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嗶嗶——」
淥江南岸,太陽西斜,染得空中雲朵盡數赤紅。
赤紅色的天色配合上鼻尖嗅到的鐵鏽味,仿佛整個戰場都被濃稠的血液所包圍。
五百明軍精騎橫亘在漢軍的左右兩翼與中軍之間,若是沒有其它威脅,袁順可以直接結陣與兩翼呼應後合兵。
只是眼下盧光祖所率兩千威遠、威勇營家丁纏住了漢軍左右兩翼,且左良玉左右還有數百兵馬,而南邊更有精騎朝著這邊疾馳而來。
正因如此,想要結陣合兵,兩翼陣腳必然鬆動,盧光祖和左良玉也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若是因為陣腳鬆動而導致兵敗,袁順恐怕沒有臉返回朱軫帳下了。
他想不出什麼破局的方法,但面對吳世忠的建議,他覺得十分可行。
因此在那五百精騎調轉馬頭,準備繼續用抵近面突的戰術來消耗漢軍時,吳世忠已經率領陣中為數不多的長槍手聚集到了一處,等待著這五百精騎發起衝鋒。
天天看小說藏書多,𝒕𝒕𝒌.𝒕𝒘隨時享
這五百精騎還沒有察覺有什麼不對,畢竟五百精騎對近千步卒,即便不沖陣,光靠面突也能很快消磨他們。
至少消磨他們的兵卒和士氣,再等南邊的精騎趕來匯合,想要破開袁順的陣腳並不難。
這般想著,五百精騎繼續開始提高馬速,張弓搭箭的準備面突。
「來了!」
「傳令,聞哨聲即挺槍衝鋒,需得亂了他們陣腳,餘下便留給我軍騎兵與捉馬兵即可!」
「得令!」
兩名百總開口應下,隨後便將軍令傳給麾下二百多長槍手。
軍令傳下後,二人手心不由得冒出少許汗水。
步卒反衝騎兵,這種例子並不少。
如岳飛的郾城之戰、傅友德的徐州之戰、蘇祐廣昌之戰等等。
不過這些例子要麼就是依靠地利,要麼就是依靠火器掩護配合,並未有單純的長槍兵反衝騎兵的例子。
唯一算是步卒硬沖騎兵的例子,也就是明初的蔡莊之戰了。
只是這戰戰事並未有太多斬獲,且戰果也並不好看。
不過這種戰果不好看是建立在兵力差距過大的情況下,而今的袁順他們卻沒有這種顧慮。
瞧著五百明軍精騎越來越近,吳世忠將木哨含在了嘴裡,雙手牢牢握緊手中長槍。
在他們身後袁順與親兵們所組成的三十餘名騎馬將領也暫時組成了騎兵隊伍,且左右還跟著不少將刀牌換成了長刀和斧頭的短兵手。
「嗡隆隆……」
馬蹄聲越來越近,眼看著他們即將逼近二十步距離,吳世忠也深吸了一口氣。
瞬息間,這五百精騎沖入二十步距離內,開始迎面放箭,同時調轉馬頭。
瞧著他們開始調轉馬頭、轉彎減速,吳世忠立即吹響木哨。
「嗶嗶——」
「殺!!」
木哨聲響起的同時,吳世忠帶頭率領二百餘名長槍手發起衝鋒。
他們的衝鋒,令抵近面突的明軍騎兵頓時有些慌張。
前方射完箭的騎兵連忙調轉馬頭後撤,而後方的騎兵還未察覺不對。
當他們衝到面前,並準備跟著大部隊放箭撤退的時候,二百餘名長槍手已經衝到了他們跟前。
「嘭!」
「嘶鳴——」
「額啊!」
二百長槍手趁著精騎轉向的時候,順勢撞了上去,這瞬間擾亂了五百精騎放箭面突即走的戰術。
五百精騎的腰部瞬間潰成一片,而被戰馬撞死、踩倒的漢軍長槍手更是不在少數。
「殺!!」
「嗚嗚嗚——」
袁順在吳世忠衝鋒的時候便發起了衝鋒,三十餘名騎兵隨他沖向潰開的明軍騎兵腰部,而原本還在固守的餘下八百多短兵手也在號角吹響的同時發起了衝鋒。
自古而今,步卒對騎兵的咬尾戰術,通常難以成功,因為騎兵即便被咬住尾巴,也能憑藉強橫的素質突圍成功。
