邊的盧光祖更是直接上腳將他踹翻在地。

  「放你娘的屁!」

  「真的,軍門……是真的!」

  那把總連忙翻過身來,重新跪下說道:「末將親眼看見的!」

  在他說著這話的時候,只見有車朝陣外推來,上面用旌旗蓋著具屍體。

  瞧見這場景時,左良玉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自然心痛陪伴自己多年的王允成陣歿,但他心裡更多的是害怕。

  行軍打仗那麼多年,他見過許許多多死人,但死的大部分都是敵人或下面的兵卒。

  面對這些人的屍體時,他大多只是唏噓幾聲。

  不過當死去的人變成他身邊朝夕相處的將領時,這種感覺完全不同。

  他抬起沉重的雙腿,走到了那輛板車面前,右手發顫的抓住了旌旗,小心翼翼掀開了一角。

  當熟悉的臉出現,他立馬變將手中的旌旗壓了下去,而這舉動也頓時讓後面的盧光祖、左夢庚、高斗樞等人心裡一沉。

  王允成死了,死在了漢軍的炮擊之下。

  這炮擊甚至都不是經過校準後的炮擊,而是漢軍用來校準的隨意炮擊。

  只是這隨意的炮擊,直接奪走了王允成的性命,使得左良玉等人不由得全身犯涼。

  王允成的身死,仿佛在提醒著他們,他們並沒有什麼不同,也與普通將士那般,有死在戰場上的可能。

  此時此刻,左良玉的心不由得慌亂起來。

  在他慌亂的時刻,北岸的馮彪也率領漢軍漸漸壓進車陣,而五百弓手也整理好了各自的那十支火箭。

  「參將,弓手已經準備好了!」

  漢軍千總來稟,馮彪聽後則不假思索道:「此地距離橋口約莫一百步,還需得推進最少四十步才行。」

  「傳令下去,繼續朝前壓進!」

  「末將領命!」千總作揖應下,旋即將軍令傳往各局、旗、隊。

  接到軍令後,早已疲憊的漢軍將士只能繼續提起力氣,與面前同樣精疲力盡的天雄軍廝殺起來。

  「砰砰砰——」

  戌時二刻,淥江北岸,外圍車陣那二十餘丈的裂口處,兩軍如兩股濁浪,在黑暗中反覆碰撞。

  火把的光在人群中忽明忽暗,照亮著一張張扭曲求活的面孔。

  「前軍聽令!以隊為單位,輪番接敵!」

  「聞鼓則進一步,聞哨則退一步,交替掩護,不得爭先!」

  在明軍基層軍官的不斷地傳令下,盧象升的軍令終於傳到了所有將士的耳邊。

  在前軍將士接到軍令後,馬背上的張岩也拿起了木哨,率先吹響。

  「嗶嗶——」

  「退!」隊長吹哨後開口提醒,隨後便見天雄軍前軍的頭鋒隊將士後撤一步。

  「退!」張岩再度吹哨,而那些百總、總旗官及隊長也紛紛吹哨。

  前軍就這樣在他們的指揮下,一步步的後撤,而中軍與後軍則是已經率先撤到了橋口的小車陣前。

  二十幾輛車組成的車陣留出了三丈寬的口子,而天雄軍撤下的兩千中軍、後軍將士則沿著口子走上淥江橋,接著快步朝著南岸趕去。

  在他們撤退的同時,前軍也在聽從軍令,一步步後撤。

  一百步、九十步、八十步、七十步……

  隨著距離不斷靠近,留在北岸的天雄軍數量只剩下了三千多,其中張岩所率前軍二千多,雷時聲所率守橋兵馬一千。

  雷時聲眼見已經撤往南岸兩千人,便準備勸說盧象升先撤往南岸。

  只是在他找到盧象升,不等他開口說出什麼,彼時的漢軍將領馮彪望著弓手已經逼近至六十步後,當即吹哨。

  「嗶嗶——」

  「放箭!」

  哨聲響起後,弓手把總拔高聲音吩咐,緊接著便見所有弓手手中的火箭都點燃了火焰,盡皆射出。

