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圖窮匕見

  「嗶嗶——」

  「劈里啪啦……」

  「殺!!」

  北岸戰場上,在左良玉還在率領四千精騎步卒推著偏廂車前壓的時候,因為火炮藥箱殉爆而破開的豁口,已經被漢軍打開了七八丈之寬。

  雷時聲增兵兩千給了張岩,而張岩則指揮著左右盾車背後的銃手不斷放銃,同時將增兵的步卒壓在了豁口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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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軍與漢軍,三千多人擠在這處豁口內外。

  漢軍的刀牌手掩護著鳥銃手,不斷朝著偏廂車背後的明軍放銃。

  十餘步的距離,漢軍的鳥銃可以射穿偏廂車並擊斃後面的明軍。

  只是這樣的做法,對於刀牌手來說,無疑是場煎熬。

  漢軍雖然可以仗著鳥銃精良而不斷放銃,但偏廂車背後的明軍也同樣可以拿著火銃放銃。

  十餘步的距離,加上蒙上牛皮的長牌,雖然可以擋住三眼銃這類的火銃彈丸,但卻擋不住鳥銃的彈丸。

  天雄軍的鳥銃都是盧象升自己監督製作的,雖然不如漢軍那學習了粵鐵技藝的鳥銃來得精良,但也不至於像其它地方明軍那樣,放銃便炸。

  因此面對天雄軍的鳥銃射擊,負責掩護鳥銃手的漢軍刀牌手,幾乎無時無刻都有人在倒下。

  左右兩翼的把總見狀,連忙將那些搬開的偏廂車搬到鳥銃手和刀牌手前面。

  只是這些偏廂車數量太少,根本擋不住所有鳥銃手。

  正因如此,長牌手仍舊在隨著時間推移而數量越來越少。

  不過隨著時間推移,偏廂車背後能射擊的鳥銃也越來越少了,這對於漢軍來說卻是個好消息。

  「嗚嗚嗚——」

  忽的,號角聲從北邊響起,馮彪所率的兩千中軍將士開始逼近戰場三百步距離。

  盧象升在馬背上瞧見後,不假思索地對雷時聲道:「將百子炮搬到左右兩邊去,準備好葡萄彈射擊。」

  「是!」

  雷時聲作揖應下,接著便開始安排百子炮撤往車陣兩翼,並將炮口對準了正在逼近的馮彪所部。

  車陣已經列好,炮口難以打到正在廝殺的那近千漢軍,但對於從遠處趕來的這兩千漢軍,卻能輕易打到。

  「殺!!」

  正面戰場上,已經擴大到十丈寬的豁口戰場中,三千人列陣擠在這裡。

  前排的人已經沒有了退路,長槍密密麻麻地架在人群前方,宛若鋼鐵鑄成的荊棘叢,靠近便是死路。

  兩方如鋼鐵荊棘般的長槍陣在碰撞,無數槍尖在此刻的空氣中劃出尖銳的嘯聲,直刺敵軍。

  「砰!砰!砰!」

  雙方的槍桿在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傳來令虎口吃痛的力道。

  有的兵卒技高一籌,趁機擋開了刺來的長槍群,並順帶著前刺。

  長槍被擋開的那些兵卒還沒來得及鬆手,便見面前出現銀光,來自敵軍的槍尖,精準地扎進了他們的面門。

  槍尖從顴骨下方刺入,貫穿口腔,從後腦穿出。

  鮮血順著槍桿往下流,他們的身體僵直了一瞬,然後像一袋濕沙袋一樣癱軟下去。

  槍桿從他的手中滑脫,人倒在地上,雙腿還在抽搐。

  「補上!補上!」

  眼見前排的長槍手倒下,隊長與總旗官們便不斷指揮新的長槍手補上。

  這些天雄軍的步卒跨過同伴的屍體,望著熟悉的面孔變成爛肉,胸中的怒火無以復加。

  面對漢軍槍陣的齊刺,他們也咬緊牙關,繼續頂了上去。