只是當咬尾戰術出現在淥江南岸後,出乎意料的是明軍精騎竟然難以衝出重圍。
袁順等三十餘騎率先沖入陣中,將原本就被攪亂的明軍精騎陣腳攪動更亂。
漢軍中的捉馬兵則直接持刀捉馬,隨後便見短兵持斧錘砸在了馬背上的那些精騎身上。
縱使袁順等人指揮不夠順暢,但把總、百總、總旗等基層軍官還是及時查缺補漏,堵住了大部分試圖突圍的精騎。
除了百餘精騎順利突圍成功,剩餘三百餘騎都被漢軍用咬尾戰術膠著在了原地。
戰馬嘶鳴著倒下,馬背上的精騎縱使技藝精湛,卻也敵不過四面八方砸來的兵器。
那些被裹挾在最中間的精騎見狀,連忙開始下馬結陣,準備步戰與漢軍僵持住,等待援兵來救。
「沖!沖陣!」
外圍突圍成功的百餘精騎見到戰場局勢發生變化,連忙試圖發起三次衝鋒,破解漢軍的咬尾戰術。
只是面對他們的衝鋒,吳世忠卻在率領長槍手擾亂精騎的陣腳後撤下,將對內戰場交給短兵手,而他率領長槍手出陣並迅速列陣,用明晃晃的槍陣對準了那些試圖衝鋒的明軍精騎。
明軍精騎試圖從側翼繞開,但吳世忠卻不斷移動陣腳。
這陣腳移動得相當穩固,使得明軍精騎瞻前顧後,根本不敢隨意衝鋒。
眼見著他們不敢隨意衝鋒,吳世忠頭也不回地吩咐身旁百總:「令捉馬人牽馬出陣,請袁參將分兵二百在後方防備南邊突襲來犯的精騎。」
「速速全殲陣內精騎,隨後在袁參將所率二百後軍殿後下,大軍向左右兩翼靠攏!」
「是!」百總連忙應下,很快便將軍令傳給了陣中指揮圍剿下馬精騎的袁順。
袁順看著那二百多名下馬結陣的明軍精騎與自己麾下的數百短兵手廝殺,且陣腳不斷收縮,他心裡便有了把握。
面對吳世忠的建議,他也急忙分兵二百去應對已經靠近他們不足里許的南面明軍精騎。
在吳世忠率領百餘名長槍手牽制,袁順分兵殿後,主力圍剿的同時。
正在與漢軍兩翼膠著的盧光祖,以及後軍負責接應的左良玉都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失敗了!」
三個字閃過二人腦海,緊接著二人便看向了主戰場。
只見盧光祖麾下的威遠營、威勇營兵馬死傷不少,列陣的兵卒數量明顯比此前縮水了一圈。
相比較之下,漢軍的左右兩翼雖然也縮水了,但縮水的十分有限。
左良玉瞧著死傷不淺的兩營家丁,心裡的肉痛感令他不由得閃過撤退的想法,但他還是想嘗試去救那被包圍的家丁精騎。
想到此處,他只能看向左右,拔高聲音道:「賊軍已無餘力,眾將士隨我沖陣!」
在他的軍令下,左右數百兵卒盡數跟隨他向前衝鋒而去,瞧見他衝鋒而來,袁順不由得看向了陣內被圍困的二百多下馬明軍。
他們結陣持刀與漢軍的鈍兵手交戰,可銳器無法破開甲冑,只能找尋薄弱處進攻。
如果能夠繼續僵持下去,全殲這群明軍並不困難,但如今左良玉與左夢庚一北一南的趕來,顯然沒有那麼多時間給他們了。
「傳令!中軍主力向左翼靠攏,與左翼合兵後,再向右翼靠攏。」
「吳千總率長槍手與二百刀牌手殿後,待主力與兩翼合兵,再行跟上。」
袁順的軍令傳達後,吳世忠便很快接到了消息。
這時他看向了北邊和南邊的戰場,但由於他站在地上,根本看不清,所以只能聽從袁順的軍令。
正在與被圍明軍精騎交戰的鈍兵手們仍舊在與明軍精騎交戰,而其餘的鈍兵手則是開始向北邊移動。
在留兵殿後的情況下,外圍的明軍精騎不敢貿然追擊袁順所部,而南邊的左夢庚和北邊的左良玉還在移動中。
最終,袁順率領五百餘兵卒撤到了左翼,隨後指揮左翼與右翼慢慢合攏。
