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
「劈劈啪啪……」
「殺賊!!」
戌時六刻,當天色徹底變黑,只有火光照亮南岸戰場的情況下。
大量民夫因為漢軍的突襲而慌亂出逃,兩千多天雄軍在高斗樞的指揮下,擋在了漢軍試圖突破的豁口處。
兩千多的長沙營兵則是收攏能收攏的民夫,避免他們擾亂明軍陣腳。
「大丈夫報國便在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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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斗樞穿著魚鱗甲與文武袍,手持長劍拔高聲音,試圖激勵前方的天雄軍。
只是這些天雄軍根本無力聽他說什麼,只是咬著牙,用為數不多的體力,勉強支撐著防線。
此時南岸漢軍的體力也已經見底,但在吳世忠的率領下,他們仍舊咬牙結槍陣與從北岸撤下來的天雄軍對撞廝殺。
鳥銃手與弓手不斷放箭放銃,缺少火器的天雄軍在面對他們時,不由得有些無力。
「放!」
「嘭嘭嘭——」
忽地,黑暗夜幕下閃過數道火光,緊接著便是無數炮彈激射而來。
「砰!」
「額啊……」
三枚炮彈擊穿偏廂車,擊中車後數名明軍,血肉橫飛。
眼見這種情況,已經收攏了兵馬的左良玉也令人在車陣左翼打開了口子。
藉助夜幕的掩護,不足兩千的家丁跟隨他走出口子,其中大部分人騎著軍馬或乘馬,少數則騎著騾子。
眼見右翼陣腳岌岌可危,盧光祖策馬上前,火把下的他眼睛有些紅腫,顯然因為王允成的陣歿而哭過。
「軍門,那賊軍的炮陣就在三百步開外,咱們現在就去……」
「去什麼?」左良玉側目看向他,那質問的語氣令盧光祖滿臉錯愕。
在他錯愕的同時,左良玉則繼續開口道:「收拾這點炮手,需要那麼多人嗎?」
「夢庚,你率五百精騎去襲擾,逼賊軍回防。」
「餘下兵馬,盡數撤往插嶺關!」
左良玉的軍令內容,令盧光祖愣神片刻,而左夢庚則早有預料的作揖應下:「末將領命!」
「末將領命。」盧光祖也反應了過來,連忙作揖應下。
臨陣脫逃,這可是軍中大忌,更別提盧象升都還沒有撤到南岸。
這若是他們臨陣脫逃,導致盧象升兵敗身死,那朝廷那邊……
似是看出了盧光祖的擔心,左良玉冷哼道:「咱們在袁州還有一千家丁和兩千多輔兵。」
「只要撤回了袁州,將消息隱忍不發,等一兩個月後朝廷得知消息時,我就不信朝廷還會為了個死人對付我!」
見左良玉這麼說,盧光祖只能附和著點頭,隨後抖動馬韁,兵分兩路舉著火把,一路向東邊的插嶺關,一路向南邊的漢軍炮陣移動而去。
他們這詭異的移動情況,很快便吸引到了南岸炮陣設伏的袁順注意。
「搞什麼?只是分偏師來對付咱們,餘下的人要逃亡插嶺關?」
原本留兵近千,在炮陣左右設伏的袁順在瞧見明軍兵分兩路離開南岸車陣的時候,頓時便想到了恐怕是盧象升棄車保帥,準備拋下大部兵馬,換自己活路。
想到此處,他不由得拔高聲音道:「放炮!」
「嘭嘭嘭——」
在他的開口下,那率部沖入百步距離內的左夢庚麾下精騎,瞬息間便遭到了十門佛朗機炮的霰彈攻擊。
數百枚鉛彈像暴風雨一樣橫掃出去,瞬息間便將衝鋒路上的不知多少精騎打得人馬俱落,傷馬嘶鳴,落馬人慘叫哀嚎。
左夢庚看見這幕,頓時頭皮發麻,尖聲道:「停下!撤軍!撤往插嶺關!」
