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治亂之間

  「駕!駕!駕……」

  二月中旬,在朱軫、呼九思已經擺開陣仗,攻打武陵、巴陵這兩座湖南門戶的同時,快馬則已經將捷報送抵了成都城。

  彼時的成都新城已經初具規模,城基夯實,街道鋪設上了青磚與石條,每塊被劃分的區域也興建起了一座座獨立的小院。

  正街與次街都修建著高三層的沿街店鋪,而這種三層沿街的商鋪在大明是極為罕見的。

  這種罕見,並非是建造技術不行,而是條條框框下的約束。

  只是到了四川,漢軍治下對於建築的條條框框則相較朝廷放寬了不少。

  這种放寬,再加上對成都新城的修建是衙門統一規劃修建,因此在城牆還未修建起來的情況下,整個新城看上去雖然滿地木屑和砂土碎塊,但建築卻整齊劃一。

  快馬抵達成都時,劉峻正在巡視新城,而被朱軫留下負責新城修建的王柱則跟在旁邊向他介紹。

  「他們已經渡江收復了常德以北的七個州縣,相信剩下的四座城池也花不了太多力氣。」

  「如果不出我的預料,他們現在應該已經在常德治所的武陵城和左良玉交戰了有幾日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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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在滿是木屑的街道上,劉峻的耳邊是工匠們刨木、砌磚、砸東西的混雜聲。

  對此,他並未受到影響,而是認真看著這份七天前發出的捷報,判斷著眼下湖南的局勢。

  龐玉與王柱站在他身後,看著他合上捷報,並根據他的自言自語而了解了湖南的情況。

  二人沒有擅自詢問湖南的戰事,而劉峻也將目光投向了王柱:「城內的這些院子和店鋪,還需要多久才能徹底竣工?」

  見劉峻放下捷報並詢問自己,王柱躬身回答道:「城內被劃分一百二十個區域,眼下只修建了四十個區域。」

  「這四十個區域的店鋪和屋舍院落都已經售出,預計還有兩個月左右便能徹底完工。」

  「等著四十個區域的店鋪和院落完工,便可以繼續下面八十個區域的店鋪和院落修建,預計年底完工。」

  「這剩餘八十個區域的店鋪基本已經賣完了,院落只賣出了兩成。」

  「等院落徹底賣完,修建城牆的錢便籌措足額,可以開始城牆的修建了。」

  「城牆修建預計需要十個月,也就是明年十月左右全城竣工。」

  王柱將新城的大致情況說了出來,劉峻聽後也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種類似後世的「期房」手段,劉峻並不準備將其定為制度,因為他不能確保所有官員都能將錢落到實處。