  突如其來的整齊哨聲響起後,正準備開口的雷時聲與盧象升紛紛看向了漢軍的方向。

  在他們的眼底,無數火星從漢軍方向朝著他們射來。

  「是火箭!」

  盧象升臉色驟變,雷時聲更是急忙轉頭。

  在他們的眼皮底下,數百支箭矢紛紛射向了石墩木橋的淥江橋。

  其中大半箭矢落空,墜入淥江之中,但更多的還是射在了淥江的橋面,以及射在了正在撤退的天雄軍甲冑上。

  他們甚至來不及反應,隨著火箭上的棉花不斷燃燒,固定在棉花後方的火藥筒便頓時升溫起來。

  「嘭嘭嘭!!」

  忽的,橋面上閃過無數火光,緊接著便是密集的爆炸聲。

  「不好!」

  「滅火!」

  盧象升和雷時聲先後反應過來,提醒將士們滅火。

  火箭的爆炸將那些浸透了猛火油的棉花給打向四周,而燃燒的棉花碰到哪裡,哪裡便留下猛火油的印記,以及不斷燃燒的火勢。

  此時的淥江橋上,躺著不少被火箭爆炸傷到的兵卒,但更多的還是不斷燃起的火勢。

  這火勢並不大,在盧象升與雷時聲下令後,守橋的天雄軍便立馬走上淥江橋,開始撲滅這些火勢。

  只是不等他們鋪面,漢軍的火箭再度烏泱射來。

  由於淥江橋燃起了火焰,弓手們也更清楚它的位置,因此這次落下的箭矢更多。

  三四百支火箭射在橋面上,很快便被火勢引燃爆炸。

  「嘭嘭嘭」的爆炸聲不斷作響,而漢軍的火箭還在一輪又一輪的壓來。

  盧象升看著眼前的情況,儘管他知道這些火箭無法損毀淥江橋,但這樣的景象卻會打擊天雄軍和南岸明軍的士氣。

  事實證明,他想的沒有錯。

  在左良玉他們還在因為王允成身死而心生畏懼的時候,淥江橋上火箭爆炸的聲勢使得他們本就不穩的心神,忽的震盪起來。

  在他們心神震盪的同時,彼時南岸袁順所部也開始了第二輪炮擊。

  「嘭!嘭!嘭……」

  重弗朗機炮的炮彈呼嘯著砸穿了偏廂車的擋板,接著直接擊穿盾車背後的民夫身體,血肉飛濺。

  「額啊!!」

  本就疲憊不堪的民夫們在瞧見這般景象後,陣腳頓時自亂起來。

  「混帳!停下亂跑!」

  「立定!逃者斬!!」

  那些受了驚的民夫們,此刻發了瘋的朝著車陣外的夜幕下逃去。

  反應過來威遠營、威勇營等明軍將士立馬持弓放箭,射死了大批試圖逃跑的民夫。

  眼見民夫逐漸冷靜下來,結果這時淥江橋北岸再度爆發了密集的爆炸聲。

  「殺!!」

  夜幕下,喊殺聲突然從明軍右翼的方向傳來,原本好不容易冷靜下來的民夫們在聽到喊殺聲後,再度開始出逃。

  「放炮!放炮!」

  「嘭嘭嘭……」

  大神炮背後的明軍把總連忙下令炮手放炮,可炮手們根本不知道漢軍在哪,只能胡亂放炮。

  呼嘯而去的炮彈砸向了遠處那成片的火光,其中許多火光頓時熄滅。

  這種時候,左良玉也察覺了過來:「混帳,那是疑兵之計!」

  「殺——」

  「賊軍殺來了!」

  在左良玉反應過來的時候,卻見車陣南邊突然射來了無數箭矢,鳥銃射擊的火光更是接連發亮。

  彈丸擊碎了偏廂車的擋板,擊中了後方的民夫。

  長槍手與刀牌手衝鋒而來,很快推翻了一輛偏廂車,並在這輛偏廂車倒下的同時,繼續開始推動左右的偏廂車,創造出大軍迅速通過的口子。

  「不好!」

  左良玉確實反應了過來,但他沒想到漢軍來得那麼快。

  明明前幾個呼吸還在放炮,為何現在就出現在了自己的側翼?