他本來只是想引誘漢軍來援,不曾想這漢軍火炮打出的葡萄彈都有那麼大威力。
瞧見前邊有人墜馬而被踐踏踩死,他頓時想起了那死在炮彈下的王允成。
想到王允成的死狀,他心底似乎有聲音不斷在耳邊暗示,如果繼續上前,他也會落得王允成的下場。
這般想著,他立馬調轉馬頭,拋下十餘具屍體撤離了戰場,朝著左良玉那邊的火光追去。
他這一走,車陣內始終觀望的天雄軍將領們便發現了不對,急忙通稟高斗樞。
「高兵備,左軍門他們似乎撤軍了!」
「你說什麼?」
高斗樞腦中空白,下意識看向南邊的炮陣方向,只見一叢火光正調轉兵鋒,朝著東邊疾馳而去。
在它疾馳而去的方向,還有更多的火光朝著東邊遠去。
「左良玉!你這個不忠不孝的田舍郎!!」
哪怕高斗樞腦子再怎麼混沌,此刻他也能看出左良玉是拋下了他們,朝插嶺關突圍去了。
瞧見這情況,高斗樞只能將胸中最髒的話罵了出來,同時看向身前的天雄軍將領:「快!速速派人去北岸將此事稟報總理!」
「是!」
天雄軍將領聞言連忙派出麾下百總前往北岸,而這百總趕往北岸後,便將左良玉臨陣脫逃的事情給說了出來。
「你說什麼?!」
北岸那空間不大的車陣內,作為掌牧的楊陸凱不敢相信左良玉會臨陣脫逃。
畢竟半刻鐘前,還是左良玉勸高斗樞派自己來請盧象升移步的。
這才半刻鐘不到,左良玉怎麼就臨陣脫逃了?
「混帳!」得知左良玉提前突圍,且還是在這種關鍵時刻突圍,雷時聲立馬咬牙罵了出來。
罵完過後,他與楊陸凱紛紛看向了自家總理,而此時盧象升臉色也鐵青不已。
左良玉臨陣脫逃,那南岸便只剩下兩千多天雄軍和長沙營兵,以高斗樞的能力,恐怕無法很好指揮他們。
想到此處,盧象升對雷時聲吩咐道:「汝守此橋,接應張岩過河!」
緊接著,盧象升又看向楊陸凱:「走!」
他開口吩咐,隨後便帶著楊陸凱火急火燎的趕往南岸。
瞧著他離開,雷時聲也凝重了臉色,目光看向了身後那仍舊在不斷喊殺的戰場。
眼下北岸只剩三千多天雄軍,而橋上還有數百名天雄軍,南岸則有兩千多天雄軍和兩千多長沙營兵。
他們的兵力最多不過八千,而漢軍兵力雖看上去只有六七千,實力卻遠在他們之上。
想到此處,雷時聲看著前方不斷吹哨後撤的張岩所部,心裡也做好了準備。
「嗶嗶——」
「退!」
「嗶嗶——」
「退!」
哨聲在作響,而張岩所部兩千多天雄軍也早已精疲力盡。
每步後撤,他們都需要付出十數、數十名將士的性命,才能從容撤到橋口的車陣內。
五百、一千、一千五百、兩千……
隨著他們撤入車陣內,雷時聲立即下令休息好的一千天雄軍充當隊頭,在暴露出的車陣豁口處,繼續與漢軍廝殺。
在這一千天雄軍擋住兩千多漢軍猛攻的時候,雷時聲則是找到了張岩。
此時的張岩,滿臉都是硝煙吹過而留下的灰塵,整個人狼狽不已,坐在地上氣喘吁吁。
不止是他,四周的天雄軍也是如此,體力幾乎耗盡,臉色慘白。
望著他們,雷時聲走到張岩面前並蹲下,平靜著臉色吩咐道:「半刻鐘後,你率弟兄們過橋,隨後護送總理撤往插嶺關。」
「若是督師不願離去,那便強行帶著督師離去。」
「有我在此守橋,北岸的賊軍定然過不去。」
「算上你這兩千人,南岸起碼有六千人,足夠護送總理撤往插嶺關。」
「你……」張岩聞言,原本力竭疲憊的他,眼底閃過震驚之色。
只是他沒有開口,便被雷時聲抬手拍在了肩頭:「好好休息吧。」
「嘭嘭嘭——」
這時,炮聲作響,雷時聲也站了起來,開始投入到前線的戰事中去。