  倘若出現了挪用房款來做其它事情的官員,最後導致百姓買了房子卻沒有房子住,那便脫離了他的本意。

  在他這麼想的同時,他也邁步走入了沿街的一所店鋪中。

  店鋪沿街的那面高三丈三尺,分有三層樓,後面還留有商鋪主人生活的區域。

  倉庫、柴房、廂房和茅廁等建築擠在不足一分的後院空間內,看似擁擠,但店鋪的二三層樓也能用作倉庫,所以實際空間並不小。

  由於這些店鋪還在修建,劉峻沒有上樓查看,只是草草看了看店鋪內情況,便走後門來到了居民區的巷子裡。

  雖說是巷子,但按照漢軍制定的新規,成都新城的正街寬二十丈,次街寬十丈,輔道寬五丈,街巷寬兩丈。

  在嚴禁占道的情況下,這些街道寬度完全足夠新城未來那二三十萬的百姓使用。

  劉峻望著寬敞的街巷,隨意挑選了一處民院走了進去。

  院內是典型的民間小院,占地不過三分,主要有正房、東西廂房,正房左右角落有廚房,西廂房角落有茅房。

  這樣的院子,其實別說住五口人,便是住十一二口人也不會顯得擁擠。

  瞧著這百姓花了十幾兩銀子才得到的院子,劉峻四處走走看看,心裡很是滿意。

  「這些院子都是百姓花費了數年乃至十數年積蓄才買下的家,決不能偷工減料。」

  劉峻提醒著王柱,後者聞言連忙道:「督師放心,這地基乃至磚牆瓦片,甚至就連使用的木料都在封閉處刻上了工匠的名字。」

  「若是有房屋因偷工減料而出現問題,衙門定然會嚴格查辦。」

  「甚好。」聽到王柱的保證,劉峻也覺得沒有什麼繼續看下去的必要了。

  他走出院子,又去每個區域修建的那些水井看了看。

  每處水井都是用磚石沿著底部壘砌起來的,最底部用砂石、木炭、石子、磚石層層疊疊的壓實,以此保障井內的水可以很好飲用。

  在水井的深度上,儘管這個時代的成都地區只需要向下挖兩丈便能出水,但劉峻還是令人將水井的深度挖到了四丈的程度。

  這個深度,便是在後世人口驟增的成都,也足夠保障出水,更別提這個時代了。

  想要從新舊城最多不過五十萬的人口,發展到如後世那般兩千萬的規模,所需的時間是以百年計數的。

  這般想著,劉峻也看完了能看的東西,準備打道回府返回巡撫衙門。

  在返回衙門的路上,他的目光投向新城區域內幹活的那些工匠和普通工人。

  工匠的收入極高,雖說穿著普通,但日子不用過多贅述。

  相比較他們,只是出賣力氣的普通工人,才是劉峻的關注對象。

  細細看去,這些普通工人的腳下基本都穿上了布鞋,身上用於幹活的衣裳雖然充滿了補丁,但這些補丁卻不是因為衣服破爛而縫補,而是為了防止幹活磨破衣服而多添的布料。

  他們雖然仍舊身體消瘦,但卻並非瘦弱,可見近來吃喝不錯。

  這些工人,基本都是附近城外的百姓,所以從他們的情況來看,便能看到城外的鄉野百姓生活如何。

  「寧羌、文縣那裡,如今囤積了多少糧食了?」

  劉峻望著車窗外工人的情況,詢問著同坐車內的龐玉。

  龐玉聞言,瓮聲開口回答道:「寧羌那裡還囤積有二十四萬石糧食和六萬豆料,文縣則囤積著七萬石糧食和兩萬石豆料。」

  得知兩地囤積的糧食和豆料數額,劉峻算了算時間後,也開始吩咐道:「令成都、龍安、保寧三府,分別向寧羌和文縣輸送糧食、粗鹽、豆料、豆油和醬油陳醋等物資,最少要足夠十萬軍民半年之用。」

