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炮擊常德

  「定射裝填,目標卯時三刻五分,墊片三塊。」

  「嗶嗶——」

  「轟!!」

  崇禎十一年二月十七,當洞庭湖那充滿水汽的冷風吹散霧氣,武陵城北二里以外的漢軍火炮陣地則在繁瑣的準備中,打響了戰事的第一炮。

  沉悶的炮聲如雷霆般炸開,向著四周傳去的同時,炮彈則呼嘯著砸向了武陵城牆。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𝘁𝘁𝗸.𝘁𝘄超方便 】

  由於左良玉並不花錢加築敵台,因此武陵城牆的敵台還是明代中期的露天敵台,而非後期經過戚繼光改良的空心敵台。

  在紅夷大炮的轟擊下,露天敵台上原本還在操作火炮的輔兵,奔走間便被一枚炮彈擊中身體。

  碎肉與血沫濺了滿地,而炮彈則去勢不減的砸在地面,彈起後砸翻了另一名輔兵。

  「額啊——」

  驚恐的叫聲從敵台上作響,聽得人毛骨悚然。

  躲在藏兵洞內的盧光祖和家丁們聽著輔兵的叫聲,不自覺的哆嗦了一陣。

  「走!」

  感受著炮彈撞擊城牆的震動感消失,盧光祖當下示意家丁護送他走上城牆。

  家丁們聞言魚貫而出,而盧光祖則在他們的簇擁下來到了城頭馬道上。

  站在兩丈五尺高的馬道上,可以清楚看到城內有好幾處揚塵升起。

  那是炮彈越過城牆,砸中民屋而升起的揚塵,依稀還能聽到哭嚎聲。

  不過盧光祖沒有心思管這些平民死活,他的注意力基本都放在了城頭上。

  在他的目光下,三具被炮彈擊中的殘破身體正在被輔兵放在板車上,準備推下城牆。

  望著那滿地內臟和碎肉的場景,便是盧光祖這跟隨左良玉廝殺多年的老將也不由得胃裡翻江倒海。

  過往他不是沒有瞧見殘肢斷臂的場景,但那只是殘肢斷臂或內臟被擠壓出傷口的情況。

  類似這種人被打得粉碎的場景,他還真是頭次見到。

  「直娘賊,你們不會放炮還擊嗎?」

  盧光祖忍不住開口叱責,而負責節制這些炮手的把總則是連忙作揖道:「參將,他們的炮比咱們打得遠,咱們的炮夠不著他們。」

  炮手把總也是老卒了,僅憑肉眼便判斷出了漢軍的火炮在己方大將軍炮射程之外。

  既然如此,那便沒有必要放炮來暴露己方火炮。

  「狗攮的!」聽到己方火炮夠不著漢軍火炮,盧光祖忍不住撓了撓自己的鬍子。

  炮手把總見狀,連忙說道:「參將,他們的炮厲害,咱們的炮夠不著,若是放在敵台上會遭炮彈傷到。」

  「倒不如與百子炮、大神炮那些火炮盡數搬下馬道,留下塘兵觀察賊兵動向便是。」

  「若是他們要來攻,咱們再把火炮搬上來也不遲,反正這城牆的內馬道足夠寬。」

  左良玉麾下雖說軍紀敗壞,但軍紀敗壞的好處就是將領們關係親近,尤其是上下級。

  盧光祖瞧著炮手把總說得有理,當即揮手道:「照你說的,教弟兄們把炮推下城去。」

  「是!」炮手把總鬆了口氣,接著便開始安排輔兵將城頭那十二門千斤大將軍炮給推下了城頭。

  這炮連帶炮車可不輕便,只能通過繩索借力拉拽,慢慢放下城頭。

  正因如此,這十二門炮共用了一個時辰的時間才被推下,而城上的輔兵也足足挨了漢軍六輪炮擊才終於能走下城牆。

  六輪炮擊,並未給這些輔兵帶來多少傷亡。

  只是那些被炮彈打死的兵卒著實血腥,使得輔兵士氣不由跌落。

  對此,盧光祖則渾然不在意,畢竟這些輔兵只能打打下手,真到了需要守城的時候,還得他帶著家丁頂上去。

  這般想著,盧光祖不由得看向城內,只見城內百姓都躲在家裡,而街道上則是充滿了滿臉欲望的家丁。

  王允成正帶著家丁隊對那些小門小戶抄家,而這些抄家得到的金銀便是盧光祖及其他家丁堅守武陵的念想。

  堅守得越久,抄得的銀錢越多,發下來的賞錢也就越多。

  雖說漢軍帶給他們的壓力不小,但哪裡比得上真金白銀來得晃眼?

