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枕戈待旦

  「放!」

  「轟隆隆——」

  崇禎十年五月二十二日,伴隨著炮聲在中梁山內外作響,被二十餘座漢軍營盤包圍的二郎關,此時早已被炮彈砸得不成樣子。

  三里長的二郎關,原本完好的八座敵台,經過四日的炮擊,彼時只剩下兩座還完好無損,其餘大多被破開了牆垛。

  由於不是空心敵台,所以在牆垛被破開後,明軍便沒有了掩體去還擊。

  為此,秦良玉雖然不斷指揮明軍修補被破開的缺口,但這些修補的缺口在翌日便會被漢軍用二十門五百斤的佛朗機炮再度破開。

  在沒有火炮壓陣的情況下,二郎關的明軍只能被單方面壓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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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照這樣下去,最快今晚敵台就要被全部破開。」

  二郎關白虎堂內,馬萬年有些著急的說著,而秦良玉則是古井無波的坐在主位,面前擺放著長寬二尺左右的沙盤。

  沙盤將整個中梁山防線呈現在秦良玉面前,從北到南共有兩千明軍布置在能通過中梁山的四條野山道上。

  四條野山道並不寬闊,單人單馬可以通過,但諸如輜重車等物卻無法通過,且容易設伏。

  正因如此,兩千明軍也足夠守住這四條野山道了。

  有他們守著,秦良玉並不擔心北邊會出現什麼問題,而後方的寨坪山也有三千酉陽土兵駐守。

  這三千酉陽土兵也算是百戰老卒,隨馬祥麟、秦良玉從崇禎七年征戰到了如今。

  等此役結束後,秦良玉也準備將他們劃入白杆兵中了。

  不過此役過後,還能有多少人能活下來便是一個問題了。

  「二郎關的地勢擺在這裡,他們想要強攻,必然死傷慘重。」

  「這四日你們也瞧見了,他們在掘壕前進,顯然是準備穴攻二郎關。」

  「土坑穴攻,最易破壞城牆,但也最易阻止。」

  「等他們掘壕抵達二郎關下,他們的火炮便不敢輕易放炮,而我們也可趁此機會,儘可能殺傷這些賊兵。」

  秦良玉說到此處,不由得詢問道:「那些佛朗機炮和百子炮都準備好了嗎?」

  「都準備好了,等賊兵攻上來,足夠他們喝一壺了!」馬萬年聞言,驟然精神起來。

  百子炮,這是昔年明軍在貴州平定奢安之亂時,最常用的火炮,共有大中小三種型號。

  其中大號百子炮有一百餘斤、中號的四五十斤、小號的二十斤。

  實際上,除了大號百子炮還能勉強被稱呼為炮外,中、小號的百子炮無非就是大號鳥銃罷了。

  秦良玉無法在重炮方面取得突破,便只能發揮明軍優勢,多鑄小炮來抵近殺敵。

  為此,她準備了五十門大號百子炮和二十門中號銅佛朗機炮。

  兩種火炮的重量都在百斤左右,力氣大的一個人就能扛著走,力氣小的,兩個人也足夠。

  之所以將重量控制在百斤左右,為的就是防備漢軍的炮擊,並且也能最大程度用葡萄彈來殺傷漢軍。

  憑藉這七十門炮,秦良玉有把握重創漢軍,但……

  「轟隆隆——」

  關外炮聲繼續作響,秦良玉則抬頭看向了桌案上的急報。

  那是三日前,傅宗龍發來的急報,內容便是曹豹與齊蹇分兵進擊,圍困住了成都城的消息。

