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窸窸窣窣……」
夕陽西下,當急促的腳步聲在牙帳外響起,片刻後便見馬萬年、秦佐明二人掀開了牙帳的帳簾。
二人目光看向帳內,只見秦良玉坐在主位上,目光看著桌上地圖,眉頭緊鎖。
耳邊響起動靜,秦良玉這才抬頭看向他們二人,沉聲開口道:「劉峻動兵了,看樣子是要來攻打二郎關!」
「有二郎關擋著,此役必要好好用這關隘磋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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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這幾個月操練兵馬,為的不就是擊敗他嗎?」
見馬萬年這麼說,秦佐明也出列並接過話頭道:「用二郎關與他交戰,確實是個好法子。」
「我們占據地利,便是有將士陣歿,也能及時將他們的甲冑收回,修補一番,交給那些還沒有甲冑的弟兄們穿。」
「這樣一來,便是前面損兵折將,後面也能源源不斷地補上。」
話到此處,他不由得頓了頓,又試探詢問道:「只是不知道劉峻到底有多少兵馬。」
「倘若來得太多,光憑我們眼下這些兵馬怕是不行,恐怕得從銅梁那邊抽調些兵馬回來才是。」
「不會!」馬萬年篤定地擺手反駁,不以為意:「應該不會太多。」
「他劉峻就算把家底都掏出來,最多不過十萬兵馬。」
「眼下成都那邊便牽制了他四萬,北邊和東邊也得留人防備著孫督師和盧總理。」
「這般情況下,他能拿出多少兵馬來攻打我們?」
「更何況他作亂不過三年,如何拉得出十萬重甲?」
「照我來看,他此次的兵馬絕不可能多,即便眾多,也不可能都披重甲。」
秦佐明點點頭,似是被他說動了,神色也放鬆少許。
相較二人,秦良玉倒是沒有那麼樂觀,而是沉聲道:「他麾下重甲不足,我們難道就足了?」
「獅子搏兔,尚需全力,何況劉峻此人,用兵狡詐,從不打無準備之仗。」
「他既然敢來,就必然有他的盤算。」
她站起身來,手指點向身後那高懸地圖的幾處地方,吩咐道:「尖子山、打虎峽、白石埡、金銀溝……這些山道的土兵不能輕動,至少在確定賊兵兵馬數量之前,絕不可輕動。」
「這幾處都是險要,若是貿然將兵馬抽調,必然會使劉峻有可乘之機。」
「祖……」馬萬年還想說什麼,卻被秦良玉抬手止住。
「還有,劉逆手中有兩千明甲精騎,這事兒你們別忘了。」
「這兩千精騎至今還沒有露過面,顯然是劉逆此獠在藏拙。」
「他既選擇藏著,便定然有著極為重要的作用。」
「我們若是不防,到時候吃了虧,那便後悔都來不及了。」
馬萬年與秦佐明聞言,不由得神色一凜。
兩千明甲精騎的戰力,基本與三邊四鎮的精銳家丁、建虜的擺牙喇同等。
哪怕丟在九邊諸鎮,那也是不弱的戰鬥力,確實不容小覷。
「祖母說得是……」
馬萬年頷首表示認可,同時又貌似安撫自己道:「不過我們面前有中梁山和二郎關,劉逆便是有精騎也無法施展。」
「所以要守住那幾條山道,不得貿然動兵。」秦良玉點頭提醒,而秦佐明也收斂了剛才的輕鬆。
「祖母放心,我們定會將這幾條山道守死,必然不會給賊兵可趁之機。」
秦良玉見他們終於認真起來,這才微微頷首,重新坐回主位。
「傳令下去,各山道的土兵加強戒備,每日三次回報軍情。」
「沒有老身的軍令,任何人不得擅離職守。」