待到兩翼合攏,吳世忠見情況差不多了,這才率領麾下四百多兵卒脫離與明軍精騎交戰的戰場,雙方相互防備著不斷後撤。
「混帳!」
正在趕來的左良玉瞧著袁順、吳世忠先後撤回左右兩翼,再看戰場上丟下了數百具屍體,其中漢軍雖多,可倒下的馬匹卻都是他想盡辦法弄來的軍馬。
左良玉氣急,連忙上前開始收拾殘局,聚攏這些差點被全殲的下馬精騎。
與此同時,左夢庚也從南邊突襲而來。
他全程都在關注袁順這邊的戰況,因此還未趕到,便見到袁順撤離了戰場。
四百精騎未能趕上合兵進擊的好時候,這使得他來到左良玉身後時,顧不得喘息便下馬作揖:「末將來遲,請軍門處置!」
「不怪你……」左良玉雖然生氣,但並未將脾氣撒到左夢庚身上。
畢竟他也沒有想到,五百精騎攔不住近千步卒,甚至差點被咬尾全殲。
想到此處,左良玉便忍不住看了看。
他們的軍馬有數十匹被漢軍繳獲,其餘還有不足一百五十名精騎人馬俱全。
除此之外,便是數量不足二百人的下馬精騎,雖說人沒有問題,可馬卻全部死光了。
這些人加上姍姍來遲的左夢庚,他麾下精騎經過此役,數量從九百直降至不到六百,折損三成。
只是精騎也就罷了,隨著袁順和吳世忠率軍撤回左右兩翼。
他們開始繳獲明軍丟在原地的破損偏廂車與漢軍自己的佛朗機炮車,並且在防備繞道後方的左良玉、左夢庚父子時,仍舊在不斷壓制正面戰場的盧光祖所部。
盧光祖所部的數量,比前番自己主動進攻前還要少了許多。
再這麼拚下去,自己麾下的精兵算上袁州那邊的情況,恐怕連三千都湊不足。
自己昔年從薊遼南下平叛時,尚且有二千八百步騎精銳。
如今七年過去,七年積累,難不成都要盡喪今朝?
想到此處,左良玉看向了那已經漸漸變灰藍的天色,咬牙道:「撤軍!」
「撤軍?」聽到左良玉的話,左夢庚忍不住道:「我們若是撤回橋口,再想來攻怕是不易……」
「你懂什麼?」左良玉忍著脾氣交代道:「這賊軍也好受。」
「咱們除了軍馬,還有多餘的乘馬在北岸。」
「只要趁著夜色將乘馬牽到南岸,不怕沒有突圍的機會。」
左良玉這話說罷,左夢庚才如夢初醒,連忙作揖道:「末將請命殿後!」
「嗯!」左良玉點頭應下,隨後率領數百步卒開始繞開漢軍,撤回正面戰場的同時,派人告知盧光祖後撤,左夢庚率五百餘精騎斷後。
「殺!!」
「放!」
「劈劈啪啪——」
正面戰場上,袁順、吳世忠顧不得休息便繼續指揮,試圖擊垮正面戰場上那越來越少的明軍步卒。
事實上,交戰到這種情況,並在瞧見己方精騎差點被對方全殲後,威遠、威勇兩營的家丁早就生出了退意。
面對越來越多倒下的將士,所有人都在擔心下一個倒下的便是自己。
在這種情況下,當盧光祖接到撤軍的消息時,他心裡的石頭終於落地。
「傳令!威遠營先退,威勇營殿後,待威遠營退至百步外列陣,威勇營聞號後撤,交替掩護,不得爭先!」
在盧光祖的軍令下,威遠、威勇兩營的家丁也咬著牙關開始先後撤退。
「敵軍撤兵了,頂上!」
瞧見明軍開始後撤,漢軍的將領急忙下令催促起來。
只剩七八百人的威勇營感受著前面漢軍發了瘋的壓來,頓時陣腳浮動。
「嗚嗚嗚——」
這時,號角聲作響,左夢庚所率的精騎開始在側翼試圖發起衝鋒。
袁順見狀,連忙吹哨勒止大軍前壓。
儘管他看出了這是左夢庚的佯攻之計,但若是他不管不顧,左夢庚興許真的會來沖本陣側翼。
果然,他吹哨勒令大軍停止前進後,前面的威勇營開始後撤。
「劈劈啪啪——」
「額啊……」
儘管袁順已經勒令追擊,但漢軍陣內還有足夠的鳥銃手。
