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呸……」
昏暗的藏兵洞內,當頂部的灰塵簌簌落下時,藏身其中的盧光祖忍不住啐了口唾沫。
隨著炮聲與震動感消失,他這才灰頭土臉地走出了藏兵洞。
在他走出後,城牆根下的無數藏兵洞內也先後走出了灰頭土臉的家丁們。
這是武陵城被攻打的第五日,而五天時間過去,留給武陵城的除了城頭垮塌不知多少的女牆外,剩下的便是被破壞嚴重的城北區域。
榮王府和富城、永春、仁和等郡王府的東西苑被破壞得滿目瘡痍。
這樣的破壞,使得榮藩的王爺們精神憔悴,只能寄希望於盧象升的回答能儘快抵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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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們寄希望於盧象升回信的同時,李國英、王允成二人則是在左良玉的默許下,將武陵城內那些沒有背景的富戶搶掠一空。
美其名曰借餉,但誰都清楚這是有借無還。
許多人忍受了一夜破產的變化,也有不少人依仗自己認識官員而反抗,但最終結果就是被按上「私通賊軍」的罪名被殺,家產全部抄沒,妻女也被人凌辱而死。
瞧見這些人的慘狀,其餘富戶人人自危,但卻也不敢再威脅左良玉。
這些富戶的配合,使得李國英和王允成提前將抄沒富戶的任務完成。
在漢軍因為正午炎熱而停炮冷卻炮身的時候,李國英與王允成走入府衙的三堂之中,所見左良玉桌上擺著十餘道不同種類的菜餚,下意識吞咽了口水。
「坐下,邊吃邊說吧!」
左良玉拍著桌子示意二人坐下,而二人也沒有什麼不敢,走上前便坐在了左良玉對面。
不過他們沒有拿起碗筷,而是先對左良玉稟報起來。
「軍門,城中六十二名富戶都被咱們抄沒了,抄得黃金七百多兩,銀子兩萬多兩,還有各種古董字畫和首飾銅錢,總得算起來,最少值十萬兩。」
「不過要想運走這些東西,起碼需要八百多輛馬車才能拉走。」
李國英稟報著此次抄沒的收穫,可左良玉聽後卻皺眉道:「怎麼只有這麼點?」
十萬兩聽起來很多,可對於需要養軍的左良玉來說,這點銀子也不過就是他麾下大軍幾個月的軍餉罷了。
「軍門,城內的那些有名望的士紳都不能動,只能對富戶抄沒,所以就只有這麼點了。」
李國英解釋著,而王允成則試探道:「軍門,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將城內士紳和百姓都抄沒算了!」
「糊塗!」聽到王允成的話,左良玉下意識放下碗筷,皺眉說道:「榮藩還在城裡,你敢對榮藩下手嗎?」
王允成聞言,不由得縮了縮脖子。
儘管大明朝給人種日落西山的感覺,可真要他們動手殺藩王,他們心裡還是不敢的。
不殺榮藩,那就不能劫掠武陵,不然誰知道榮王朱慈炤逃出去後,會不會彈劾他們。
思緒此處,王允成不由得嘆了口氣,而李國英卻道:「若是沒有榮藩,咱們大可把武陵都抄沒一遍,少說能有二三十萬兩銀子。」
「咱們在澧州都搶得了八萬多兩銀子,這武陵比澧州富庶,結果才十萬兩……」
李國英的語氣中有些不甘,而左良玉聽後則是冷哼道:「先安排人將銀子送往長沙,等咱們離開了武陵,沿途還能在龍陽、益陽和寧鄉動手,我就不信搶不到弟兄們今年的軍餉。」
「對了,城內的士紳不能搶,但是咱們可以叫他們把黃金白銀換成咱們的銅錢。」
「銅錢太沉,要是都換成黃金和銀子,十輛車就能拉走。」
「是!」李國英和王允成點頭應下,隨後便在左良玉重新拿起碗筷的時候,跟著埋頭吃起了飯菜。
在他們吃吃喝喝的同時,城外漢軍營盤不遠處也由商賈們自發聚集形成了一個規模不小的集市。