「是!」
馬萬年與秦佐明齊齊抱拳應下,聲音在牙帳中迴蕩。
隨著聲音傳開,關內的兩萬明軍也漸漸忙碌了起來。
在他們忙碌的同時,佛圖關外則是早已矗立起了六座規模不小的營盤,且塘騎也紛紛放了出去。
「陳錦義出發了嗎?」
劉峻站在佛圖關的城樓前,雙手扶在女牆上,目光透過垛口看向關外的那些營盤。
跟在他身後的龐玉見他詢問,瓮聲道:「剛剛出發,而且把咱們能帶走的乘馬都帶走了,每個人起碼有兩匹乘馬和一匹軍馬。」
「嗯。」劉峻頷首,頗為認可的說道:「兵貴神速。」
「若是秦良玉扛不住壓力,要從北邊山道撤出兵馬,陳錦義的速度必須要快,如此才能攻破寨坪山。」
見他這麼說,龐玉不免開口詢問道:「你說寨坪山放著官軍的糧草,那他們不會布置重兵堅守嗎?」
「要是老陳沒能攻破寨坪山,那又該怎麼辦?」
面對他的擔憂,劉峻則是不假思索道:「寨坪山確實重要,所以官軍也會布下重兵。」
「可若是二郎關岌岌可危,你覺得他們還有心思把重兵留守在二郎關嗎?」
「懂了。」龐玉明白了劉峻的想法,而劉峻也趁勢吐出口濁氣。
「此戰過後,便是孫傳庭與盧象升來攻,咱們也不會如此急迫了。」
龐玉點點頭表示認可,而劉峻則是轉身走下了佛圖關,同時想著此戰過後該如何治理境內各府州縣。
儘管從攻下保寧府開始,漢軍就在不斷推行各類政策,並選拔官吏來治理地方。
但絕大多數時候,漢軍還是在以打仗為主,並且投入了巨量的錢糧和人力來練兵。
如當下這般,二百多萬人口,光兵卒便接近八萬,用度不可謂不大。
若是能將兵力暫時穩定下來,投入更多的錢糧去興修水利、道路和作坊,恢復曾經乾涸的水渠和大量荒廢的水利工程。
那以四川的情況,起碼還能增加二三百萬畝水田,能養活更多的人,收取更多的賦稅。
除此之外,劉峻也可以趁著這個時間,好好在漢軍內部開展掃盲、思想教育、操練等工作。
如果說漢軍什麼時候素質最強,那絕對是劉峻決定攻占保寧府的時期。
那時的漢軍兵力雖然少,但都是經過掃盲和思想教育的兵卒。
正因如此,漢軍才能在短短几天內,先後攻破侯良柱麾下大軍。
後來由於局面越來越複雜,劉峻只能通過不斷擴軍來滿足進攻和防守的需求,因此漢軍的兵力雖然見長,可素質卻下降了。
若是在此戰結束後,漢軍能夠好好地開展掃盲和思想教育等工作,那漢軍的實力還將獲得提升。
只是想要對近八萬大軍掃盲,所需要的讀書人卻不少。
為了他們思想教育不出問題,屆時劉峻準備專門從官學裡調出學子,分批次來為漢軍將士掃盲。
起碼要保障,每名將士能熟練書寫二百個字,認識不少於五百個字才行。
儘管這樣的水平放在後世都算是文盲,但在這個時代已經足夠了。
劉峻也不可能耽擱官學學子太久,因為他們最終的歸宿還是學成走出,在漢軍走出四川的同時,開始逐步取代原先的官吏班子。
如今的官學學子有七千多人,但大部分都是剛入學不久的。
細細追究下來,成功接受了三年教育的只有不到三百人,兩年教育的一千七百人,剩下的則是一年教育以內的。
儘管學習時間不長,但他們的年紀普遍都在十五歲朝上,且專職學習,識字量不低。
以他們的水平,用來掃個盲還是沒有問題的。
如此想著,劉峻也走回到了關內的白虎堂,而此時堂內已經坐著朱軫、王豹和王唄等人了。
「總鎮!」
「算清楚了嗎?來了多少民夫?」
劉峻抬手示意他們不用起身,自己也是走到了主位坐下。
「剛剛算清楚。」朱軫深吸了口氣,無奈笑道:「起碼來了四萬三千多名民夫,而且還在增加。」