  這些人刺來的長槍,有的漢軍兵卒因體力不支被刺中身體,倒在地上。

  儘管沒有被刺中面部而保住了性命,但是那股力道還是讓他們胸口吃痛,眼前一黑。

  「把人拖下去!二鋒隊的長槍手補上!」

  「窸窸窣窣……」

  戰場上,嘶吼聲與槍桿的碰撞聲、木哨聲……此起彼伏,不斷作響。

  兩軍各自的長槍手都在踩著同伴的血泊前進,填補上前排的空缺。

  面對如此血腥的戰場,沒有人選擇後退,都在咬緊牙關,五官猙獰地不斷收槍、齊刺……反覆如此。

  這種情況下,馮彪所率的兩千漢軍將士邁入了五十步的距離,而前軍正在廝殺的漢軍將領們在見到不斷逼近的他們後,心裡的石頭也漸漸落地。

  在他們心裡石頭落地的同時,明軍營地內的張岩也猛然揮下了手中令旗。

  「嗶嗶——」

  「嘭!嘭!嘭……」

  二十餘門保存良好的百子炮在這個時候噴出了硝煙、火舌,以及無數葡萄彈。

  這些葡萄彈呼嘯著撲向馮彪所率的兩千漢軍步卒,呼吸間跨越四十餘步的距離,密密麻麻的擊穿了長牌手的長牌,並將牌後的長牌手擊倒在地。

  「好!」

  張岩望著倒下的那數十上百名漢軍,激動地連聲叫好,隨後催促道:「繼續放炮!機會只有兩輪!」

  在他的催促下,炮手們連忙加緊操作,而遭受炮擊的馮彪也沒有慌亂。

  「把負傷的弟兄帶下去,大軍補上,鳥銃手配合刀牌手將那些偏廂車後的炮手給老子收拾乾淨!」

  面對馮彪的指揮,軍中的千總、把總有條不紊的將負傷將士拖離戰場,隨後繼續前進。

  待他們與前軍銜接上,明軍的百子炮也再度噴出了火舌與硝煙。

  這次的炮擊,效果並不如之前那麼好,僅是擊傷了數十名漢軍,便見這支漢軍徹底融入了前軍,再無炮擊的角度。

  「援兵頭鋒補上,前軍頭鋒交替撤下,穩住陣腳,別給官軍可乘之機!」

  馮彪來到前軍後,當即接過指揮權,開始指揮援兵與前軍將士不斷交替補上、撤下。

  體力已經有些耗盡的前軍頭鋒隊將士開始後撤,而體力充沛的援兵則作為頭鋒兵,繼續與明軍在擴大到十三四丈的豁口上繼續長槍交戰。

  張岩見狀,當即對身旁的千總吩咐道:「請雷參將增兵二千。」

  「是!」千總作揖應下,調轉馬頭便趕往了後方百步開外的中軍,並見到了雷時聲。

  在他稟報來意後,雷時聲便點頭道:「稍後我便派出兩千援兵,待援兵前壓,你部便撤下百子炮與炮手,前往後軍橋口,依靠偏廂車掩護大軍後撤。」

  「是!」千總應下,調轉馬頭便將此事回稟給了張岩。

  張岩自然沒有拒絕的理由,眼下車陣雖然保護了他們,但也限制了他們。

  漢軍既然已經殺到陣前,那繼續留下火炮也沒有用了。

  想到此處,張岩開始下令炮手帶著火炮與藥子撤退,而這時雷時聲也增兵兩千來到了前軍。

  明軍與漢軍在豁口處的廝殺進入白熱化,接下來就看雙方誰的體力更充沛,誰能堅持到最後。

  「放!」

  「劈劈啪啪——」

  「嗶嗶……」

  在北岸戰事陷入僵持的同時,左良玉利用長沙營的營兵換到了短兵交戰的機會。

  趁著長沙營的營兵在王允成指揮下纏住漢軍頭鋒長槍隊,盧光祖所率的兩千威勇營及威勇營家丁也準備分兵,在漢軍與長沙營明軍交戰之際,試圖繞開側擊漢軍兩翼。

  後軍的左良玉不敢輕動,他需要留手來應對突發情況,做好為前軍、中軍戰敗,接應兩軍的準備。

  不過他雖然不能動,但他卻還有一支奇兵可以動。

  此時東邊四里開外的嵐紫山半山腰上,左夢庚派去放哨的塘兵也看到了南岸大軍出兵攻打漢軍的情況。

  察覺情況不對勁的塘兵,當即便把消息傳給了山下的左夢庚。

  左夢庚接到消息後,連忙點齊兵馬並對眾人道:「眼下賊軍頭鋒和二鋒都化作左右兩翼,只留下中軍還有少量步卒。」

