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嘭!嘭……」
天色漸昏黃時,當炮聲在淥江兩岸作響,數十枚實心彈發出嘯聲,撲向了面前四十步開外的漢軍盾車。
簡易的擋板在瞬息間被炮彈砸得四分五裂,木塊四濺的同時,後方的沙袋被擊中,沙袋徹底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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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砰!」
「額……」
「頂上!繼續向前沖!」
「嗚嗚嗚——」
在如此短的距離下,百子炮的六兩炮彈深深陷入沙袋之中。
可大神炮的十二兩炮彈雖然也擊中了沙袋,卻仍舊擊穿了沙袋,並在之後同樣擊穿了推車的漢軍將士身體,將後方漢軍刀牌手的長牌砸得裂開才停下沖勢。
呼吸間,七八名推車的將士便倒了下來,而頭鋒隊的把總見狀,急忙指揮著刀牌手捨棄刀牌,繼續推車前進。
「步弓手準備手榴彈,近十步後,點火就拋!」
「鳥銃手近十步拋手榴彈,而後自由放銃!」
「刀牌手與長槍手聞爆炸聲即推盾車破陣,破陣後結陣入敵陣,見敵即殺!」
頭鋒隊內的把總沉聲下令,百總們接到軍令後繼續傳達,同時令旗兵揮舞令旗,傳遞正確軍令給總旗、隊長們。
這般情況下,漢軍扛過了第二輪炮擊,並開始繼續發起衝鋒。
張岩見狀並不慌亂,而是繼續指揮道:「裝炮,聞哨聲即向賊放炮。」
「銃手準備,聞號聲即放銃殺敵!」
張岩對於車陣的防禦有自信,哪怕會被漢軍破開一兩輛盾車,但後面的天雄軍也隨時會頂上來。
此役,他們……
「嘭嘭嘭——」
忽的,南岸方向傳來了比北岸明軍手下更迅猛的炮聲。
中軍陣內的盧象升轉身向南岸看去,但由於袁順已經率軍與左良玉、高斗樞兩部平行放炮,盧象升根本看不到具體的情況。
只是即便看不到,盧象升也清楚左良玉他們沒有火炮,因此這炮聲只能是來犯漢軍放出的。
從攸縣將火炮帶到這裡,以步卒的行軍速度來看,只能說明他們應該在自己這行人撤出長沙前便已經開始北上。
這般說來,自己前往插嶺關的事情,早就在漢軍的意料之中了。
既然如此,那他們不可能只派這南北兩部兵馬來追擊自己,應該還有後手。
「不能繼續糾纏,當斷即斷!」
盧象升在幾個呼吸間便猜到了朱軫的用意,緊接著他看向眼前的戰場。
在他思索的這點時間裡,漢軍已經推著殘破的二十輛簡易盾車,狠狠地朝著明軍車陣衝撞而來。
盧象升準備在天雄軍抗住第一輪衝鋒兵形成僵持後,將後軍兩千人調往南岸,在南岸形成絕對兵力優勢後擊退南岸的漢軍。
只要南岸的漢軍被收拾乾淨,那他們就可以在南岸繼續結陣,依次將北岸兵馬撤往南岸,並在南岸設防,同時主力撤往插嶺關。
盧象升想的很好,只是在他這麼想的時候,只見漢軍的盾車在即將逼近明軍車陣後,盾車後方頓時響起了哨聲。
「嗶嗶——」
「砰!!」
哨聲響起的瞬間,二十輛簡易盾車狠狠撞在了明軍的車陣上。
事實如張岩預料的那樣,漢軍的盾車太輕,根本撞不開明軍的車陣防線。
只是不等張岩下令,便見漢軍車陣背後瞬息間拋出了無數黑影。
「避開!是熾馬丹!」
張岩才反應過來,但這些黑影已經高高越過盾車與偏廂車,摔落在了偏廂車內的明軍炮手旁。
「轟轟轟……」
「轟!!」
密集的爆炸聲在瞬息間作響,並在響起後不久,仿佛炸到了什麼不得了的存在,突然爆發出數丈高、寬的煙塵,並傳來了震耳欲聾的炸聲。
這突如其來的猛烈爆炸是雙方都不曾想到的,以至於煙塵升起並氣浪橫衝時,雙方腦中都閃過片刻的空白。
「殉爆了!」
中軍大纛下,隨著氣浪衝過,吹得大纛獵獵作響時,雷時聲最先反應了過來,而盧象升也臉色尤為難看。
所謂殉爆,即某處爆炸並引起相隔一定距離的另一處炸藥也跟著爆炸。
這種殉爆的事情在這個時代並不少見,明軍在萬曆援朝的泗川之戰中便出現過操作失誤,火炮爆炸引發火藥連鎖殉爆,炮彈與鉛彈亂飛,各部明軍自亂陣腳導致死傷三千有餘,成為明軍對日軍交戰時,傷亡最大的戰事。
後續若非戚家軍舊將的茅國器、葉邦榮率領浙兵擋住了泗川城內試圖出城反擊的日軍,泗川之戰的死傷恐怕還會更高。