三千多名隨軍商販在這裡擺著板車,將上面的貨物露出來。
商販們先是在這裡交換一些自己需要的商品,然後再將剩下的貨物盡數拉往漢軍的營盤。
漢軍的二十座營盤密密麻麻的擺在太陽山下的高地上,八萬多人的軍民規模,完全吃得下這三千商販奔走尋來的所有物資。
「這是第五天了,瞧著這城牆的情況,興許用不了十天,只需要再過兩天就能動兵強攻了。」
馬背上,陳錦義遠眺那破破爛爛的武陵城,根據情況給出了建議。
對此,朱軫則是沉吟說道:「多造盾車,屆時用盾車開道,在護城河上用沙袋堆出一條路橋,再鋪上壕橋,把攻城器械推過去。」
「已經吩咐下去了。」陳錦義沒有讓朱軫失望,早將朱軫計劃內的準備做足了。
旁邊的唐炳忠見狀,忍不住開口道:「你們一個是大將,一個管錢糧,那先登的事情可不能與我搶了。」
「放心。」聽到唐炳忠的話,陳錦義笑著看向他:「就算你不要,我們也會選你率軍先登的。」
「哈哈哈哈……」
三人爽朗笑出聲來,而他們身後站著的兩萬多漢軍將士則是不明他們在笑什麼。
常德營的隊伍中,馬文彪抬起頭看向前方那三道馬背上的身影,心裡不由得閃過嚮往之色。
從去年六月參軍開始算起,他已經以普通兵卒的身份在軍中待了八個多月了。
八個多月的操訓,不僅沒能將他的性子磨滅,反而告訴了他前方的道路是什麼。
軍中的操訓強健了他的體魄,他過去半輩子吃的肉,都沒有在漢軍中的這八個月吃得多。
吃肉會上癮,掃盲也是一樣……
隨著在軍中學到的越來越多,他心裡的念想也漸漸被放大。
他是走馬里內唯三被選入漢軍的男人,所以他想要闖出一番天地出來。
他要讓自家的人能頓頓吃肉,要讓自家二弟和三弟有書讀,有錦衣穿。
他再不想對那些衙役阿諛奉承,瞧著那些衙役騎在自己頭上。
為了這些想法,他必須往上爬,他要衣錦還鄉,要讓走馬里的鄉親們都以他為榮。
想到此處,馬文彪握緊了手中的長槍,目光死死鎖定遠處的武陵城,恨不得現在就強攻拿下武陵城。
如他這樣想法的人都不在少數,他們雖然也接受了漢軍內部的思想教育,但對比他們過去二十幾年的人生,區區兩個月的掃盲和思想教育,還不足以改變他們的三觀。
這些泥腿子出身的普通兵卒,滿腦子想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建功立業,衣錦還鄉。
作為統帥的朱軫,他可以清楚感受到後方投來的目光有多麼炙熱,但他更清楚強攻城牆的利害。
這兩萬多大軍里,有接近四成都是操訓時間短於八個月的新卒。
他們還沒有面對過真正的戰場,所以他們才會用如此灼熱的目光看向他。
相比較他們,反倒是軍中的那些老卒,此刻表現得無比冷靜、平淡。
哪怕兵力眾多,哪怕武陵城的女牆和敵台已經被轟塌許多,但只要軍令沒有下達,他們便不會想著強攻城牆。
他們信任自家將軍,而作為將軍的朱軫也不能辜負他們的信任。
在有限的條件中,他必須挑選出最安全的攻城時機,用最少的傷亡,獲取最大的勝利。
「再等兩天……」
朱軫呢喃著,而前方已經為紅夷炮降溫一刻鐘的炮手們也在他呢喃的同時,再度為紅夷炮裝填起了藥子與炮彈。
「嗶嗶——」
「轟!」
當哨聲與炮擊聲先後作響的同時,遠處的武陵城再度遭到了漢軍猛烈的炮擊。
十五門紅夷炮的炮彈,再度將本就殘破不堪的馬道犁了一遍。
女牆破碎的口子變得更大,落在城內的炮彈還是如此前那般迅猛。
泥沙飛濺的同時,不遠處承運殿內的朱慈炤不由得抖了抖身體,下意識看向了王府的東苑。
「這已經幾日了?盧象升為何還不回信?」
朱慈炤忍不住攥緊椅子的扶手,心裡則愈發肯定了朱由楷的建議。
靠盧象升和左良玉,總歸是靠不住的。
只有靠著他們自己招募的王府護衛,他們才能如計劃那般地前往永州避禍。
思緒間,朱慈炤也做好了見勢不妙就帶人從南門出逃的準備。