  「咱們都是精騎,趁他病要他命,繞道去他後方突襲!」

  「我等遵少軍門軍令!」聽到左夢庚要帶著他們去背擊漢軍中軍,四百精騎紛紛作揖稱呼他為少軍門。

  左夢庚聽後,當即抖動馬韁,率領四百精騎準備繞道袁順所部後方,對中軍發起背擊。

  在他們開始移動時,南岸的戰場上無疑也變得焦灼了起來。

  「殺!!」

  南岸的喊殺聲比北岸更加尖銳,因為這裡沒有車陣的庇護,沒有偏廂車的遮擋,兩支軍隊只能硬著頭皮撞在一起。

  面對漢軍槍陣的碾壓,長沙營的明軍長槍手勉強排成了三列,結槍陣和漢軍槍陣對撞。

  不過在他們對撞的同時,漢軍的鳥銃手則是來到了側翼,從側翼結陣向明軍的陣腳射擊。

  「劈劈啪啪」的銃聲不斷作響,長沙營陣腳側翼的長槍手被鳥銃射倒了一大片。

  「補上!補上!」

  基層將領們的嘶吼聲在混亂中顯得格外刺耳,後排的長槍手踩著同伴的屍體填補上去,但他們的腿在發抖,手在發抖,連槍桿都在發抖。

  相比他們,漢軍那邊則是嚴格按照操訓那般,聞旗鼓號令前進後撤,對敵廝殺。

  「進!!」

  漢軍百總吹哨下令,頭鋒隊的數十支長槍同時向前捅出,而長沙營的刀牌手和長槍手卻手忙腳亂地抵擋。

  「額啊!!」

  一名長沙營刀牌手的左臂被槍尖刺穿,槍尖從肘關節處鑽出,白色的骨茬混著鮮血暴露在空氣中。

  他慘叫著倒下,嚎啕哭著被身後的兵卒拖走,新的長槍兵頂上。

  只是他雖然被拖走了,但他那悽厲的慘叫聲卻仍舊影響著他左右的同袍,以及剛剛補位上來的長槍手。

  這樣的場景,此刻正在百餘步寬的戰場上不斷上演。

  漢軍對長沙營的壓制,遠遠超過了左良玉的預判。

  正因如此,不等盧光祖率領的中軍家丁壓上左右兩翼,長沙營便已經向後退了數十步。

  前軍與中軍的陣腳即將碰撞,左良玉臉色發沉,而盧光祖也只能放棄襲擊漢軍兩翼,轉而與長沙營在原地堅守陣腳。

  「狗攮的!」

  原本盧光祖還在罵,可隨著漢軍壓來,剛剛穩住中軍陣腳的他便罵不出來了。

  隨著漢軍前壓數十步,他們重新調整陣型,開始以長槍在前,弓手持鈍兵居中,刀牌手掩護鳥銃手分為左右兩翼,不斷從左右兩翼朝著他們射擊。

  明明不過兩千餘人,眼下卻將長沙營打得幾欲崩潰,逼得盧光祖只能咬牙道:「威遠營、威勇營穩住陣腳,傳令給王參將指揮長沙營後撤!」

  「是!」

  千總不敢耽誤,連忙策馬擠上前去,將盧光祖命他接替指揮的消息告訴了滿頭大汗的王允成。

  王允成聞言,仿佛聽到了什麼天籟之音,連忙道:「好!」

  不等千總調轉馬頭離開,王允成便開始下令長沙營穩住陣腳,交替後撤。

  長沙營的將士得知可以後撤,紛紛咬著牙穩住陣腳,同時一部部的開始後撤。

  他們後撤的腳步匆匆,若非有盧光祖帶著威遠營和威勇營替他們穩住陣腳,恐怕漢軍突然分兵側擊便能將他們擊垮。

  「淫他娘的不堪用玩意!」

  後方的左良玉瞧著長沙營與漢軍交戰不過兩刻鐘就幾乎要潰敗的情況,忍不住開口罵了出來。

  在他謾罵的同時,他也不得不指揮道:「後軍前進二百步,接應長沙營撤回車陣內。」

  「是!」

  長沙營死傷不少,繼續留在前線戰場,若是突然潰逃,很有可能會沖亂後軍陣腳。

  這種情況下,左良玉可不敢把他們留在前線,因此撤往後方橋口車陣處便是最好的安排。

  這般想著,左良玉不由得看向了嵐紫山的方向。

  眼下他已經將漢軍的前軍、中軍和後軍距離拉長到了七八十步的距離。

  這距離看似不多,但只要左夢庚仗著騎兵馬速發起衝鋒,漢軍外圍的塘兵必然反應不過來。

  只要攻破了中軍,他就不信這部漢軍不潰!