不過這種好事,日軍也就經歷了一次,後續仍舊被明軍壓制在了蔚山、釜山,基本壓制在兩座沿海城池地區。
如今的情況,顯然是漢軍的手榴彈引爆了明軍某門火炮的藥箱,不然不會有這麼恐怖的爆炸出現。
面對這種好事,指揮進攻的唐炳忠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吹號!」
唐炳忠在氣浪吹過的瞬間,立馬將目光投向了馮彪。
馮彪聞言,頓時吹響號角,連帶著其餘旗兵紛紛吹號。
「嗚嗚嗚——」
瞬息間,唐炳忠身旁的兩千中軍將士紛紛下馬結陣,而馮彪也收回號角,準備親自指揮中軍壓上。
後軍的漢軍見狀向前移動,作為「老營」,準備隨時接應強攻的前軍、中軍漢軍將士。
在馮彪準備率領中軍壓上的時候,只見因為手榴彈爆炸而發生殉爆處躺了滿地的明軍。
幾輛偏廂車被炸成碎塊,將四周明軍擊倒的同時,還暴露了一個兩丈多寬的缺口。
「殺敵!!」
「放銃!」
瞬息間,前軍的漢軍千總立馬指揮著前軍壓上,而反應過來的張岩也急忙吹響木哨,示意其餘車陣沒有收到影響的銃手放銃。
「嗶嗶——」
刺耳的哨聲響起,作為車陣陣腳兵的天雄軍長槍手與刀牌手頓時從後方分兵,試圖堵上缺口。
上千天雄軍與漢軍先後沖向缺口,並在缺口處穩住陣腳,長槍與長槍碰撞,箭矢亂飛,鳥銃四面作響。
「劈劈啪啪……」
「轟!」
明軍車陣的鳥銃手,紛紛利用偏廂車的那些射擊小孔開始射擊。
漢軍的刀牌手轉到兩翼列陣,用長牌掩護身後正在與明軍正面交鋒的長槍手和弓箭手,而鳥銃手們則是紛紛點燃手榴彈的引線,朝著豁口兩側的偏廂車背後投擲手榴彈。
有偏廂車作為阻礙,這些手榴彈並不會傷到漢軍將士,因此鳥銃手們可以大膽地投擲手榴彈,並在投擲之後結陣射擊。
「殺!!」
「砰…砰…砰……」
原本兩丈寬的豁口,經過漢軍將士不斷搬開偏廂車,豁口漸漸擴大。
隨著豁口擴大,雙方能正面交鋒的空間也越來越寬。
長槍碰撞間,便有被刺穿面門的兵卒倒下,並越來越多。
「放箭!」
張岩率領前軍在前面阻擋漢軍攻入車陣,雷時聲則率領中軍不斷放箭來壓制漢軍。
盧象升已經退到了後軍,並率領後軍的三千將士,控制著九千民夫穩住心態與陣腳。
「楊掌牧,你親率一千天雄軍與民夫帶著大神炮撤往南岸,令左軍門強攻南岸賊軍!」
眼見前軍穩住了陣線,且車陣無法輕易變陣,火炮沒了作用,盧象升當即便決定將大神炮分出來,撤往南岸。
至於百子炮,百子炮重量輕,射程短,稍後可以留作撤退時在橋頭設防用。
「下官領命!」
楊陸凱作揖應下,隨後便開始在戰事中點起天雄軍與民夫向南岸撤去。
此時,北岸戰場陷入僵持,而南岸戰場則單方面遭受攻擊。
在左良玉看到漢軍陣前擺上火炮的時候,他便察覺到了不妙。
果然,南岸的袁順隨後利用十門五百斤重的佛朗機炮,在三百步外不斷炮擊。
不同於北岸那種十二兩、六兩的炮彈,漢軍重佛朗機炮的炮彈足有三斤重。
「放!」
「嘭嘭嘭……」
南岸戰場上,仗著佛朗機炮的高射速,短短半刻鐘的時間,漢軍便已經打出了第三輪炮擊。
呼嘯而來的炮彈,如此前所表現的那般,瞬息間擊穿了偏廂車的擋板,隨後又擊穿了兩三名明軍的身體。
「額啊!」
被擊中的明軍兵卒血肉炸開,濺得左右與身後之人滿身是血。
每輪炮擊雖然只能打死十幾人,但這些人的死狀太過悽慘,便是連盧光祖、王允成等人都不由得聚集到了左良玉身旁,讓前軍與中軍三千多將士護在身前。
「軍門,咱們就這樣挨著賊兵的打?!」
「那你想如何?咱們沒炮!」
王允成忍不住開口,結果喚來了左良玉煩躁的訓斥。
明軍的車陣之所以強大,不僅僅是因為有偏廂車,更重要的還是火炮和鳥銃與協同作戰的騎兵幫助。
按照兵制來說,車營標配一百二十八輛偏廂車,二百斤的佛郎機炮共二百五十六門,另外還有滅虜、百子、鳥銃等五百餘支,全軍二千八百餘人。
如果有這樣的火力,車營只要不遭遇到重炮,都能僵持著用火力慢慢消磨對方。
倘若再有騎兵配合車營作戰,那車營想要擊潰如蒙古騎兵或普通軍隊將輕而易舉。
只是如今左良玉沒有火炮,鳥銃也不足,騎兵雖然有,但這是他的保命精銳。
除非生死關頭,不然他是不願意動用騎兵與漢軍交戰的。
贏了還好說,若是輸了,誰知道朝廷里的那些言官會不會彈劾他?