「這次攻打二郎關,距離不遠,且我軍在此處不過一萬三千人,根本用不了這麼多民夫。」
「不過若是攻破二郎關後,還需要攻打壁山等縣,那倒是越多越好。」
儘管對於漢軍來說,攻到哪裡都有足夠的百姓可以招募為民夫,但沿途不斷更換民夫,仍舊需要消耗不少時間。
若是這四萬多民夫能始終跟著漢軍征戰,那足夠保障巴縣上萬漢軍拿下龍泉山以東的所有府州縣城了。
「既然如此,便不管其他,繼續招募民夫,反正我軍糧草充足,沿途還有各縣可以補給。」
「再者,民夫越多,越能迷惑秦良玉,使其無法估算我軍數量。」
「對了。」劉峻頓了頓,不由得詢問道:「我軍戰前準備了多少戰襖給民夫?是否足夠?」
見劉峻詢問這個問題,朱軫也苦笑道:「原本只準備了兩萬件,但如今卻是不夠了。」
「不過末將已經將軍中將士的舊衣和備衣都收回,另令民夫清洗,足夠五萬人穿。」
「只是在此期間,我軍將士卻沒有備用的戰襖可以換了。」
劉峻聞言,頷首吩咐道:「等此役過去,再發新衣給將士們,請他們忍耐這幾個月。」
「反正如今邁入夏季,晚上洗的戰襖,早上便乾燥能穿。」
「末將也是這麼想的。」朱軫點頭回應,接著便繼續對劉峻說道:
「若是沒有意外,那明日正午便可以動兵前往二郎關,在二郎關外紮營。」
「只是我軍軍中多是五百斤佛朗機炮,且北邊的千斤紅夷大炮還未運抵。」
「不然,先從南邊的炮台調出紅夷重炮如何?」
朱軫想用紅夷重炮最快轟開二郎關,但他也解釋道:「不需要調走所有,只需要調來五門即可,留下五門防備侯采的水師。」
「好。」劉峻點頭應下,朱軫見狀便看向堂外的王柱:「王柱,你派快馬前往大茅峽,令北岸炮台將士,明日調五門紅夷重炮北上二郎關。」
「是!」王柱作揖應下,而堂內將領們也紛紛算了距離。
從北岸炮台到二郎關不過二十餘里,雖說紅夷重炮走的很慢,但連夜準備的話,明日還是能在漢軍紮營前運抵的。
這般想著,劉峻便抬手道:「如此,那便辛苦諸位了。」
眾將見狀紛紛抬手作揖回禮,而劉峻也清楚自己留在這裡,大夥有些放不開,於是便朝白虎堂的內院走去。
在他走後,朱軫他們果然開始有條不紊的調度起來。
是夜,佛圖關內外熙攘不停,不斷有百姓乘船從江北來到佛圖關應募民夫。
由於天色太黑,漢軍只能安排他們在就近紮營,等待翌日拔營時再慢慢登記。
如此過了一夜,待到翌日天色漸漸放明,江北也終於不再出現渡船百姓。
整個巴縣,足足來了近五萬的百姓來應募民夫,年紀從十五歲到五十歲不等。
自漢軍起兵以來,還是頭一次用上兵力三倍以上的民夫,更別提距離如此之近了。
所以在朱軫下令開拔後,漢軍比原先計劃的開拔要提前半個多時辰。
五百精騎散布大軍外圍十里放哨,餘下精騎與步卒則是開拔出關。
遠處,劉峻在五百精騎的簇擁下,遠眺漢軍出關,並親眼看著關外的民夫開始拆除營盤。
一萬兩千多漢軍走出佛圖關,身後還跟著關內的五千多民夫。
這些民夫身穿赤襖,背上背負箭矢,手裡拿著長槍、錘斧等軍械。
隨著他們走出,關外拆好營盤的民夫也開始在漢軍的指揮下,驅趕著挽馬牛車,沿著官道跟隨漢軍朝二郎關趕去。
由於他們也身穿漢軍的赤襖,所以遠遠看去,與前面的漢軍別無二樣。
「這足有六萬多人吧?」
「哈哈哈……咱們什麼時候能聚個六萬人,與官軍干一場便好了!」
「要是真有六萬人,官軍怕不是得聚集十幾萬人才能和咱們對峙。」
「哈哈哈……」
瞧著那看不到隊頭,瞧不見隊尾的隊伍,所有漢軍將領都不由得放聲大笑,便是劉峻本人也感覺到了有股豪氣在胸中激盪。