  「好!」龐玉聽後便知道劉峻這是在為幾個月後的北伐做準備,當即便應了下來。

  在他應下的同時,馬車也從新城區駛出,來到了新舊城之間的官道上。

  相較於目前禁止外人進入的新城區,這新舊城之間不過數里的官道左右,則是已經興起了規模萬餘人的熱鬧集市。

  類似這樣的集市,在成都舊城的其餘三面也存在著。

  其中的商品以蔬菜、家禽、牲口和幼崽最為普遍,其次便是賣鞋、花、果品、肉脯、點心、熟食、豆腐和小吃攤及各類冷寒飲品。

  瓷器、鐵器、銅器和木器等商品絡繹不絕,雨傘、成衣、香燭、草蓆等生活用品眼花繚亂。

  除了這些,還有給人補牙、拔牙,治療小兒驚悸和跌打損傷等遊方大夫。

  瞧著這些遊方大夫,劉峻不由得想到了醫療方面的事情。

  在他的設想中,等官學子弟幫助他把政治上的問題解決後,便可以開始在官學之上,設置專業的技術分類學校。

  不過在此之前,他得先把這些學校做好教習的基礎規劃才行。

  年紀太大的人,吸收不進去新的思想文化沒事,他們只需要教導技術,然後讓後來人不斷思考發明就足夠。

  「等回了衙門,你記得去尋二郎,與他說將各府州縣中冶鐵、鑄炮、制銃、造船、大夫、河工、堰匠、井匠、礦工……等工匠中的佼佼者挑選出來。」

  「等他們聚集到成都,我有事情吩咐他們去做。」

  「好!」龐玉不假思索地應下,劉峻則繼續在外觀望了起來。

  熱鬧的集市內,百姓生活是肉眼可見的提高了。

  過往那種孩子十幾歲都沒褲子穿的景象卻是不見,集市內的許多少年人都穿著得體的幫著父母買貨賣貨。

  縱使有光著屁股的孩子,那也不過兩三歲,且穿著肚兜,扎著兩個小角。

  放眼看去,劉峻還真沒看到有穿草鞋的百姓,就連擺攤的鞋攤上,也沒有了草鞋的蹤跡。

  大半年時間,成都府的風貌便換了模樣。

  儘管這有修建成都新城的功勞,但興修水利和管道所需的工人也不少,且規模覆蓋了整個漢軍治下。

  劉峻覺得,其他地方即便因為地理問題不如成都,但起碼比曾經大明治下要好了許多。

  具體的,或許只有等他北征路上才能仔細查看。

  這般想著,劉峻緩緩閉上了眼睛,準備繼續閉目養神,等待返回衙門後的公文處理。

  在他閉目養神的同時,彼時距離其千里之外的湖南,卻仍舊籠罩在漢軍兵鋒的陰影下。

  「放!」

  「轟隆隆——」

  武陵城內,隨著正午用飯的時間過去,湖口方向再度響起了沉悶的炮擊聲。

  這是呼九思率領水師攻打巴陵的第六日,也是巴陵遭受炮擊的第六日。

  此時漢軍已經在湖口北岸安營紮寨,而戰船上的紅夷炮則仍舊按照軍令,炮擊湖口炮台。

  五天的時間過去,縱使盧象升將炮台修建得如何堅固,這炮台也不免在紅夷炮的狂轟濫炸下變得殘破起來。

  放眼看去,炮台上的空心敵台已經垮塌了四座,剩下的四座也在遭受著紅夷炮的炮擊。

  敵台間的女牆被砸垮了不知道多少段,若非還有四座敵台矗立著,恐怕漢軍早已登陸南岸,發起強攻並將炮台奪下了。

  「督師,榮王那邊……」

  遠處,巴陵北城樓上,陳安國試探性詢問盧象升對於武陵城榮王想要南下避難的意見。

  對此,盧象升也還在猶豫之中。

  他不想落得個失陷藩王的罪名,但放任榮王南下避難,若是後續榮王闖出什麼禍來,他必然要受到牽連。

  「你覺得,本督是否要為榮王做這個擔保?」

  盧象升詢問陳安國,後者聞言則是支吾道:「這個……」

  「末將以為,有蜀王的前車之鑑,陛下也絕不希望朝廷始終失陷宗親。」

  「可派下面的弟兄護送榮王南下避難,一方面避免失陷藩王,一方面也便於控制榮王,防備其出現出格的事情。」

  「好!」聽到陳安國的話,盧象升也算是下了決心,深呼吸道:「既然如此,便從城內抽調二百天雄軍區護送榮王南下長沙避禍。」

  盧象升不放心把榮王朱慈炤放到太遠的地方,哪怕他知道常德失陷後,漢軍西路大軍的兵鋒便是長沙,可他仍舊將榮王安置去了長沙。