張岩不舍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顧不得休息太多,起身便開口道:「傳令各哨,隨我撤往南岸,保護總理!」
「是……」
幾名千總和把總疲憊回應,稍稍恢復了些體力後,便將軍令傳給了精疲力盡的天雄軍各哨。
不多時,張岩便開始率領這支天雄軍穿過淥江橋,朝著南岸趕去。
在他趕往南岸的時候,盧象升也已經來到了南岸,並且見到了高斗樞。
「總理,是下官識人不明……」
「不是你的錯,是左良玉此人狡黠罷了。」
來到南岸,高斗樞便跪在了盧象升面前,可盧象升清楚現在不是討論誰對誰錯的時候。
他在馬背上將戰場的情況收入眼底,可以見到的是左良玉已經率軍走遠,而南邊的漢軍則仍舊用火炮攻擊著車陣,同時另有漢軍在強攻他們右翼。
右翼的車陣已經被攻破,他們正在湧入陣內,與右翼的兩千多天雄軍不斷廝殺。
這支天雄軍的體力雖然比北岸廝殺半日的那支要好,但卻根本不如漢軍。
繼續這樣廝殺下去,等北岸的漢軍渡橋來攻,他們必敗無疑。
「總理,撤軍吧!」
「賊軍已經拿下了湖南,下一步便是要攻打江西或湖北。」
「江西與湖北,還需要您坐鎮,才能擋住賊軍兵鋒!」
楊陸凱知曉盧象升捨不得拋下北岸天雄軍的將士,可是現在的情況已經十分危急。
北岸的情況他也看到了,即便留下兵馬斷後,恐怕也撐不了太久。
現在撤軍,他們起碼能提前走一個時辰。
漢軍南岸都是步卒,想追他們也追不上。
北岸的漢軍雖然都是馬兵,但過橋卻需要時間。
等他們追來,自己這群人已經撤入插嶺關內了。
想到此處,楊陸凱跪下磕頭:「總理!還請決斷!」
「總理……」高斗樞也看著盧象升,寄希望於他下令突圍。
望著面前跪著的兩人,盧象升是真的有戰死在此的想法。
只是他也清楚,楊陸凱說得對,湖北和江西還需要他,他不能死在這裡。
即便撤回江西,朝廷怪罪,但總歸是有機會穩住湖北和江西的。
哪怕朝廷將他罷黜奪職,他也有機會在日後復起,戴罪立功。
深吸口氣,盧象升思緒漸定,於是對楊陸凱與高斗樞吩咐道:「兩刻鐘,再等兩刻鐘。」
「是!」瞧見盧象升有了突圍的想法,二人紛紛起身,左右守在他身旁。
「殺——」
夜幕下,火光越來越少,喊殺聲越來越大。
北岸、南岸,都充斥著喊殺聲,令人頭暈腦脹。
北岸的戰場後方,唐炳忠在火光照耀下,咬著牙看向前面的戰場。
盧象升麾下的天雄軍確實頑強,原本他以為能在天黑前結束戰事,不曾想現在都天黑大半個時辰了,竟然還沒有徹底擊潰他們。
「他們的死傷,恐怕已經有三成了吧?」
「應該是有了。」
周權回答著唐炳忠,而唐炳忠聽後則沉吟片刻,接著說道:「聽聞這天雄軍只是盧象升擔任兵備時所募的民團,我原本以為也就與普通邊軍相差不多。」
「如今來看,雖說實力與普通邊軍相差不多,但這堅韌的情況卻不輸於我軍。」
唐炳忠所說的實力,包括了操練、搏殺、裝備等方面。
天雄軍這種民團,如果不是因為漢軍突起,明廷也未必會讓盧象升帶著他們來到湖廣剿匪,更不會在後續武裝為標營作戰。
好在天雄軍跟隨盧象升來到湖廣後表現不錯,再加上盧象升得了剿餉的軍餉,這才將他們武裝了起來。
不過雖然武裝起來了,但是他們的甲冑、軍械都只是普通質量,達不到漢軍這種精良的程度。
除此之外,漢軍的飲食和操練水平息息相關。
漢軍每日訓練、五日一操,訓練強度是明軍營兵的兩三倍。
長期吃飽喝足的訓練,使得漢軍體力耐力比明軍高出太多。
天雄軍能在趕了六十里路程後,與漢軍激戰兩個多時辰,這在唐炳忠看來,已經值得他記住了。
