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充、定遠、廣安、合州……果然還是南兵好收拾些。」
崇禎九年臘月二十八日,在漢軍與四川明軍交戰,且如期攻取順慶全府及重慶二縣的時候,保寧府的廣元縣衙內更是忙碌不已。
十三座府州縣城的收復,致使漢軍原本還算充裕的官吏人手略顯不足。
不同於此前攻打龍安府、松潘、茂州時的從從容容,面對順慶府這人口大府,漢軍想吃下並好好消化並非那麼容易。
當然,如果劉峻同意用原本的官吏班子,那問題自然容易解決。
不過漢軍的習慣就是攻克城池後,旋即收拾土豪劣紳,而大明後期的地方吏治,基本都是靠土豪劣紳的族中子弟治理。
可以說,地方的權力,基本被縣衙的流官及當地的土豪劣紳瓜分殆盡。
所以在需要打土豪劣紳的情況下,漢軍所過之處的縣衙官吏,幾乎十不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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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解決這些問題,就得在當地僱傭些身家清白,又有學識的寒門子弟。
為此,劉成只能把湯必成、鄧憲、王懷善都派了出去,讓他們前往南邊那十三個縣,挑選批品德、才幹都不錯的寒門子弟為官做吏。
饒是如此,眼下還是並未理順南邊新收復的十三個府州縣城的事務,所以劉成只能提拔大量有才幹的保寧官吏去南邊主持各縣局面。
「通判,這是南邊剛剛送來的各縣舊冊。」
「若是以此來算,此次所收十三縣,人口不少於八十萬,耕地不少於三百七十萬畝。」
「不過這其中大部分都是抄舊萬曆末、天啟初的舊冊,具體多少還得我等親自丈量、造冊才是。」
衙門內,穿著淺綠官袍的青年正在向穿著青色官袍的劉成稟報。
劉成聽後頷首,目光看向青年道:「各縣繳獲的文冊都送來了嗎?」
青年喚吳孚,是漢軍收復保寧後,劉成用心培養的佐吏。
後來漢軍收復龍安、松潘等處,劉成又將他拔擢進入府衙當差。
如今漢軍再度在南邊開拓,加上湯必成等人派出,劉成便安排他做了保寧府經歷司經歷,品秩正八品,掌管公文往來、檔案文書。
雖然他赴任不過幾日時間,但對於各項文書都處理得井井有條,令劉成十分滿意。
「合州、定遠、南充三地的繳獲還未理清,不過其餘十城所獲已不少於三十萬兩,另有五十萬石。」
「除此之外,那些被查封的各處商鋪中的貨品,足夠在來年開春後,與西番、青虜互市。」
吳孚畢恭畢敬地回答,其中數額令劉成鬆了口氣:「如此就好。」
寧羌之戰後,隨著撫恤田和撫恤銀的不斷發放,漢軍那原本充實的府庫也在漸漸變得空虛。
若是沒有此次南征占據十三城的繳獲,以原本的錢糧情況,頂多撐到夏收。
如今有了這筆錢糧,撐到來年秋收都不成問題。
除此之外,十三城治下的三百七十萬畝耕地,則是將提供最少三十七萬石田賦給漢軍,這則進一步解決了漢軍的錢糧問題。
不過以如今的情況來看,漢軍主要的收入還是打土豪劣紳的繳獲所得。
如果僅靠田賦和商稅,漢軍每年收穫所得,最多折銀七十多萬兩。
可是維持如今的漢軍規模,以及衙門的運轉,還有王豹麾下的諜頭情報,每年便需要支走近二百萬兩。
按照這個情況,在不打土豪劣紳的情況下,起碼需要打下整個四川,才能養得起漢軍的六萬大軍和一千八百多官吏。