  腦中片刻的混亂,左良玉便猜想到了漢軍將炮手和火炮留在遠處,用火把結陣來吸引他們放炮,暴露火炮位置後用火炮反擊,營造出他們大軍還在遠處的假象。

  實際中,這部賊軍已經繞到了自己大軍的側翼,對他們發起了強攻!

  「傳令!威遠營、威勇營就地結陣,不得慌亂!」

  「天雄軍堵缺口,擅自後退者斬!」

  「長沙營收攏民夫,退到車陣後面!」

  「火炬三舉三落為號,指明賊軍方向!」

  左良玉在遇襲的瞬間便反應了過來,同時指揮各營結陣、防守,並在吩咐過後拉住了身旁高斗樞的袖子:「高兵備,速速派人去北岸請盧總理過橋。」

  「眼下賊兵走右翼來攻,然陣外又有火炮來襲,我欲率威勇營及威遠營走左翼去突襲漢軍炮陣,此地便交給您堅守了!」

  「好……」高斗樞沒有經歷過這樣強度的戰事,此時的他腦子昏昏沉沉,因此不假思索的便聽從了左良玉的吩咐,派人前往南邊去請盧象升過橋。

  在他找人去請盧象升過橋的時候,左良玉的臉色則是變得陰鷙起來,目光下意識看向了火光沖天的北岸戰場,接著又看向了右翼嘈雜的情況。

  兩種思緒在他腦中碰撞,使得他拳頭緊了又松,鬆了又緊。

  幾個呼吸後,他似乎拿定了主意,咬緊牙關便看向了自己身後的左夢庚,而左夢庚也似乎察覺到了自家父親有話要說。

  在這父子二人對視的時候,北岸的盧象升則是還在指揮張岩他們不斷後撤進入橋口車陣,以百子炮禦敵,同時撲滅橋上火焰。

  「放!」

  「嘭嘭嘭——」

  百子炮裝上葡萄彈後朝外急忙放炮,遭到炮擊的漢軍將士悶哼著倒下,但卻很快被人拖走。

  馮彪死死咬著張岩所部的前軍兵馬,使得張岩無法輕易撤回橋口車陣內。

  盧象升看在眼裡,急在心裡,手掌不自覺搭在腰間劍柄上,目光看向了久久沒有動靜的漢軍弓手。

  「賊軍火箭已盡,中軍、後軍上橋滅火!」

  「前軍聞鼓則退,交替掩護,不得爭先!」

  「是!」雷時聲下意識應下,並目光投向旁邊旗兵。

  旗兵開始上前傳令,同時雷時聲也命人豎起兩面大鼓,擂鼓撤軍。

  在他做完這些吩咐時,便見軍中掌牧的楊陸凱從南岸快步趕來,急忙道:「總理,南岸賊軍來攻我軍右翼,車陣岌岌可危,請總理移步南岸,穩定軍心!」

  楊陸凱的匯報,使得戰場的局勢再度陷入幾分危急,雷時聲聞言急忙道:「總理,南邊前番剛剛經歷慘敗,如今遭遇突襲,定需要您坐鎮,還請移步!」

  面對二人的勸說,盧象升也知曉南岸的重要性,於是看向雷時聲道:「我即往南岸走,待擊退了來犯賊軍,便在南岸接應你等。」

  「是!」雷時聲鄭重應下,結果不等盧象升移步,便見有天雄軍的百總帶著幾名天雄軍,慌張從南岸跑來。

  「總理!」

  不等盧象升開口詢問,便見這名百總衝到盧象升面前,滿臉驚慌的看向盧象升眾人。

  「左軍門帶兵朝插嶺關突圍,南岸只剩高兵備堅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