這般想著,左良玉正想要開口,便見北岸有快馬經過淥江橋而來,並且北岸似乎也在調動著兵馬。
「左軍門,總理急令楊掌牧率軍一千餘民夫來援,令軍門擊潰來犯賊軍,掩護大軍撤至南岸。」
傳令快馬來到左良玉面前稟報,左良玉聽後也鬆了口氣。
有了能主動進攻的軍令,那他就能稍稍放開手腳了。
漢軍雖然勇猛,但多是步卒,數量不過他們的六七成。
只要用高斗樞的長沙營和自己麾下的步卒好好消耗他們,最後用騎兵出奇制勝,應該就能擊潰他們。
這般想著,左良玉抬手道:「高兵備率一部兵馬留守,餘下兵馬皆隨本軍門進攻!」
「王允成,你率弟兄推動偏廂車前進,大軍依靠偏廂車壓上!」
「末將領命!」王允成聞言,連忙作揖應下。
在左良玉的軍令下,高斗樞率領八百多人和五十多輛偏廂車重新結陣守橋,而左良玉則率四千多精騎步卒,推動剩餘七十多輛偏廂車,朝前壓了上去。
「放!」
「嘭嘭嘭——」
漢軍的佛朗機炮射速很快,威力又大。
面對左良玉的大軍前壓,早非搖黃阿蒙的袁順,此時仍舊沉穩指揮炮手不斷放炮。
「嘭!」
「額啊!!」
炮彈呼嘯著砸穿了幾輛正在前壓的偏廂車,同時砸死了十數名明軍兵卒。
只是面對這些倒下的兵馬,王允成並未停下腳步,而是依舊指揮著前軍前壓。
盧光祖坐鎮中軍,而左良玉則是率領精騎和千餘步卒在後軍掠陣。
雖說左良玉麾下的營兵步卒在武陵被漢軍收拾得很慘,但經過這些日子的調整,他們倒是恢復了過來。
此時的他們,仍舊推動著偏廂車不斷逼近漢軍。
相比較他們,長沙營的營兵平日無非鎮壓鎮壓作亂的礦工,以及那些落草為寇的山匪。
如今突然與漢軍交戰,還得面對炮彈隨時可能落在頭頂的壓力,可以說神經已經緊繃到了極點。
左良玉察覺到了他們的不對勁,但他根本不在意。
長沙營是高斗樞的兵,又不是他的。
只要目的達到,便是全部死光,他也不在乎。
這般想著,他開始看著麾下將士不斷向著前方漢軍壓去。
三百步、二百步、一百步……
面對高射速、散熱快的佛朗機炮,明軍只是逼近了二百步,便硬生生又扛了四輪炮擊。
「換霰彈!」
眼看著明軍逼近百步,袁順抬手示意,同時對身旁千總吩咐道:「鳥銃手與步弓手上前,聞哨聲即放箭壓制,聞號聲即放銃。」
「號聲響起,步弓手即撤;三排鳥銃打完,銃手即撤。」
「是!」千總作揖應下,隨後便開始傳令給營內的五百多鳥銃手和四百多名步弓手。
接令的鳥銃手與步弓手開始越過刀牌手和長槍手,來到炮總的將士身後,等待軍令射擊。
這種情況下,左良玉也看著前軍將士進入了百步的距離,旋即親自揮舞旗語,下令前軍以步弓壓制漢軍。
「嗶嗶——」
哨聲作響、旗語翻飛,前軍的王允成接到軍令後,當即傳令各旗兵馬,並在之後吹響了木哨。
前軍的三百多名步弓手聽到哨聲,當即在八十步開外開始不斷放箭壓制,干擾漢軍炮手放炮和襲擾鳥銃、步弓手。
面對他們的壓制,袁順也吹響了木哨。
瞬息間,兩軍在距離不斷拉近的情況下,同時張弓搭箭,不斷放箭來干擾對方。
期間不乏有倒霉中箭的將士,大部分都是手掌或腳背,面部中箭的極少。