「事情艱難啊……」
劉成不由得在心底嘆氣,但想到在順慶攻打土豪劣紳所獲的錢糧,他旋即又鬆了口氣。
這般想著,他親筆寫信,將後方的事情匯總了個大概,隨後吹乾墨跡,燙好火漆後遞給吳孚。
「派快馬將此書信派往合州,親手交給總鎮。」
「是……」
吳孚頷首,接著走出了戒石坊。
不過在他走出戒石坊的時候,王豹則手裡拿著情報走入了戒石坊。
二人面對面交錯,互相點頭示意,隨後錯過。
「怎麼了?」
見王豹拿著情報走入戒石坊,待他走入正堂,劉成便靠在椅子上詢問了起來。
王豹先將情報遞給他,隨後在他拆開時解釋道:「今年全陝大雪,有十數萬饑民南下。」
「孫傳庭將這些饑民遷到了漢中,從中挑選了上萬青壯在漢中操訓,號稱秦兵。」
「此外,他派祖大弼、左光先、賀人龍、孫顯祖等人去隴右圍剿李自成,聽聞李自成半個月前進攻首陽關受挫,損兵折將退回了渭源。」
「照這般下去,恐怕李自成在隴右待不了多久,就得調轉兵鋒向北突圍,亦或者逃亡朵甘了。」
「除了這些,孫傳庭還整頓了漢中、關中的衛所,清丈了軍屯田,而且他至今未曾離開漢中。」
「我擔心南邊的消息傳到關中,孫傳庭會趁機出兵攻打寧羌。」
王豹將自己收穫的消息都說了出來,同時說出了自己擔心的問題。
對此,劉成只是揉了揉眉心,安撫道:「三邊四鎮的官兵受創嚴重,加上祖大弼、左光先、賀人龍等人都去圍剿李自成了,起碼兩個月內不會出事。」
「兩個月後,總鎮應該已經拿下巴縣,甚至按照計劃將潼川拿下了。」
「更何況我剛才已經手書給了總鎮,同時詢問了接下來鑄成的紅夷大炮要運往何處。」
「若是孫傳庭真的在來年攻打寧羌,我等只需要將紅夷大炮運往寧羌便可。」
「三十幾尊紅夷大炮,不信守不住寧羌城。」
劉成的這番話讓王豹放鬆了不少,他只能點點頭表示應下,接著說道:「三日前接到消息,秦良玉留兵近萬在遂寧,自己親率六七千兵馬南下,看樣子是要馳援巴縣。」
「遂寧的諜頭已經派出快馬去了合州,我們這邊是否還要派出快馬?」
「不必。」劉成搖搖頭,王豹見狀頷首。
見他沒有什麼其他吩咐,王豹這才抬手作揖,轉身便離開了戒石坊。
瞧著他離開,劉成則低頭看向了桌上那幾十份公文,暗自頭疼了起來。
在他頭疼的同時,吳孚卻已經將他的手書交給了傳信快馬。
快馬拿到手書後準備了一番,隨後便乘馬疾馳南下,沿途換馬不換人的疾馳了兩日半的時間,最終在二十七日的黃昏將手書送到了劉峻的手中。
「兵力有些分散了,好在秦良玉走的是米糧關,且與合州之間有涪江相隔,她應不會想來打合州。」
合州衙門內,劉峻站在正堂的沙盤前,整個人雙手抱胸,氣質有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變化。
龐玉和王唄站在沙盤左右,看著那面被插到米糧關的旗幟,龐玉還是有些不免擔心:「合州是水師的退路,米糧關距離咱們只有八十餘里,若是秦良玉來攻,咱們這點人可討不得好。」
龐玉這話說得在理,便是王唄都不由得點頭附和。
合州如今只有一千二百兵力,而根據諜頭的消息,秦良玉的兵力在六七千左右。
合州作為漢軍水師退路,若是秦良玉真的來攻,那合州這點漢軍確實討不了好,說不準還會導致劉峻失陷。
只是劉峻心裡清楚,合州雖然是漢軍水師的退路,但並非唯一退路。
如今整個東川各府都十分空虛,哪怕秦良玉打下合州,以朱軫等人的兵力,還是可以去攻打夔州,以此聯通順慶府。