  如此想著,左良玉眯了眯眼睛,隨後抖動馬韁,帶著後軍主動上前接應潰撤至中軍的長沙營。

  後方的高斗樞原本瞧著長沙營岌岌可危,心裡不由得高懸一口氣。

  如今瞧著左良玉竟然主動停下中軍分兵,並親自率領後軍上前接應長沙營後,他不由得感嘆道:「左軍門還是個厚道人啊。」

  在他說這話的同時,左良玉也親自率軍上前,將長沙營接應下來後,面對撤下來的王允成,他旋即吩咐道:「帶著這些人撤回車陣,瞧著真切些,看看我是怎麼破眼前這賊軍的!」

  「是!」王允成有些尷尬,雖然長沙營不是他的兵,但表現得著實有些差。

  兩刻鐘就差點被打崩,這樣的結果著實令人羞紅臉。

  「去吧!」

  左良玉說著,目光也不由得看向了天色。

  原本的漸黃天色,如今也逐漸轉為了紅色。

  晚霞開始從天邊蔓延而來,瞧這架勢最多不到三刻鐘就要天黑。

  天黑之前,必須擊潰這支南岸賊軍,如此他才能從容撤往插嶺關。

  這般想著,南邊突然出現了揚塵與刺耳的哨聲。

  「嗶嗶——」

  「嗡隆隆……」

  「可是敵襲?!」

  漢軍中軍旗下,袁順原本已經放下心來,等待擊潰眼前的這支兵馬了。

  只是隨著南邊突然響起哨聲,袁順立馬便調轉馬頭,有些慌亂地問起了是否是敵襲。

  在他身旁的千總吳世忠聞言朝身後看去,隨後急忙道:「塘哨不會無故作響,定是官軍設了伏兵,亦或者插嶺關有官軍來援!」

  袁順聞言,素來跟著朱軫、陳錦義他們打順風仗的他不由得有些緊張,下意識怒叱道:「塘兵是怎麼放哨的?」

  瞧見他如此,與他共事兩年的吳世忠便清楚他有些亂了陣腳,於是連忙安撫道:「參將,眼下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需得向前軍、中軍靠攏,列陣備敵才是!」

  「對!」袁順也只是亂了片刻,反應過來後便沉聲道:「後軍向中軍靠攏,隊末轉頭鋒,頭鋒轉隊尾。」

  「是!」吳世忠連忙應下,隨後指揮後軍朝著前軍靠攏。

  「來了!」

  瞧著漢軍有了異動,且南邊傳來了哨聲,左良玉便知道自己的謀劃成功了。

  面對漢軍後軍開始移動,左良玉連忙抬手:「精騎自左右兩翼切斷賊軍中、後軍,以騎射襲擾。」

  「若左千總率精騎來襲,盡聽其節制!」

  隨著左良玉一聲令下,他左右的精騎盡數衝出,分兩翼朝著漢軍的後軍撲去。

  眼見左良玉的精騎動了,袁順只能催促道:「加快腳步,與中軍匯合!」

  「是!」吳世忠點頭應下,但接著便見明軍的精騎從後方疾馳而來。

  四百餘騎從南邊發起衝鋒,距離他們約莫三四里路程,卻移動得很快。

  不僅他們移動得很快,從左良玉大纛下殺來的明軍精騎速度更快。

  二百餘步的距離,對於這支精騎來說不過二十個呼吸的事情罷了。

  只是對於袁順等人來說,二十個呼吸還不足走完這剩下七十步的路程。

  果不其然,不等後軍與中軍貼近,近五百精騎便張弓搭箭,開始朝著袁順所部襲來。

  他們張弓搭箭,在距袁順所部刀牌手十餘步處便放箭,隨後調轉馬頭離開。

  如此近的距離,無疑是在上演邊軍拿手好戲的面突戰術,而漢軍這邊也確實有數十人面部中箭倒下,餘下則被射中了數支箭矢,好在甲冑厚實,沒有傷及根本。

  「嗡隆隆……」

  面突過後,這近五百精騎從中軍與後軍之間穿過。

  吳世忠見狀,當即看向袁順,卻見袁順此時沉臉下令:「穩住陣腳,勿要輕動!」

  「不可!」吳世忠聞言,直接說道:「他們不過區區四百精騎,我軍足有上千精銳將士。」

  「他們若再來攻,我親率長槍手集結衝鋒,擾了他們的陣腳。」

  得知吳世忠要率長槍手反衝鋒騎兵,袁順震驚看向他:「若是騎兵來勢不減,你……」

  「不過一死罷了,總之不可令他擾了咱們陣腳。」吳世忠不假思索的開口,同時對袁順作揖道:

  「後軍算上參將,還有三十餘名將領乘騎軍馬,參將可趁我反擊時,率將領出擊殺敵,將其徹底留住。」

  「這騎兵遭我兩部襲擾,馬速驟減,參將便可令捉馬人持槍上前捉馬,刀牌手群起殺之!」

  「如此,定能趕在南邊精騎到來前,重創此部騎兵!」

  「好!」袁順也沒有孬種,畢竟吳世忠都敢率領長槍手反衝鋒騎兵,他作為參將帶兵沖陣將此部精騎重創也無不可。

  瞧見袁順答應下來,吳世忠連忙下馬,從旁邊兵卒手裡接過長槍,目光投向陣外調轉馬頭,準備二次衝鋒的精騎。

  只見其手中長纓甩動,便見他對陣中長槍手叫嚷道:「跟我來!」

  「得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