  這代表傅宗龍與自己的聯繫被切斷,也代表雙方都成為了孤軍。

  秦良玉深吸口氣,繼而看向馬萬年:「派塘兵緊盯賊兵掘壕動向,待其靠近便以百子炮、銅佛朗機配合葡萄彈遏制其兵鋒。」

  「祖母放心,我已經安排好了。」馬萬年不假思索地應下。

  秦良玉見狀擺擺手,馬萬年也順勢退了下去。

  在這對祖孫結束對話的同時,彼時二郎關外的漢軍則掘壕來到了二郎關外二百步左右,而紅夷炮則仍在以每刻鐘一輪的頻率繼續放炮。

  在火炮作響的情況下,漢軍中軍營盤內的劉峻則是站在沙盤前,將代表曹豹、齊蹇的旗幟插在了成都城四周。

  「傅宗龍沒有撤兵,他是覺得他能守住成都城?」

  站在帳內的朱軫皺眉開口,可劉峻卻搖了搖頭道:「不知道。」

  「不過他沒有撤軍,這對於我軍來說,反倒是個好消息。」

  「若是他撤往川南,屆時我軍還得在打完二郎關後,迅速走嘉定州,沿著大渡河穿插松坪關,如此才能剿滅西川主力。」

  「如今他堅守成都,那我軍只需要在成都將其剿滅,大軍趁機壓進,便能輕鬆奪取易守難攻的川南之地。」

  川南之地包括了後世的遵義、昭通、攀枝花、涼山等地,其中涼山境內的安寧河谷,擁有數百萬畝可開墾的水田、旱地。

  明初時,朱元璋在安寧河谷附近設置了五衛二所,遷徙了三萬軍戶前往此地戍邊。

  這三萬軍戶與當地人結合,發展至今足有數十萬人口,能輕鬆養活兩三萬大軍。

  如果漢軍擊敗了傅宗龍和秦良玉,那想要奪取川南是十分輕鬆的事情。

  拿下了川南,漢軍日後就不用擔心進軍雲南的糧草問題了。

  從安寧河谷南下大理或昆明,路程都在五百里左右,沿途都有山間壩子的城池可供補給。

  歷史上南詔在奪取安寧河谷後,很輕易便攻打到了成都。

  反之,安寧河谷如果掌握在四川乃至中原政權手中,中原政權則很輕易便能打到大理和昆明。

  明初時,因安寧河谷遍布夷人土司,朝廷擔心糧草補給等問題,所以選擇從四川和貴州方向攻打雲南。

  不過由於明初時,朱元璋向安寧河谷遷徙人口,繁衍至今,當地漢人百姓已足夠多,且土司早就被明軍消滅了個七七八八,因此漢軍根本沒有這種顧慮。

  拿下遵義可進取貴州,拿下建昌則可進取雲南。

  只要占據了這兩處要點,然後等雲貴內部土司作亂,雙方實力消耗差不多後再出兵,便可以偏師直接拿下雲貴。

  畢竟漢軍面對的雲貴可沒有孫可望、李定國這些能人,派兩部偏師就足夠拿下了。

  至於漢軍的主力,主要還是得擺在北線和東線,尤其是以湖廣南部的湖南地區為主。

  謝兆元已經遵從劉峻的軍令,在巴東、湖南等地私下購置農莊,種植了不少新作物。

  拿下湖南地區,便可以獲得源源不斷的新作物到四川種植,而這是漢軍在接下來全國大旱中收容北方饑民的最重要一步。

  唯有擁有足夠多的糧食,才能將北方饑民納入漢軍境內,長期增強漢軍實力。

  這般想著,劉峻的目光鎖定成都,沉聲對朱軫吩咐道:「告訴曹豹和齊蹇,斷不可讓傅宗龍和蜀藩跑了。」

  「是!」朱軫作揖應下,而劉峻則對帳內的王豹繼續吩咐:「盯緊那些從成都逃往川南的士紳豪商,他們手裡可還有不少金銀。」

  「只要全殲了傅宗龍麾下兵馬,以川南那些甲冑不全的兵馬,根本保護不了他們。」

  「他們帶走的那點金銀,兜兜轉轉,最後還得落回咱們手裡。」

  「是。」王豹點頭應下。

  在他應下的時候,劉峻也將目光重新投向了沙盤上的二郎關。