更何況以明軍的情報來看,秦良玉根本不可能知道劉峻在合州。
即便他知道,劉峻也可以直接乘船南下,撤往巴縣方向,與水師拿下夔州,走陸路返回順慶。
與其來打合州,還不如徹底解決巴縣的漢軍水師。
只要漢軍的水師覆滅,重慶、夔州都能得到保全。
「放心,她不會來打合州的,她要是打合州,那夔州府就要丟失了。」
「二者抉擇其一,她定會選擇去巴縣,保重慶及夔州。」
「不過她若去了巴縣,以朱三他們的兵力,恐怕便沒有那麼容易將巴縣攻克。」
劉峻說罷,王唄不由得說道:「不會吧,此前咱們兵力僅有他們半數,圍困他們於南充時,他們都不敢出城與我軍野戰。」
「如今他們兵力雖說也是我軍倍數,但也不至於拿不下巴縣吧?」
見他如此,劉峻不由得嘆了口氣,解釋道:「此前秦良玉雖說兵力是我軍近兩倍,但她麾下大半兵馬都是劉國能、惠登相等流寇招降而來,自然不敢與我軍野戰。」
「如今她將惠登相等人留於遂寧,親率白杆兵及土兵馳往巴縣,反倒是敢於與我軍野戰了。」
對於秦良玉,若她麾下兵馬眾多,劉峻反而有把握能以正兵擊破;
可若她手中兵力寡少,劉峻卻須謹慎應對。
想到此處,劉峻的目光投向潼川州,然後開口道:「如今潼川有李維薪、惠登相等近一萬五千兵馬,確實有些不好打。」
「曹豹那邊雖說有六千人,但其中兩千人都是這半個月新募的。」
「要是抽調兵馬,只能繼續從高國柱和齊蹇那邊抽調了。」
想到此處,劉峻沉吟片刻後開口道:「派快馬傳令,從松潘、茂州、威州、灌縣等處各抽精兵一千東進綿州。」
「令曹豹留守兩千新卒及千餘老卒,率軍七千從綿州沿涪江攻打潼川、鹽亭、射洪、遂寧等處,留兵堅守四城後與我軍會師於合州。」
「再令各處抽調兵馬之餘,補全新兵,尤其是齊蹇那邊必須補全兩營兵馬。」
「是!」王唄聞言應下,旋即轉身走出了正堂。
在他走出後,龐玉這才開口道:「要不然咱們見好就收,暫時不打巴縣?」
「不行。」劉峻搖搖頭:「巴縣必須拿下,如此才能發揮我軍紅夷大炮的威力,徹底截斷出川水路。」
「以舟船封鎖,終究不如占據巴縣,以火炮封鎖。」
巴縣的長江水域,在沒有和嘉陵江匯合前,寬度不過里許,便是漢軍的五百斤佛朗機炮都能打到長江對岸。
只要拿下了巴縣,再布置眾多的佛朗機炮和紅夷大炮,基本就可以封鎖出川水路。
後續只要再拿下夔州,那整個四川的兩條主要通道就被拿下,只剩下雲貴兩個方向可以溝通朝廷。
劉峻要做的就是在拿下夔州後,稍微休整幾個月,操訓操訓兵馬後,趕在秋收前拿下成都,屆時漢軍就有了休養生息的實力和機會。
「既然這樣,那就催促朱三他們強攻拿下巴縣,如何?」
龐玉示意劉峻,而劉峻聽後則點了點頭:「秦良玉如今剛剛抵達米糧關,距離巴縣還有二百里路程。」
「哪怕白杆兵腳程再快,也需要三日時間。」
「你派人走陸路將消息告知朱三,三日內必須攻克巴縣。」
「好!」龐玉點頭應下,轉頭便走出了正堂。
隨著他走出正堂,約莫過了兩盞茶的時間,便有快馬分別走南北兩門而出,沿陸路直奔川北各城及巴縣而去。
大軍行軍,走水路自然省時省力,但若是傳遞消息,還是得快馬疾馳。
一百五十里的路程,對於快馬來說,不過幾個時辰的事情罷了。
在朱軫提前布置好驛站的情況下,劉峻派出的快馬在翌日的丑時便趕到了巴縣北部,並被在北岸紮營放哨的漢軍塘騎發現。
丑時四刻(2點),快馬被帶到了北岸的唐炳忠牙帳前。