  在他們的念想下,漢軍的炮擊則仍舊以每刻鐘一輪,每三輪休息一刻鐘的頻率對武陵城放著炮。

  民夫們在修建攻城器械,而漢軍的將士則是在營外列陣,等待軍令下發。

  在他們等待的同時,四周聚集而來的小商販也越來越多。

  由於漢軍軍紀良好的消息已經傳播了出去,因此這些商販都是從石門、慈利、安鄉、澧州等處的縣城、鄉里趕來的。

  他們趕來的路上便以同鄉的身份,聚集為了一個個小商幫,同時沿路採買物資。

  因此在漢軍炮擊武陵城的同時,武陵城的塘兵也利用火炮降溫的間隙,看到了一支支隊伍不斷從其餘四個州縣的方向,將物資運送到了漢軍營盤外。

  「這湖南地界的商販膽子確實不小,我們才南下四天時間,他們就敢聚集起來與我們做隨軍買賣了。」

  陳錦義從營盤方向策馬而來,靠近朱軫與唐炳忠後,不得不評價起了湖南商販的大膽。

  「如何,可有足夠的肉食?」

  唐炳忠瞧見陳錦義到來,忍不住便詢問起來。

  對此,陳錦義也點頭說道:「約莫送來了二百頭豬和幾千家禽,另外還有不少曬乾的魚獲。」

  「雖說吃起來有些味道,但總歸是肉味。」

  「淫他娘的官府。」聽到這麼多商販聚集前來,竟然只湊了這麼點新鮮肉食,唐炳忠忍不住罵了出來。

  朱軫聞言,心裡也對羅春所說的湖南百姓疾苦有了更深了解。

  畢竟此前他們在四川作戰時,四川百姓雖然也過得疾苦,但只要派遣將士採買,還是能採買得到不少肉食的。

  這湖南畢竟也是湖廣魚米之鄉的一部分,結果竟然連足夠的肉食都採買不到,確實太少了些。

  朱軫這般想著的時候,陳錦義也看向了他:「這些新鮮肉食還是留到短兵攻城的時候再吃吧。」


  瞧見朱軫詢問,陳錦義便清楚了他沒有看這幾日採買糧食和瓜果蔬菜的文冊,於是乾脆說道:

  「眼下湖南境內,便是陳糧的糧價都漲到每石一兩四錢了,近幾日採買的瓜果蔬菜也是每斤二三文錢。」

  「如今日這些商賈賣來的數百頭豬和數千隻家禽,沒有三千兩銀子都難以拿下。」

  「多少?!」聽到陳錦義所說的蔬菜和肉食價格,唐炳忠忍不住拔高聲音,而朱軫更是露出驚訝之色。

  儘管出戰前他們便已經曉得長江沿岸糧價飛漲,但這漲得也太多了。

  如今四川隨著漢軍均田減賦,再加上沒了往外運糧的問題,糧價已經下跌到了每石六百文。

  諸如時令的瓜果蔬菜,一文錢可以買兩斤左右,而雞鴨價格也不過三百文每隻,一頭豬則不過三兩銀子罷了。

  三千兩銀子放在四川,足夠買一千頭豬或上萬隻雞鴨了。

  照湖南的這物價,若非有雨水滋潤山林,可以挖掘野菜來充飢,恐怕早就被那些糧商搞得糧荒了。

  思緒間,朱軫不由得開口向陳錦義說道:「我們囤積在夔州府境內的糧食放不了多久,可以等雨季過後按照督師軍令,將糧食散於湖南,用於平抑糧價。」

  「此事已經在安排了。」陳錦義聞言,便將這件事已經在準備的情況告訴了朱軫。

  朱軫聽後點了點頭,而此時前方的漢軍火炮陣地則再度放起了炮。

  「轟——」

  漢軍的炮擊聲再度作響,不過這炮擊聲對於城外百姓來說,則更像是看熱鬧。

  相比較這些百姓的看熱鬧,彼時武陵城內占地數百畝的榮王府承運殿內,作為榮王朱慈炤則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那般,不斷來回走動。