雖說漢軍兵力已近八萬,可那畢竟分散在各地。
劉峻實際統帥過的最大兵力,也不過就是三萬多罷了。
且由於當時甲冑不足,正面戰場上的兵力始終沒有超過兩萬人,自然沒有機會看到六萬人沿著官道移動的景象。
如今瞧見這般景象,再想到四川江北數十縣即將收復,劉峻心中難掩激動,只能壓著情緒道:「放心吧,會有那麼一天的!」
見他開口,眾將沒有質疑,紛紛露出笑容。
「走!」
抖動馬韁,他們這數百人便沿著官道朝二郎關趕去。
漢軍的隊伍宛若赤龍,拉長足足十餘里。
前軍出發半個時辰,後軍才忙不迭的踏上官道。
由於五百精騎在外作塘騎抵禦明軍塘騎,所以明軍只能遠遠的瞧見這般景象。
兩個時辰後,隨著漢軍的塘騎將明軍塘騎逼回二郎關內,城頭也出現了秦良玉等人的身影。
「果然是賊兵的明甲精騎!」
馬萬年遠眺關外二三里外的漢軍精騎,不由得看向秦良玉:「好在我們沒有出關攻打巴縣,不然這支明甲精騎定然會突襲我軍。」
秦佐明聞言也點了點頭,目光看向秦良玉:「老太保,看樣子劉逆是等不及了。」
「先看看他要如何。」秦良玉冷靜地看著城外官道方向,隱隱可見天邊浮現身影。
兩刻鐘後,隨著那些身影不斷靠近,城樓前的秦良玉等人也紛紛正色起來。
在他們的注視下,率先趕來的是上千明甲精騎。
這些精騎在關外二三里處遊走,顯然是在防備二郎關的明軍出關。
「果然,劉逆的精騎都在此處。」
秦良玉心裡鬆了口氣,只要獲知了劉峻手中這支精騎的蹤跡,頭頂懸著的那把刀便被取下了。
接下來要做的,便是依靠關隘和山脈防守,小心防備便是。
這般想著,時間在不斷推移,而沿著官道慢慢走來的漢軍也越來越多。
數千、上萬、數萬……
當烏壓壓的赤色身影出現在城前,原本還有幾分鬆懈的明軍,頓時便緊繃了起來。
「這……這怎麼都是穿著赤襖的賊兵?」
馬萬年不由得咽了咽口水,但秦良玉卻抬手道:「無需慌亂。」
「賊兵善於偽裝民夫為兵壯,以此壯大聲勢」
「瞧著城外這數萬人,起碼有大半都是民夫,賊兵最多不會超過二萬,倒是與老身估計的差不多。」
儘管數萬漢軍帶來了不少壓迫感,但秦良玉仍舊鎮定自若。
這份鎮定,直到劉峻的大纛出現在城外,才稍稍有些動容起來。
「劉峻!是劉峻的大纛!」
望著遠方那比四周旌旗大了不止一號的大纛,目力極好的馬萬年忍不住叫嚷起來。
眾人循聲望去,心裡又是激動,又有幾分擔心。
激動的是擊退劉峻後必然獲得功績,擔心之餘則是劉峻在寧羌擊退洪承疇,而洪承疇的能力,眾將有目共睹。
劉峻能教洪承疇都吃癟,那他們這群人是否是劉峻的對手?
「劉峻既然來了,那恐怕紅夷炮也就不遠了。」
秦良玉沉著臉色開口,而站在不遠處的王之綸聽後,臉色不由得變化起來。
他可沒有死守二郎關的打算。
如果劉峻真的調紅夷炮來攻打二郎關,二郎關恐怕撐不了多久。
即便能堅守下來,那時他麾下家丁恐怕也死的差不多了。
以他過去乾的那些事情,如果沒有家丁護著,朝廷的屠刀恐怕就要落下了。
想到此處,王之綸臉色變了又變,而秦良玉也掃視了二郎關上的情況。
坐落於山上的二郎關,守軍可以清楚看到山下的情況,且上山道路並不好走。
從山下到山上,二者距離約莫一里半,而漢軍的火炮可以打三里遠。
雖說二郎關的敵台、垛口都被加厚,但僅憑如此就想要擋住紅夷炮的炮彈,恐怕並不現實。
「此戰,恐甚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