瞧見威勇營撤退,他們立馬在千總的指揮下出列,舉槍開始排槍射擊。
三輪排槍結束,威勇營被擊中的兵卒足有一二百人,看得撤往後方的左良玉心裡不斷滴血。
他幾年的經營,前後不到兩個月便盡喪了。
瞧著逃回來的威勇營將士,左良玉在他們臉上看到了恐懼。
有這份恐懼在,日後再與漢軍交戰,必然會在士氣上被壓一頭。
想到此處,左良玉咬緊牙關,調轉碼頭:「撤!」
在他的吩咐下,左夢庚率五百餘精騎殿後,而左良玉則率領威勇、威遠兩營不過千餘人開始後撤。
袁順瞧著他們後撤,臉上的凝重漸漸舒展開來,隨後開口吩咐道:「打號炮,打掃戰場並原地休整,火炮準備!」
「是!」吳世忠作揖應下,隨後開始令人放號炮,將南岸的戰事用號炮長短情況來告知北岸的唐炳忠所部。
「嘭…嘭…嘭……」
南岸的號炮在片刻後開始作響,而這樣的場景自然被北岸的唐炳忠盡收眼底。
由於天色開始轉黑,他無法看到南岸的情況,但是如今北岸的情況他卻看了個清楚。
三刻鐘過去,三千漢軍壓在明軍車陣的豁口處,豁口已被擴大至二十餘丈,而雙方眼下還在豁口處廝殺。
昏暗的天色下,漢軍已經大半壓進了車陣內,零星可以看到不少鳥銃射擊時的火光。
瞧著天色情況,再加上南邊戰場取得勝利,唐炳忠也將目光投向了旁邊的千總周權:「醴陵城內的火油和火箭都弄來了嗎?」
「都弄來了,火箭五千支,另有八百斤猛火油、五百斤棉花和二百斤撕碎的布條。」
留著兩撇小鬍子的周權恭敬回稟,而唐炳忠聽後則點頭道:「既然搬來了,便都運往陣前,交由弓箭手放箭射橋吧。」
「是!」周權頷首應下,隨後開始在夜幕掩護下,推著盾車便將兩千支箭矢和猛火油運到前線。
馮彪接到軍令時,天色變得更黑了。
陣中開始出現舉著火把的旗兵,天雄軍那邊更是如此。
「弓箭手後撤至此,換火箭並用粗布纏住棉花,裹上猛火油後聞哨射橋!」
馮彪不緊不慢的下達著軍令,與此同時對面明軍的盧象升也接到了南岸的敗訊。
「總理,左軍門回稟,我軍與賊軍合戰不利,死傷上千……」
從南岸前來稟報消息的王允成說罷,頓時便忐忑的等待起了盧象升的訓斥。
盧象升聞言,深吸口氣後看向四周情況。
南岸由於太過模糊而看不清,但九千民夫已經牽著騎兵的乘馬和騾馬車徹底通過了淥江橋。
眼下北岸只剩下數量不足六千的天雄軍,且由於體力不支,天雄軍的死傷還在增加。
繼續死戰下去,等漢軍的援兵追上來,他們就會全軍覆沒。
這般情況下,只能壯士斷腕,捨棄部分兵卒撤往插嶺關了。
想到此處,盧象升看了看即將變黑的天色,末了看向眼前的王允成:「南岸賊軍死傷多少?」
「應該有上千……」王允成也不知道南岸漢軍死了多少,但他儘量誇大來讓盧象升覺得雙方死傷相差不多。
果然,盧象升聽後便看向了身旁的雷時聲說道:「你率一千弟兄在橋口的車陣堅守,待天黑後接應我軍撤往南岸。」
「是!」聽到盧象升終於願意撤兵,雷時聲不由得點頭應下,接著開始調遣兵馬,接管北岸橋口的第二重車陣防線。
與此同時,盧象升也看向了王允成,對王允成吩咐道:「你傳令給左軍門,繼續堅守南岸橋口,等待我軍撤往南岸後再行撤軍。」
「末將領命!」王允成點頭應下,隨後便起身上馬,調轉馬頭往淥江橋南岸趕去。
在他趕往南岸的同時,彼時的馮彪卻已經帶著五百多名弓箭手,將火箭纏上棉花與粗布,箭矢與棉花浸透了猛火油。
此時,天色也徹底黑了下來,而淥江橋則仍舊充斥著廝殺聲和飄零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