  他這麼做的原因是為了方便控制藩王,防止其出格,畢竟長沙還有吉藩,到時候便是長沙出了意外,他也方便撤離吉藩和榮藩。

  這麼想著,他將目光投向陳安國,而後者也連忙道:「末將這就派人去武陵將榮王接往長沙。」

  「好。」盧象升不假思索的點了點頭,同時算了算路程。

  二百天雄軍的腳程雖然不快,但是完全可以走水路從洞庭湖前往武陵縣,最快三日後便能抵達。

  三日時間在盧象升看來,應該是出不了什麼意外。

  這般想著,他便繼續將目光投向了湖口方向,而湖口方向的炮擊聲也在這個時候再度作響。

  按照眼下的情況,漢軍的水師不把湖口的炮台拔除,是不可能進入洞庭湖的。

  即便拔除了炮台,湖口的沉船也足夠他們清理兩日。

  照漢軍這幾日炮擊毀壞敵台的速度,湖口的炮台再撐五六日應該不成問題。

  等湖口的炮台失陷,接下來他們恐怕要用同樣的辦法,把巴陵城的敵台和女牆都摧毀,然後開始強攻巴陵。

  只要守住巴陵、湘陰和長沙,湘水以東的地界便還在明軍手中。

  算算時間,等湖口炮台丟失,快馬也該將他的奏表送抵京師了。

  自己只要堅守巴陵半個月,便能得到朝廷的回信。

  想到此處,盧象昇平復了心情,同時也做好了與賊兵交戰巴陵的準備。

  在他做好準備的時候,洞庭湖北岸的漢軍營盤內,呼九思和鄭大逵正在箭樓上遠眺湖口炮台和隱約可見的巴陵城。

  「這炮台還真是堅固,跟烏龜殼那般!」

  鄭大逵忍不住吐槽著湖口炮台的堅固,而呼九思則是安撫道:「烏龜殼又如何,無非就是多耽擱幾日罷了。」

  「我們只要將盧象升和他麾下的天雄軍牽制住,其他的交給朱總鎮就可以。」

  「武陵雖然也是湖南的西北門戶,但僅憑左良玉那點兵馬,斷然是擋不住朱總鎮的。」

  「等武陵丟失,整個湖南便要亂起來了。」

  「盧象升抽不開身,便只能看著整個湖南繼續動亂,到時候便是巴陵還在他手上,於他而言也不過就是雞肋罷了。」

  「對了,你曉得雞肋的典故吧?就是曹操和張修……」

  「那是楊修。」聽到呼九思竟然質問過自己認不認識曹操和楊修,鄭大逵也是無奈的糾正了他。

  他好歹也是在米倉山跟著自家督師掃盲了一年多的人,《三國演義》的內容他也不知道聽了多少遍,比呼九思這廝可有文化多了。

  「對對對,就是楊修。」呼九思被糾正也不尷尬,而是笑嗬嗬說道:「這巴陵到時候就是雞肋,盧象升肯定不會守著雞肋,放棄江西這頭肥豬的。」

  呼九思雖然說的有些粗魯,但他說的確實很對。

  巴陵只有在長沙、衡州、常德等地沒有丟失的情況下才顯得重要,如果長沙等處都丟失了,那巴陵就顯得不重要了。

  長沙等處丟失,盧象升要做的就是在漢陽、武昌繼續封鎖長江,同時設防羅霄山,避免漢軍走羅霄山脈攻入江西腹地。

  「事情我都曉得,就是覺得拿不下這巴陵,心裡不舒服。」

  鄭大逵看著遠處的巴陵城,忍不住搓了搓手:「這盧象升在朝廷里還是挺有名的,感覺比那傅宗龍出名多了。」

  「咱們若是能俘虜這盧象升,那此次東征絕對是咱們的首功。」

  瞧見他這般,呼九思忍不住道:「你說的我也想,但這盧象升的兵馬比咱們多,而且巴陵東邊就是羅霄山。」

  「這盧象升進可攻退可守,除非被朱總鎮派兵切斷退路,不然我們還真吃不下他。」

  見呼九思這麼說,鄭大逵只能嘆了口氣。

  瞧著他嘆氣,呼九思也明白他是因為此前被俘的經歷而想要證明自己。

  不過生擒盧象升這種事情,別說他們兩人,便是朱軫恐怕都不敢想。

  「放心,就算我們這次拿不下巴陵,可後面還有武昌、漢陽這兩座重鎮等著我們。」

  「拿下了武昌和漢陽,功勞不比生擒盧象升小多少。」

  呼九思安撫著鄭大逵,而這時江面上的漢軍戰船也再度朝著敵台打出了午後的第二輪炮擊。

  望著炮彈呼嘯著砸向虎口炮台,鄭大逵原本惆悵的心情也瞬間順暢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