  現在只需要按部就班,秦良玉所部即便不被全殲,也將遭受重創。

  此役過後,秦良玉再拉不出一支能對抗漢軍主力的兵馬,而大明在西南也不可能再出現如傅宗龍這般能提供給她如此助力的官員。

  思緒間,劉峻收回目光並轉身走回了主位,而朱軫等人見他沒有吩咐,也當即作揖後退出了牙帳。

  「轟隆隆——」

  炮聲照舊作響,每次作響都代表著二郎關的敵台正在遭受重創。

  呼嘯而來的炮彈,狠狠撞在了加固後的女牆上。

  哪怕是完好無損的女牆,在遭受這樣的撞擊過後,牆面也不免破損開來,充斥密密麻麻的裂紋,碎屑不斷掉落。

  若是同一地方遭遇三四輪炮擊,這段女牆便會垮塌,暴露出敵台內部的寬闊空間。

  在漢軍的炮擊下,第七座敵台的內部漸漸暴露,馬道上也充斥著亂飛的碎石。

  待到時間來到午後申時,第七座敵台的大部分垛口都已經垮塌。

  在這種情況下,漢軍炮手休息了半個時辰,隨後繼續調轉炮口,對最後的第八座炮台校準炮口,試射炮彈。

  三輪炮擊過後,五門紅夷重炮已經校準好,繼續朝著第八座炮台繼續放炮。

  從申時七刻到戌時四刻,隨著太陽終於落下,漢軍的炮擊也終於停下。

  第八座炮台雖然被摧毀了不少垛口,但並未徹底暴露在漢軍眼皮底下。

  照漢軍的炮擊強度,恐怕還需要一上午時間,才能徹底破開第八座炮台。

  正巧不巧,明日便是王之綸所率營兵輪換,而王之綸也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難過。

  高興在於,漢軍需要繼續炮擊半日炮台,而他只需要守剩下半日便好。

  難過在於,他又要與漢軍短兵交戰,且這次必須拿出十分力氣才行。

  「狗攮的,明日不丟下幾百條性命,恐怕是守不住這二郎關了。」

  燭火下,王之綸的牙帳顯得昏黃陰森。

  坐在主位的他,嘴裡罵罵咧咧的同時,不由得看向了坐在帳內的副將。

  「侯采那廝如何說的?」

  「回將軍,事情都辦妥了。」副將先給出回答,接著又表情肉痛道:「就是給了太多東西。」

  「多少?」王之綸詢問。

  「二百兩黃金……」

  「這淫根生出的狗玩意!」聽到侯采竟然要了自己二百兩黃金,王之綸下意識便站了起來。

  黃金便於攜帶,所以他自然會將黃金帶在身上。

  雖然已經預料到了拉攏侯采需要花費不少真金白銀,但他還是沒想到,侯采這廝竟然敢拿這麼多。

  二百兩黃金,這都足夠足夠培養幾十名精騎了。

  王之綸臉上橫肉不斷抽搐,但最後還是冷哼道:「若能撤到南邊,定要好好找補回來!」

  見他這麼說,副將忍不住說道:「可是我們若是撤走,秦太保和傅督師那邊……」

  「他們先活下來再說吧!」王之綸忍不住冷哼,同時對剛剛返回,還不知道情況的副將說道:

  「成都城被四萬賊兵圍困,傅宗龍帶著兩萬大軍堅守其中。」

  「秦良玉這邊又被城外最少兩萬漢軍圍困,且關內情況如何,你也清楚。」

  「前番北邊銅梁來報,賊兵入寇安居,馬萬春等將不敢輕動。」

  「如此情況下,秦良玉即便守住二郎關,恐怕也要損失慘重。」

  「屆時她能不能守住自己的石柱和酉陽都成問題,哪還有心思來管老子。」

  這麼想著,王之綸心裡不由得舒坦了些。

  副將聞言,恍然大悟的同時,又不免擔心道:「可明日是我軍守城,若是賊兵攻勢兇猛,那……」

  「攻勢兇猛就喚秦良玉派援兵。」王之綸毫無負擔地說道:

  「明日漢軍沒有太多時間強攻關隘,我們只需守住明日,接下來四日便都交給秦良玉去戰。」

  「若是情況不妙,我軍便立即南撤……對了!」

  王之綸頓了頓,提醒說道:「令人將營寨的南轅門修得寬敞些,以便撤軍。」

  「是。」副將雖說覺得未戰先怯有些不妥,但仔細想想,只有活下去才能討論妥不妥當,其它免提。

  想到此處,他不由得起身道:「那我現在就去操辦。」

  「去吧。」王之綸擺手示意,隨後也起身準備休息去了。

  他休息過後,夜色漸漸濃重,最後慢慢轉白。

  「嗶嗶——」

  當木哨聲開始作響,王之綸也起床洗漱好後,調遣麾下兵馬開始前往二郎關換防。

  與王之綸交換的是秦佐明,而秦佐明沒有多說什麼廢話,交接了旗牌後便開始率軍撤出二郎關。

  如此,二郎關又恢復了最開始的情況,那就是以王之綸麾下營兵為主堅守。

  「轟隆隆——」

  「狗攮的,天才放亮便要打,看得清嗎?!」

  炮聲響起時,王之綸正在藏兵洞外焦慮地走動,聽到炮聲後他便罵罵咧咧的鑽入了藏兵洞內。

  「嘭!嘭!嘭……」

  炮彈砸在敵台上的震動感不斷傳來,王之綸咬著牙安靜等待著。

  後方,秦良玉則來到營盤的箭樓上,眺望著中梁山上的二郎關。

  撤下來的秦佐明已經去休息,馬萬年陪在其身旁道:「這王之綸麾下三千營兵的甲冑齊全,不知道能否獨自守過今日。」

  秦良玉聞言,渾濁的目光稍微明亮了些,但很快又黯淡下來。

  「以過往賊兵的手段來看,除非時間緊要,不然他們首日都是試探攻打,王參將應該能守住。」

  秦良玉這般說著,同時詢問道:「北邊可有消息傳來?」

  「沒有。」馬萬年搖頭回答,接著安撫道:「祖母,劉峻集結了那麼多兵馬在這裡,且那兩千精騎也時刻在我軍眼皮底下。」

  「別說劉峻沒有餘力分兵,便是有餘力分兵,但他能分的也不過就是精騎罷了。」

  「若是不分出精騎來攻,那他派步卒走山道來攻,恐怕不等南下,便被我軍塘騎發現了。」

  馬萬年這話也有幾分道理,畢竟秦良玉將塘騎向南北派出二十里,而二十里的距離對於步卒來說,起碼要走小半日。

  哪怕大明朝的精騎,面對這二十里的距離,也需要最少兩三刻鐘的時間。

  兩三刻鐘雖然不足以調遣兵馬,但也足夠讓營盤內的將士做好防禦準備了。

  在漢軍精騎就在眼皮底下的情況下,馬萬年會如此放鬆也正常。

  不過若是漢軍精騎消失大半日不見,馬萬年便會警惕了。

  「劉峻手段頗多,不可不防。」

  秦良玉仍舊小心,而馬萬年見她如此,只能搖了搖頭。

  「轟隆隆——」

  祖孫聊著的同時,漢軍的炮聲再度作響,而秦良玉也閉上了嘴,安靜看著遠處的二郎關。


  當時間來到正午,往日本該在這時停下休息的紅夷重炮仍舊作響,而漢軍營內也漸漸升起了炊煙。

  肉香味開始在空氣中瀰漫開來,而營內的老卒們在嗅到肉香味後紛紛起身。

  「都準備準備,等會別吃的太飽!」

  「什麼?」

  新卒們聞言疑惑看向他們,而老卒們則是咧嘴笑道:「會吐出來的。」

  原本還滿臉疑惑的新卒們,臉色不由得變得緊繃起來。

  與此同時,漢軍火炮陣地不遠處也修起了一座兩丈高的箭樓。

  劉峻、朱軫、王唄、龐玉等人站在箭樓上,親兵們將飯食與剛剛炒好的肉食端上桌來。

  一盆白菜炒豬肉和一盆米飯,外加上解膩的野菜湯。

  這不僅是他們這些將領今日的飯食,也是全軍將士的飯食。

  漢軍往日也有肉食,但肉食極少。

  一旦肉食管夠,那就說明需要將士們出力奮戰了。

  「總鎮,先吃飽飯吧!」

  朱軫為劉峻打了飯菜,接著走到劉峻身旁遞出碗筷。

  雙手扶在箭樓護欄上的劉峻遠眺二郎關,依稀可見第八座敵台已經被清理得差不多了。

  這代表漢軍可以攻打二郎關了,也代表計劃將按步驟實施。

  漢軍必須如獅子搏兔般,在接下來的戰事中狠狠壓制明軍,這才能逼得秦良玉自亂陣腳,北部的陳錦義才有輕兵滲透的機會。

  可是二郎關的地勢擺在眼前,想要打出計劃中的效果,就必須付出足夠的死傷。

  「你們先吃吧,吃完飯後半個時辰開始吹號,我親自為將士們擂鼓。」

  劉峻的目光始終看向二郎關,而朱軫聞言也不再說什麼,坐回位置上後,給劉峻留下了飯菜,接著便大口吃了起來。

  隨著他們吃飽喝足,半個時辰後吹號集結的軍令也開始傳往各營。

  除了外圍負責放哨及保護劉峻安危的精騎外,漢軍需要留駐一營兵馬防守其餘三個方向,隨時策應塘騎。

  餘下兩營兵馬,才是漢軍強攻並要拿下二郎關的主力。

  軍令傳達下,將士們紛紛開始在民夫的幫助下穿甲,提前走出營盤並等待起來。

  「嗚嗚嗚——」

  隨著號角聲響起,營外的漢軍紛紛按照往日那般集結起來,而朱軫等人也策馬來到了這兩營戰兵的面前。

  兩營戰兵中,披甲兵也不過七千人,而二郎關地勢險要,七千人不可能一擁而上。

  所以在眾將士的注視下,朱軫直接對身旁王柱吩咐道:「王柱,你親率重慶營甲、乙兩部兵馬,節制民夫千人,掘壕而進!」

  「末將領命!」王柱不假思索作揖應下,而旁邊的旗兵也開始揮舞令旗。

  不多時,甲乙兩部兩千餘戰兵走出,而這一幕也被二郎關上的明軍塘兵收入眼底。

  面對漢軍兩部兵馬開始朝著二郎關靠近,明軍塘兵毫不猶豫地吹響了口中木哨。

  「嗶嗶——」

  刺耳的木哨聲響起,藏兵洞內還在鬱悶的王之綸則臉色驟變。

  「狗攮的劉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