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兵取兩川

  「越嶺西行為涼風埡,其下二郎關,為秦良玉與奢崇明鏖兵處。」

  「這裡,想必便是昔年秦良玉與奢崇明交戰的二郎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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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入時分,當劉峻勒馬駐蹕於二郎關所處的中梁山下,抬頭可見的便是隱藏在山中的二郎關。

  此關是西出璧山、銅梁,連接川中平原的必經孔道,也是東川、西川交流的官道咽喉。

  關隘設在兩山夾峙的最窄處,扼守璧山槽谷北端。

  遠遠望去,三里長的青灰色條石城牆依山勢起伏,從東側延伸到西側,幾乎將整個谷地攔腰斬斷。

  城牆高約二三丈,每隔數十步,便有一座敵台凸出牆外,可三面射擊。

  關隘兩邊峭壁險峻,重兵無法通過。

  輕兵即使翻越,也因兵力太少,難以對關內形成威脅。

  若是正面佯攻,則因關前緩坡無遮蔽,攻城方需在守軍箭矢火炮下推進里許,才能抵達城牆之下。

  可以說,這道關隘無愧是巴蜀咽喉,不管是東川還是西川,誰拿到這道關隘,誰就有了自保的餘地。

  若是放在數十年前,這道關隘是絕對的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可惜時代變了,曾經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關隘,面對紅夷重炮也只能折戟沉沙。