只是可惜,此役他們必須要贏,而這天雄軍也將在今日過後遭受重創,甚至全軍覆沒。
「他們沒有餘力了,將後軍這八百人盡數壓上吧。」
「是!」
唐炳忠有些惋惜地開口,而周權聞言則是親自率領後軍這八百多休息足夠的馬兵策馬上前。
他們上前的動靜被雷時聲、張岩看在眼裡,而此時距離亥時也不過一刻鐘了。
張岩麾下的兩千多人,已經撤走了大半,只剩下五六百人還在等待過橋。
這也就是淥江橋足夠堅固,不然短時間內通過這麼多人,恐怕早已垮塌。
不過橋樑堅固,也就說明了想要破壞它並不容易。
正因如此,雷時聲才會決定留下來斷後。
必須有人斷後擋住北岸的馬兵,南岸的盧象升他們才能出逃成功。
想到此處,雷時聲深吸口氣,並握住了腰間的刀柄。
遠處的張岩看不清雷時聲的身影,但卻能感受到那種難以說明的情緒。
「走吧!」
張岩沒有留在原地繼續唉聲嘆氣,而是埋著頭邊踏上了淥江橋,朝著南岸加快腳步地趕去。
與此同時,隨著南岸湧來越來越多的天雄軍,漢軍在右翼的攻勢也漸漸疲軟了起來。
袁順見狀,繼續下令放炮轟擊明軍右翼。
在不到一刻鐘時間裡,他身旁不遠處的十門重型佛朗機炮便先後打出五輪炮擊,炮身也漸漸發燙了起來。
佛朗機炮雖然是速射炮,可以不休息的打十幾輪,但那是一二百斤的佛朗機炮。
對於五百斤的重型佛朗機炮來說,短時間內快速打出五輪,便已經有些不太安全了。
正因如此,炮手們開始用濕棉被蓋在炮身上面,空氣中也傳來了一股鐵鏽混合著硫磺的難聞味道。
五輪炮擊結束,明軍的右翼確實死傷了不少人。
盧象升望著那些被打碎的偏廂車和兵卒身軀,心裡並沒有畏懼,只有羞愧。
原本這支天雄軍應該留在河北,作為民團來保護好他們家人的。
是自己將他們帶到了湖南,卻無法將他們完好無損地帶回去。
聽著耳邊的廝殺與哀嚎,看著南北兩岸不斷倒下的兵卒,盧象升忍不住抬手捂住了額頭,悲戚道:「此役過後,我該如何面對三府的百姓……」
「總理。」瞧著盧象升這樣,高斗樞與楊陸凱也鼻頭髮酸。
只是不等他們安慰盧象升,便見張岩氣喘吁吁的通過了淥江橋,並來到了盧象升面前。
「總理,雷參將軍令,請總理向插嶺關突圍!」
張岩的語氣沉重中帶著絲哀傷,高斗樞與楊陸凱紛紛明了雷時聲的想法,不由得掩面在前,擦了擦眼眶流出的眼淚。
盧象升聞言,心中悲傷更是沉重。
只是雷時聲都能有如此決斷,他又怎麼能優柔寡斷地逗留此處?
「傳令……」
盧象升放下手來,語氣有些不舍,沉吟很久後才道:「天雄軍威德營殿後,其餘各營撤向插嶺關……」
「是!」
張岩三人聞言,語氣沉重地應下了這道軍令,緊接著便見張岩前往南岸明軍右翼,傳令給一名千總率軍拖住南岸漢軍,為大軍殿後。
這名千總沒有任何猶豫,作揖便接下了軍令,而張岩也在吩咐過後,開始組織長沙營和天雄軍的餘下兵馬準備突圍。
隨著他們開始突圍,北岸指揮大軍強攻的馮彪便察覺到了不對勁。
「官軍要突圍,後軍壓上!速速攻破此陣官軍!」
在馮彪的軍令下,剛剛抵達北岸戰場前線的八百後軍將士立馬壓了上去。
體力充沛的他們如同鑿子,與中軍、前軍的將士交替過後,很快便將這北岸殿後的近千天雄軍壓得不斷後退。
雷時聲瞧著天雄軍陣腳浮動,撿起地上散落的長槍便來到了將士們身後,與將士們奮力刺出長槍,捅穿了一名漢軍面頰的同時收槍並拔高聲音。
「總理待我等如親子,報恩總理,便在今日!」
「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