唐炳忠原本還在睡夢中,聽到有快馬趕來,顧不得其它,接見了快馬並獲取了軍情後,當即乘坐小船前往了南岸。
「總鎮要求我軍在三日內拿下巴縣,也就是在新春以前拿下巴縣。」
牙帳內,朱軫看著睡眼朦朧的眾人,拔高聲音提醒起了他們。
眾人聞言精神一振,陳錦義揉了揉眼皮道:「咱們才攻打了巴縣三日,朝天門附近的垛口還未被全數破開。」
「想要強攻,只能用簡易的梯子強攻了……」
朝天門前面是落差十數丈的坡地和碼頭,自然是用不了呂公車和雲車、衝車的。
所以想要強攻朝天門,那就只有用簡易的梯子強攻了。
這麼做,死傷絕對少不了,陳錦義是在提醒朱軫這點。
對此,朱軫心知肚明,所以他在陳錦義開口後便補充道:「這麼做,死傷不會少,但不這麼做就無法拿下巴縣。」
「眼下是丑時六刻,還有兩個半時辰才會天亮。」
「唐炳忠率五百精騎率先走上游渡河,前往佛圖關西邊設伏,看看是否有機會救出鄭大逵。」
「兩個半時辰後,先用紅夷大炮打兩個時辰,三軍將士吃完午飯後立馬強攻朝天門!」
「得令!」
見朱軫已經安排好,眾將紛紛作揖應下,心中雖然擔憂,但卻並沒有拒絕軍令。
瞧著他們起身離開,朱軫則是看向了沙盤,鬆了口氣。
陳錦義留了下來,看著朱軫望向沙盤,不由開口道:「雖說死傷少不了,但王之綸貪生怕死,這幾日已經集結兩千營兵於佛圖關,城內只有千餘營兵和兩千守兵。」
「若是我軍強攻,且留足退路給他,他未必會死戰。」
朱軫聞言點點頭,回應道:「我便是這麼想的,不過……」
「你擔心鄭大逵?」陳錦義開口詢問,朱軫沒有回話,而是沉默下來。
強攻巴縣,本質就是用鄭大逵性命做賭注。
若是能將其救出,那自然最好不過,但若是王之綸狗急跳牆,那就難說了。
「別想太多。」
陳錦義安撫著朱軫,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後,這才轉身走出了牙帳。
與此同時,整個漢軍營盤也徹底熱鬧了起來。
民夫們被率先喚醒,緊接著開始燒火造飯。
由於在夜間,所以當火光變多後,巴縣城內立馬就有人通知了王之綸。
王之綸不過休息了三個時辰,強撐著精神前來觀察。
「他們在埋鍋造飯,恐怕是要攻城了。」
王之綸雖說貪生怕死,但本事還是有些的。
只是憑藉火光的情況,他就大致判斷出了漢軍的動向,但同時他心底也不免犯起了嘀咕。
「真要來攻城了?」
王之綸心裡不由緊張起來,畢竟他沒想過死守巴縣。
若是將他在佛圖關的家丁撤回,守住今日問題不大,可家丁也會死傷慘重。
如果他最後棄城而走,且家丁死傷慘重,那傅宗龍絕對會拿他殺雞儆猴。
可若是自己家丁健全,哪怕傅宗龍有心殺自己,也不會立馬動手,所以家丁就是他活下來的籌碼。
想到此處,王之綸沉吟許久,最終還是沒有將佛圖關的兩千家丁調回,只是帶著千餘家丁和兩千守兵在巴縣這裡裝著樣子。
「若賊兵來攻城,務必守住朝天門!」
王之綸看向此地守將,提醒過後便轉身走下了朝天門。
他心裡想好了,若是朝天門這邊的一千守兵能擋住漢軍的強攻,那他就調城中家丁協守。
若是守不住,他就立馬帶著家丁從佛圖關突圍,撤向二郎關。
屆時即便丟失了巴縣,可只要自己占據二郎關,且家丁並未受創,便是傅宗龍想要軍法處置自己,也沒有那個能力。
這般想著,王之綸愈發堅定了保全實力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