  「紅夷重炮到何處了?」

  劉峻側頭詢問旁邊的朱軫,朱軫則不假思索地作揖道:「南邊六里外,最多一個時辰便能運抵。」

  「好。」劉峻點頭,吩咐道:「運抵後,先在二里外試射三輪,以便明日放炮攻城。」

  「是!」朱軫作揖應下,而劉峻則調轉馬頭,看向了二郎關外那平坦的原野上。

  只見平坦的原野上,六萬軍民正在王唄、王柱等人的指揮下,分別築營二十餘處,同時布置壕溝、鹿角、蒺藜等障礙物。

  其中漢軍營盤靠近二郎關,民夫營盤則依次向外擴散。

  六萬軍民,不可能紮營於一處,不然若是夜裡發生營嘯,漢軍恐怕便要未戰先潰了。

  各處營盤錯落有致,不僅可以防備夜襲,也能方便救援。

  劉峻看了看,二十幾處營寨基本都是在地勢相較來說比較高的土丘附近紮營,且還有小河從中經過,倒也不缺水源。

  二十幾處營盤外圍十餘里處,王唄等人已經安排人修建了簡易的烽燧堡,以便及時點燃狼煙。

  眼見沒有什麼問題,劉峻便前往中軍的營盤養精蓄銳去了。

  在他走後,朱軫、王唄等人則是繼續忙碌。

  在他們的忙碌指揮下,二郎關外的漢軍營地初見雛形,而這也讓關城上的秦良玉不由得嘆了口氣。

  「這劉峻倒是將紮營研究的透徹……」

  單從紮營來說,秦良玉已經許多年沒有見過能將數萬大軍紮營布置得如此錯落有致,又互相形成犄角相援之勢的場景了。

  上次見到這種場景,還是李化龍指揮西南兵馬剿滅楊應龍的時候。

  「賊兵攻城,必以紅夷炮試射三輪,隨後放炮擊毀敵台及各處垛口,絕我軍放炮後路,方才重兵壓上。」

  「現在先將火炮撤下城牆,往後數日不斷修補垛口便可。」

  秦良玉看向遠處的王之綸,王之綸則後知後覺地連忙作揖:「老太保放心,我軍都是小炮,半個時辰便能撤個乾淨。」

  「甚好。」大戰在前,秦良玉不想和王之綸算帳。

  更何況如今二郎關雖然有兩萬三千明軍,但披甲的精兵只有一萬五千多人,其中涵蓋了王之綸的三千人。

  若是自己懲處了王之綸,導致兩軍戰前內亂死傷,那就得不償失了。

  這些日子的仇暫且記下,等擊敗了劉峻再解決也不遲。

  這般想著,秦良玉將目光投向城外,親眼看著漢軍的營盤紮起。

  一個時辰後,隨著五門紅夷重炮出現在城外,秦良玉這才走下了二郎關,同時吩咐所有明軍躲進藏兵洞。

  關內駐守的明軍不過五千人,其中王之綸所部三千人,秦良玉所部兩千白杆兵。

  正因如此,藏兵洞倒也還藏得下他們這麼多人。

  「放!」

  「轟隆隆——」

  不出意料,漢軍果然如秦良玉所料那般,開始用紅夷重炮試射起來。

  第一輪,呼嘯而來的炮彈砸向了二郎關兩側的山壁,只有一枚擊中城牆。

  第二輪,五枚炮彈先後擊中城牆,但並未損壞任何垛口。

  第三輪,紅夷炮經過調整後,大概已經將炮口對準了左側的第一座敵台,誤差不過十餘丈內。

  經過三輪的調整,紅夷炮的炮擊終於停下,而太陽也漸漸落入了中梁山,天空染上一層晚霞。

  漢軍開始收兵回營,而躲在藏兵洞內的明軍也先後走出了藏兵洞。

  秦良玉派人到關牆上巡視,王之綸加固的關牆還不錯,加上今日只是試射,所以除了被集火的那座敵台外,其餘城牆和垛口並無大礙。

  「關上不過八座敵台,塘兵所稟,一座敵台恐怕只能強撐大半日。」

  「若是如此,八座敵台恐怕最多五六日便要被攻破,接下來賊兵便可以強攻城牆了。」

  二郎關內白虎堂,秦良玉根據塘兵的稟報,大致知曉了二郎關敵台在面對紅夷炮時的情況。

  據此情況,秦良玉判斷出了漢軍將在什麼時候強攻二郎關。

  堂內的馬萬年、秦佐明聽後,先後開口道:「他若是在遠處放炮,我軍還無法出關與他交戰。」

  「可他若是前來攻城,我軍便可以精兵不斷磋磨他。」

  「只要死傷幾千人,賊兵士氣必然受挫,而我軍糧草短時間不缺,必然能取勝。」

  「是極!」

  二人說罷,秦良玉點頭看向旁邊默不作聲的王之綸,而王之綸感受到秦良玉的目光後,也不由得作揖道:

  「我軍兵馬甚多,完全可以輪換堅守,不怕殺傷不死賊兵。」

  王之綸提議輪換堅守,以此來拖延時間,避免自己的兵馬被秦良玉消耗光。

  秦良玉雖然也有意消磨王之綸實力,但也不能表現得太明顯,所以只能點頭道:「如此甚好。」

  「接下來便以軍中五營披甲兵輪換堅守,若有傷亡則以餘下兩營土兵補上。」

  「好!」王之綸點頭應下,隨後便見秦良玉看向他:「今日便由王參將堅守,往後四日老身派兵輪換,如何?」

  「好……」王之綸頓了下,心想今日堅守,那下次堅守便是六日後。

  六日後,二郎關的敵台多半都被摧毀了,屆時漢軍必然強攻。

  想到此處,王之綸心底發沉,但還是點頭應下了。

  他此前雖然在撤退路上被漢軍襲擊,導致折損了不少兵馬,但都在後來幾個月里補全了。

  對於自己麾下三千人,他還是有些自信的。

  若只是擋住漢軍一日強攻,那應該能堅持下來。

  屆時秦良玉便要派營兵接替他,而他則是可以在後方等著秦良玉出錯。

  只要二郎關被攻陷,他立馬就撤往南邊的江津。

  不過想要撤往江津,還得自己找侯採好好運作一番才行。

  「賊兵出佛圖關來攻,此事需得稟明傅督師,你們以為如何。」

  「老太保英明。」

  見秦良玉開口,眾將紛紛下意識稱頌,而秦良玉見狀則頷首道:「既是如此,稍後老身便派出快馬。」

  「若是快馬腳程快些,興許能在賊兵攻破敵台前返回二郎關。」

  秦良玉說著的時候,目光不斷掃視眾人,見沒有人提出異議,這才起身道:「都退下吧。」

  「末將告退……」

  眾將作揖,隨後便在秦良玉注視下走出了白虎堂。

  在眾將離開後,秦良玉開始安排五營的披甲兵輪換堅守,並以兩營沒有披布面甲的土兵為補兵,同時寫下急報,派出快馬前往了成都。

  在她派出快馬前往成都的時候,漢軍眾多營盤內的中軍營盤也聚集起了此役漢軍有名有姓的所有將領。

  所有人將目光投向了劉峻,而主位上的劉峻則是開口道:「二郎關的情況,你們也都瞧見了。」

  「按照此前定下的計劃,我軍必須將寨坪山及北邊幾處山道的明軍都吸引過來才行,所以必須得強攻二郎關。」

  「只是想要強攻二郎關便得佯攻,而攻上二郎關的道路曲折,強攻必然有所損失。」

  「此地窄長,便是想用盾車也行不通,而偏廂車又防不住官軍炮彈,所以我想集思廣益,想想怎麼攻上山去。」

  劉峻將問題拋出了,而白天見到了二郎關地勢的眾將早在白天時候便想過如何攻打二郎關,因此在他詢問後,當即便有人開口道:

  「總鎮,不如效仿當初小團山的那些官軍,用剛柔盾和軟壁去強攻二郎關?」

  「雖說防不住炮彈,但防住葡萄彈還是沒有問題的。」

  王唄開口回答,而劉峻聽後則點頭道:「不錯,還有別的辦法嗎?」

  他這麼問,顯然是不滿意這個答案,而朱軫聽後便說道:「從山下到二郎關,雖說都是山壁,但並非挖不開。」

  「不如直接掘壕前進,甚至掘壕穴攻城牆。」

  「儘管掘壕前進避免不了死傷,但打仗就沒有不死人的說法。」

  「這幾日我們可以先利用火炮的炮聲來不斷掘壕,同時掘壕去炸二郎關的牆根。」

  「若是能炸了牆根,城牆必然垮塌,屆時想要擴大豁口便容易多了。」

  朱軫直接點出不管什麼辦法都避免不了死傷,這令帳內不少將領默然。

  劉峻聽後,雖說心裡有些不舍,但從大局著想,他還是不由得點下了頭。

  「既然如此,那便掘壕強攻二郎關,同時令合州那邊派出快馬,令曹豹與齊蹇圍攻成都城。」

  「是!」

  眼見劉峻是要兩線直接開打,原本還有些黯然的將領們也不由得抬起頭來。

  倘若成都和二郎關都先後取勝,那四川境內便再沒有能威脅到漢軍的其他勢力了。

  想到此處,眾將紛紛退下,而朱軫也按照劉峻的吩咐,派出快馬繞道趕往了成都。

  六百多里的路程,在換人換馬的情況下,不過兩日時間便將急報送到了成都府境內。

  曹豹拿到書信的時候,當即便派快馬去與齊蹇溝通,定下了五月二十日出兵夾擊成都城的日子。

  在曹豹派出快馬的時候,彼時的傅宗龍也在他之後接到了秦良玉派出的急報。

  「終於出現了……」

  成都的城牆上,穿著文武袍的傅宗龍看完了秦良玉送來的急報,胸口壓著的那塊大石終於落地。

  旁邊的蔣德璟與何應魁也看向了他,前者作揖道:「督師,信中所說劉峻出佛圖關,麾下不少兩萬精兵,且還有兩千明甲精騎。」

  「若真是如此,那秦老太保守得住二郎關嗎?」

  「守得住。」傅宗龍不假思索地回答,並解釋說道:「昔年老太保就是在此地與奢崇明交戰,十分熟悉此地地形。」

  「劉峻雖說兵強馬壯,但短時間內別想攻破二郎關。」

  「只要將他拖住十天半個月,等夏收結束,糧草運抵川南,屆時便可走錦江將糧食運入成都城內。」

  「不過就如今城內的情況來看,即便沒有糧食運入其中,也足夠堅守數月……」

  傅宗龍話音落下的同時,目光不由得看向了城內。

  只見原本繁榮熱鬧的成都城內,此時街道雜亂不堪,許許多多屋舍都閉上了門戶。

  街道上雖然也還有不少百姓,但衣著舉止都屬於貧戶,而那些富戶則早早在這幾日時間裡向南逃遁而去了。

  雖說他們走了,但明軍還得出兵保護他們的舊居,因為裡面還有許許多多沒能帶走的古董字畫和金銀玉器。

  「成都城內還有多少人?」

  傅宗龍頭也不回地詢問,蔣德璟聞言則是遲疑片刻,隨後回答道:「應該不到二十萬。」

  二十萬人,這聽上去很多,但成都鼎盛時,紙面上便有三十幾萬人口。

  雖然後來因為奢安之亂減少了不少人口,但也有二十幾萬。

  如今二十幾萬變成了不到二十萬,可以說成都最富有的那些士紳豪商都走了,剩下的不是不能走的官員便是蜀藩宗室,以及成都貧戶。

  「走吧,走了好……倒也省心了。」

  傅宗龍長嘆了口氣,隨後詢問道:「城外的各鄉里,可曾派出快馬,張貼告示,令他們遷往南邊了?」

  「派了,不過……」蔣德璟先給出了回答,但接著便遲疑起來。

  「不過什麼?」傅宗龍追問,而蔣德璟則是上前低聲道:「不過大部分人不願意走,而且根本不擔心賊兵打過來。」

  「下官派人去打探過,成都城四周鄉里的百姓,私下都在準備迎接賊兵入主成都,他們說……」

  蔣德璟又頓了頓,似乎在斟酌這話是否會引起傅宗龍生氣,但傅宗龍卻擺手示意。

  見傅宗龍如此,蔣德璟便只能低頭說道:「他們說,賊兵來了便會均田減賦,免除徭役,所以都不想走……」

  聞言,傅宗龍再度沉默下來。

  漢軍均田減賦的事情,他自然是知曉的。

  此前未曾把這件事當成什麼大事,那是因為他覺得民心還在朝廷這邊。

  百姓即便貪心,也不可能明目張胆地幫助漢軍。

  只是如今看來,百姓雖然不敢明目張胆地幫助漢軍,但他們卻始終心向漢軍。

  大明朝,丟失民心了嗎……

  想到此處,他苦笑一聲,不由得搖頭說道:「古往今來,不知道多少人叫囂著要均田減賦,但實際能做到的卻沒有多少人。」

  「不曾想,在這內外交困的時局下,反倒是跑出了能將此事落實的人。」

  「劉峻這廝,我記得他原本是軍戶對吧?」

  傅宗龍好似詢問,旁邊的何應魁聞言躬身道:「確實是軍戶,且他父輩還是為朝廷征戰而陣歿的。」

  「可惜了……」傅宗龍聞言忍不住再度嘆氣,似乎在嘆息劉峻這種人竟然被埋沒為賊。

  倘若他以軍戶的身份不斷立功,在明軍中嶄露頭角,時局恐怕早就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了。

  高迎祥、李自成、張獻忠這些人,估計早就化作軍功,而朝廷也可以專心對付建虜了。

  不過現在說什麼都沒用了,劉峻現在不僅成了賊,而且還成了朝廷的心腹大患。

  李自成、張獻忠、羅汝才之流的流寇,便是捆在一起也不如一個劉峻的危害大。

  如果自己能堅守到孫傳庭、盧象升調轉兵鋒的時候,興許那些丟失的府州縣城還有收復的可能。

  但若是自己堅守不到孫傳庭和盧象升到來,那除川南以外的四川富庶之地,乃至川南那片膏腴之地,恐怕最後都將歸劉峻所有。

  屆時自己難逃一死,而四川也會出現個難以解決的巨大坐寇。

  屆時便是孫傳庭、盧象升率部來攻,恐怕也撼動不了已經紮根四川的劉峻了。

  想到此處,傅宗龍的情緒不由得更為低落,手不自覺放在了旁邊垛口的城磚上。

  與此同時,城外漸漸出現了馬蹄聲,而那馬蹄聲響起過後,傅宗龍便下意識往城門口看去。

  只見一隊騎著挽馬的塘兵撤回了城內,且下馬便朝著他這邊快跑而來。

  不多時,領頭的隊長來到了他的面前,乾脆利落地呈出了手中急報。

  「督師,曹豹與齊蹇有異動,恐怕要動兵了。」

  此人話音落下,蔣德璟與何應魁的臉色驟變,而傅宗龍則緩緩抬起頭來,面對那陰沉天色,不由得閉上了眼睛。

  「傳令……闔城為兵,糧盡同飢,城破同死!」

  「成都若破,傅某絕不獨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