在他做足準備的同時,武陵城內的那些士紳也在做著準備。
在眼下的崇禎朝提起武陵城,首先想到的便是位居兵部尚書的楊嗣昌。
楊嗣昌家族自其爺爺楊時芳那代發跡,以副榜貢生的身份,任湖廣江陵教諭,並培養出了長子楊鶴這位曾經兼任兵部尚書和三邊總督的能人。
不過楊鶴圍剿農民軍不力,又主張招撫,因此被下獄流配,最後病死袁州。
原本外人都以為楊家會就此衰敗,結果楊鶴之子的楊嗣昌又被拔擢為兵部尚書,成為皇帝器重之人。
曾經被流配病死的楊鶴,也因為楊嗣昌的成器,被朝廷追加了太子少傅的官銜。
楊家三代人崛起於廟堂的事跡,本就在武陵廣為流傳,更別提楊家還在武陵修建了泉水橋和善橋,以及德山文鋒塔等利民的建築。
因為這些種種,楊家在武陵地位超然,不過這地位超然所帶來的利害卻並未被楊家獲取。
楊家崛起時間太短,左右不過十餘口人,且都常住於京師。
正因如此,楊家在地方的名利,很快便被楊家三代人的姻親給瓜分了。
張氏、陳氏、尹氏分別代表了楊家三代人的姻親,其中張氏由於是小門小戶,再加上與楊嗣昌關係太遠,所以在城內沒有太高的地位。
旁人不敢去招惹他們,但他們也不會自找麻煩去招惹別人。
早在漢軍南下時,張氏族人便選擇了南下避難,留在城內的只剩下了楊嗣昌生母的陳氏家族和他妻子的尹氏家族。
由於兩家本就是書香門第,大戶人家,因此左良玉的兵卒也不敢招惹他們,更別提他們兩家背後還有楊嗣昌這個靠山了。
面對漢軍大舉壓境,左良玉也縱兵劫掠的局面,武陵城內出名的丁、葉幾家也分別找到了陳、尹兩家。
此時,城內知名的四大家都坐在陳氏的宅第過廳之中,目光投向坐在主位與次位的兩名錦袍老者。
陳致遠、尹光重二人作為陳、尹兩家的族長,關係自然是十分親近的。
對於上門來訪的這幾家,他們倒也沒有擺譜,而是開門見山地說道:「眼下武陵不僅有外賊,還有內賊。」
「我陳、尹兩家經過商議,決意兩日後舉家遷往袁州避難,而諸位想要如何,這便不是我兩家能管的事情了。」
楊嗣昌如今位高權重,陳、尹兩家又分別是楊嗣昌的母族和妻族,哪怕離開了武陵城,也能依仗楊嗣昌的權勢在其他地方落戶安家。
若是他們投降漢軍,不僅會影響楊嗣昌的仕途,也會丟失能夠庇護自己的靠山。
深思熟慮下,兩家才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相比較他們兩家,其餘幾家在聽到陳致遠的話後,都不由得深思起來。
他們這幾家雖然也有人在朝中做官,但做的無非都是微末小官,甚至沒有官職,只有舉人的身份。
對比陳尹兩家,他們是否投降,並不會影響到在朝中當差的那些族中子弟。
不過對於投降漢軍,他們心底仍舊有著不小的顧慮。
「這賊軍雖然進入湖南以來,並未擅殺良善,但誰知道他們會不會在某些時候舉起屠刀?」
「我聞四川士紳,大多都被抄沒家產,流放建昌那些荒僻之地。」
「倘若賊軍假意招撫我等,待我等大意了再舉起屠刀,那我等才是真的得不償失。」
「話不能這麼說,我朝太祖不也是舉過義旗的人物嗎?」
「可太祖收復滁州過後,還不是開始與民為善?」
「我觀這劉峻雖是草莽,卻也有幾分氣概,應該不至於做自損跟腳的事情。」
幾名士紳商量著,有人覺得漢軍過往殺富濟貧的行為太過殘暴,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故技重施。
有的人則是覺得,劉峻已經有了吞併天下的心思,應該清楚只靠屠刀劫掠解決不了問題,所以這次攻打湖南才會如此溫和。
他們誰也說服不了誰,最後還是尹氏的族長尹光重開口說道:「明日入夜,我等便會走南門,乘船前往長沙,最後走陸路去袁州。」
「若是有意與我兩族同行的,還望今明兩日好好收拾,明夜亥時走南門乘船出發。」
尹光重話音落下,旁邊的陳致遠便端起了茶杯來。