  「這左良玉是在幹什麼?」

  「賊兵的炮彈都飛到王府的東苑了,他的兵呢?!」

  朱慈炤襲封榮王不過七年,如今還是個二十五歲的青年人。

  由於榮王府修在武陵城西北角,因此當漢軍的炮彈襲來時,榮王府的東苑便率先遭到了襲擊。

  三枚炮彈先後落入東苑,砸斷了兩棵樹木的同時,連帶著砸碎了洞庭湖石所制的假山。

  朱慈炤得知消息時,被嚇得連忙跑到西苑去避難,直到發現漢軍炮彈始終無法越過東苑,他這才返回了承運殿等待消息。

  「殿下不必驚慌,左良玉有大軍上萬,守住幾日應該不成問題。」

  「沒錯殿下,從武陵到巴陵再折返回來,以快馬的速度最快四日,四日後必然有消息回稟。」

  在朱慈炤壓制不住脾氣的時候,殿內兩名同樣穿著蟒袍的中年人忍不住開口勸說。

  這兩名郡王,分別是富城郡王朱由栻、貴溪郡王朱由楷。

  榮藩傳承一百三十餘年,主要分出去了五個郡王,但其中最受榮王府其中的還是富城、貴溪這兩脈。

  正因如此,這兩脈的王府距離榮王府也最近,而五座郡王府和榮王府也幾乎占據了武陵城內三分之一的位置。

  所以當漢軍炮彈襲來時,五位郡王的王府也遭到了炮擊。

  驚慌失措的幾位郡王,最終請出了朱由栻與朱由楷來找到榮王朱慈炤,準備商議該如何面對賊兵攻城的事宜。

  不曾想,朱慈炤太過年輕沉不住氣,還不等二人開口,他便來回走動並發了脾氣。

  瞧著他這樣走動並發脾氣,朱由栻與朱由楷兩人也被他弄得有些緊張焦慮了起來。

  對於朱由栻與朱由楷的話,朱慈炤也是心裡十分不滿。

  「榮藩四萬多畝莊田都在城外,倘若孤與幾位叔父離開,那這些莊田豈不是便宜了賊軍?」

  「再者,府中多是糧食及古董字畫,若是要南逃,只能帶金銀細軟,如何在南逃後安置下來?」

  朱慈炤畢竟還是年輕,因此將榮藩的莊田和古董字畫看得很重。

  相比較於他,朱由栻與朱由楷可就看得清楚了許多。

  見朱慈炤擔心這些,朱由栻率先開口勸說道:「殿下,我六府金銀細軟不算多,只要十幾輛馬車便能帶走。」

  「那些帶不走的古董字畫與銅錢,完全可以沉入王府兩苑的水池中,等日後朝廷收復武陵再回來取走便是。」

  「我等有爵位在身,地方官員怎可怠慢我等?」

  「即便過不上此前錦衣玉食的生活,但憑藉帶走的金銀細軟,仍舊可以在太平地方安定下來。」

  「是啊殿下。」朱由楷見朱由栻說的差不多,也不由得安撫道:「只要您還在,榮藩便在。」

  「若是因此而猶豫不決,最後落得蜀藩那般下場,那才是得不償失。」

  兩人的出聲安撫,總算將原本焦慮不已的朱慈炤給安撫平靜了下來。

  冷靜過後,他雖然也捨不得榮藩百年基業,但想到蜀藩被漢軍圈禁,生死不知的下場,他最終還是選擇了性命為主。

  他將目光投向二人,沉聲過後說道:「既然如此,那還請幾位叔父與孤一同奏表京師,請求南下避禍。」

  「合該如此。」朱由栻與朱由楷聞言異口同聲地應下,而朱慈炤也說道:「只是不知該南下何處避禍?」

  「長沙!」朱由栻不假思索的說著,但這時站在他旁邊的朱由楷卻給出了不同的意見。

  「長沙距離常德太近,且賊兵拿下常德後,下一步絕對就是長沙,再往後不是岳州便是衡州。」

  「既然是要避禍,與其磨磨蹭蹭,倒不如直接前往能真正避禍的地方。」

  「叔父所言何地?」朱慈炤誠心詢問,而朱由楷也順勢說道:「永州!」

  「永州?」聽到永州,朱慈炤愣了愣。

  對於明代的皇親國戚和士大夫來說,他們對於永州最深的印象便是來自唐代柳宗元的《捕蛇者說》。

  因此對於朱慈炤和朱由栻來說,永州便是遠、窮、瘴、險的蠻荒之地。