饒是如此,卻還是有不少人倒下,被拖離開了戰場。
七十步、六十步、五十步……
「放炮,放炮後炮手向左右兩翼後撤中軍。」
袁順沉聲指揮,隨後便見千總派快馬來到前軍炮總將士的身後左右疾馳。
「嘭嘭嘭——」
在軍令下達後不到半盞茶的時間,硝煙升起、鉛丸如暴雨梨花般射去,炮聲也隨之響起。
相比較明軍的大神炮和百子炮,重佛朗機炮的霰彈威力並不差。
上百枚四兩重的霰彈在瞬息間擊穿了偏廂車的擋板,這使得後方沒有任何掩護的長沙營兵倒下了不少。
只是隨著他們倒下,左良玉的目的也達成了。
「嗚嗚嗚——」
左良玉在前軍逼近三十步的距離時吹響號角,瞬息間所有偏廂車都加快了速度,朝著漢軍衝撞而去。
與此同時,漢軍陣內的號角聲也接著響了起來。
在號角聲響起的同時,原本還在弓箭壓制明軍的漢軍弓手紛紛撤下,撤回了長槍手與刀牌手的身後。
接到軍令的銃手們,當即舉著鳥銃開始放銃。
「劈劈啪啪——」
呼吸間,硝煙瀰漫整個戰線,漢軍的鳥銃手們以前中後三排交替射擊的方式,在不到半分鐘的時間裡打完了鉛彈,隨後轉身便開始後撤。
密集的鉛彈在如此近的距離內擊中了不少暴露出身體的明軍將士,將其擊斃倒地。
此外,偏廂車那原本堅固的擋板,在面對如此近距離的精良鳥銃射擊時,也不由得顯露出了脆弱。
擋板被射成了密密麻麻的空洞,後方的推車明軍被擊斃倒下,而這樣的壓力使得長沙營的營兵幾近崩潰。
好在他們最終是冒著彈雨沖入了十步的距離,而早就接到軍令的營兵們也紛紛脫離了偏廂車身後,結陣朝著漢軍壓了上去。
「殺!!」
還能行動的三十餘輛偏廂車密集撞向漢軍的陣腳,但漢軍的長槍手們卻紛紛點燃了早已準備好的手榴彈,狠狠拋了出去。
「嘭嘭嘭……」
「額啊!」
「轟——」
偏廂車撞進了漢軍的頭鋒隊內,使得漢軍頭鋒隊的陣腳從直線變成了鋸齒。
只是在明軍將車撞進來後,刀牌手身後的長槍手便紛紛從左右兩翼繞出,且漢軍拋出的手榴彈也在此時爆炸。
爆炸的手榴彈,給正欲發起進攻的明軍造成了不小的麻煩。
等明軍反應過來時,漢軍的長槍手已經繞過了正面的偏廂車,從左右兩翼對明軍發起了進攻。
猝不及防之下,長沙營的營兵顯得有些手忙腳亂。
雙方碰撞時,長沙營的攻勢便成了守勢,且漢軍長槍手還在不斷壓進。
「好!」
左良玉瞧見漢軍長槍手主動進攻,當即吹響木哨,揮舞起了手中旗語。
在中軍率領威遠、威勇兩營家丁步卒的盧光祖見到旗語後,當即吹響號角。
近兩千家丁開始朝著兩翼運動,準備配合長沙營將敢於衝鋒的漢軍長槍手包圍。
馬背上的袁順瞧見這情況,心中有些緊張,但面上仍舊保持冷靜地看向身旁的千總:「步弓手換鈍兵,鳥銃手隨步弓手壓上,放銃殺敵。」
「前軍的刀牌手後撤,其中兩總弟兄換長槍與長刀,防備官軍騎兵突襲,準備騎兵突襲後捉馬殺敵。」
「是!」千總連忙應下,接著便吩咐旗兵傳令,而漢軍的陣型也因為偏廂車的阻擋而重新調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