瞧著他端茶送客,幾名原本還在爭辯的士紳也不好繼續爭辯,紛紛起身行禮後退了出去。
面對他們的離開,尹光重也看向了旁邊的陳致遠:「象先兄,我們若是想要明夜出城,必先打通左良玉那邊。」
「這左良玉在城內燒殺搶掠,會不會因為我等知曉此事而不讓我等出城?」
「不會。」陳致遠放下手中茶杯,鎮定自若的說道:「城中事情,只要我等不提,他便不會主動提起。」
「他若是試圖阻攔我等出城,我等只要放飛信鴿,便能教城外的族人曉得他做了什麼事情。」
「只是燒殺搶掠,他還罪不至死。」
「但若是他對我兩族使了什麼卑劣手段,便是陛下不懲處他,本兵也會治他重罪。」
「二者孰輕孰重,他還是分得清的,不然也不敢劫掠城內富戶。」
「倘若不出我預料,等族人帶著我的手書送抵府衙後,左良玉便會派人將城南的那些舟船勻出些許,以便我等順利抵達長沙。」
在陳致遠這麼說的時候,彼時還在府衙三堂內埋怨武陵城內富戶「貧窮」的左良玉也確實接到了陳致遠派人送來的書信。
面對陳致遠和尹光重兩人送來的書信,左良玉倒是不敢怠慢,令王允成親自將人帶到了三堂,然後還禮賢下士地親自起身,從陳氏族人手中接過了那兩封書信。
待他接過書信並將其中內容看完的時候,他心底也確實犯起了嘀咕。
只是他本就沒有搶掠城內有名望的士紳,所以他也不認為陳致遠和尹光重會為了那些不相干的普通富戶來得罪自己。
哪怕他劫掠的事情鬧到京師,頂多也不過就是罰俸或降低官職罷了。
只要他手中的五千精兵還在頂著家丁的名頭,朝廷便奪不走他的兵權,而他也沒有必要擔驚受怕。
照接下來的發展,湖南丟失只是時間問題,而朝廷到時候還需要兵馬守江西。
哪怕楊嗣昌與自己有仇,也不可能直接罷黜自己,更別提這些和楊嗣昌沒什麼關係的富戶了。
思來想去,左良玉將兩封信放在了桌上,隨後笑著看向那名陳氏族人。
「勞煩回去稟告陳老大人,明日暮鼓作響,我定會派遣親信,護送陳老大人和尹老大人登船。」
「多謝左軍門,此恩我陳尹兩族記下了。」
陳氏族人瞧見左良玉答應,當即便用出發前陳致遠交代的話術安撫了左良玉。
左良玉見狀,當即笑著上前將他送出了三堂。
瞧著陳氏族人走遠,王允成這才不忿道:「不過是仗著楊家權勢的兩條老狗,竟然也敢這麼怠慢咱們。」
「請咱們辦事,竟然連金銀都不奉上……呸!」
王允成吐著唾沫,旁邊的李國英則是為左良玉開脫道:「軍門度量乃大,那楊嗣昌如今正是陛下紅人,咱們確實不應該得罪於他。」
「嗯。」左良玉倒是沒有感到被羞辱,畢竟他要是陳致遠和尹光重,也不會太把區區總兵放在眼裡。
自崇禎元年以來,大明朝的總兵沒有四十也有五十了。
區區總兵去挑釁兵部尚書的姻親,而且還是個隨時有可能入閣的姻親。
只要腦子沒被驢踢,都該知道要怎麼做。
想到此處,左良玉看向李國英,眼底藏著幾分壞意:「你派人告訴榮王,就說陳尹兩家明夜要走南門避難。」
李國英聞言眼前一亮,連忙道:「軍門好算計,若是楊嗣昌的姻親和榮王都走了,榮王便有了楊嗣昌的把柄。」
「屆時要是朝廷治罪榮王,也必然會治罪楊嗣昌的姻親。」
「若是不治罪,那咱們放走榮王的事情便這樣揭過了,朝廷也不會怪罪咱們。」
「嗬嗬。」左良玉聞言輕笑,而王允成則後知後覺道:「要是這麼說,城內的榮藩和陳尹兩家都走了,咱們還守城嗎?」
瞧見他這麼說,左良玉則輕描淡寫道:「總得裝裝,不然怎麼向盧總理稟報我軍死傷慘重,無法再與賊兵交戰?」
左良玉的話有幾層含義,但王允成和李國英都聽懂了。
自家軍門,顯然是不準備在湘水以西和漢軍拚命了。
雖然他們不知道自家軍門為什麼在面對漢軍時小心翼翼,但想到這幾日漢軍炮擊武陵城的威勢,他們心底也不由得支持起了左良玉的這番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