  在得知朱由楷要他們去永州後,二人下意識便要拒絕,但朱由楷卻勸說道:「世人都說永州窮遠荒僻,卻不知永州經過大明治理二百餘年,早已成為了山清水秀的福地。」

  「此地尚在湖廣境內,便是陛下知曉我等前往永州,也當是我等前往避難,不會認為我等有作亂之心。」

  「再者,此地向西三百里便是桂林,向南七百里便是廣州,向東五百里便可進入江西吉安。」

  「若是賊軍拿下常德後,繼續拿下長沙,甚至前來攻打衡州,我等也有足夠的時間準備避難,不至於去長沙遭圍時手足無措。」

  朱由楷的話倒是很有見解,但朱由栻聞言卻道:「永州太過遙遠,距離此地七百里有餘,而我等要帶上金銀細軟,走這麼遠若是遇到歹人便不妙了。」

  「這點大可放心。」朱由楷聞言,不由得解釋說道:「我王府內有三五十名好手,另外沿途還可調遣各縣民壯護送,尋常盜寇不是我等對手,只要能逃出武陵城,帶個十幾車的金銀細軟不成問題。」

  榮藩的底子畢竟淺薄,與周楚福潞秦晉趙等大藩比不了,十幾輛馬車就可以將他們百年積攢的金銀絲軟盡數帶走。

  因此在朱由楷的再三保證下,朱慈炤和朱由栻很快便意動了起來。

  「好!既然如此,那便再等四日,同時提醒城內的宗室子弟準備隨時南下避禍。」

  「殿下英明!」

  見朱慈炤終於定了決心,朱由楷忍不住作揖讚頌起來。

  只是在他讚頌過後,旁邊的朱由栻則忍不住說道:「話雖如此,但三五十人還是太少了。」

  「趁著這幾日等待消息,倒是可以從宗室和外戚中挑選些青壯,弄些弓箭柴刀給他們防身。」

  「這東西王府里有的是。」聽到朱由栻想要弓箭柴刀,朱慈炤不假思索地便回應了起來。

  儘管王府護衛從永樂年間便開始被削減,但維持王府日常治安所需的刀槍棍棒卻還是有的。

  「若是如此,那便沒有問題了。」

  朱由栻聞言點了點頭,而朱由楷則說道:「那左良玉准許我等自由在城內走動,多半也是擔心我等遇害,他落得個失陷藩王的罪名。」

  「我等大不可放過這個機會,可派人仔細去南門觀望,提前截留幾艘舟船,以便渡江避難。」

  「好!」朱慈炤點點頭,接著吩咐道:「此事便由二位叔父操辦,孤等著二位好消息。」

  「請殿下放心。」朱由栻與朱由楷並未推辭,畢竟他們也是為了活命。

  見他們如此,朱慈炤便遣散了他們,而此時的漢軍炮聲則再度作響。

  「轟——」

  沉悶的火炮在城外作響,緊接著炮彈密集砸在武陵城的敵台與女牆上,少數飛入城中,砸在了榮王府的東苑。

  坐鎮府衙的左良玉聽著那密集的炮聲,已然從盧光祖那裡知曉了己方火炮夠不著漢軍火炮的他,此刻顯得有些著急。

  儘管他面色如常,可他的左手卻在扶手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拍著。

  外行看熱鬧,內行聽門道。

  他今日光是坐在此處聽著漢軍放炮,便從中聽出了漢軍放炮的規律,並根據這規律想到了漢軍日常操訓的嚴苛。

  「一刻鐘一輪,三刻鐘休息一輪,分毫不差……」

  左良玉望著堂內的刻漏,心裡想著漢軍通過炮聲表露出來的這些情報,心裡愈發沉了下來。

  只是想到王允成正在城內為他搜羅錢糧,他原本還有些發沉的心思也漸漸活躍起來。

  儘管堅守武陵會死傷許多家丁,但只要有了足夠的錢糧,他便可以退往長沙乃至袁州,不斷練兵來強大自己。

  只要自己足夠強大,朝廷和盧象升便會忌憚自己,不敢隨意懲處自己。

  如此想著,左良玉緩緩吐出了口濁氣,心思則是飛到了城外。

  「我倒要看看,這賊兵…是否真有那麼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