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度日如年

  「放!」

  「轟隆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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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沔水南岸,當三十門紅夷大炮及二十多門千斤大將軍炮齊齊作響,無數炮彈當即呼嘯著朝寧羌城北面的幾座敵台砸去。

  明軍這種不顧民夫及同袍的打法,顯然超出了王通等人的預料。

  本就破損嚴重的敵台在突然遭到炮擊後,當即便抖落無數磚塊與灰塵,但好在最終頂住了這輪炮擊。

  「將火炮和人撤出來!」

  明軍炮擊結束後,王通連忙指揮撤出火炮與炮手,漢軍們連忙行動起來。

  明軍火炮陣地上,洪承疇臉上閃過幾分遺憾,但很快便重新收拾了表情,對身旁賀人龍等人吩咐道:

  「繼續吹響號角,務必填平北城壕溝,繼而才好攻打東西兩城。」

  「是……」

  在洪承疇的提醒下,賀人龍繼續命人吹響號角,同時派出騎兵督戰。

  那些剛剛潰撤下來的民夫,很快又被騎兵趕了回去,不得不撿起地上的沙袋,扛在自己的肩頭,往護城河方向衝鋒。

  城樓前的王通見狀,當即令人將火炮架在馬道那些破損的垛口上,同時令人準備好了用於守城的大線槍和大號手榴彈。

  與此同時,不等漢軍架好火炮,也不等明軍民夫衝到護城河下,遠處的明軍火炮便再度發作。

  「嘭嘭嘭——」

  呼嘯而來的炮彈,仍舊瞄準了敵台炮擊,一輪炮擊過後,寧羌北面的四座敵台中,有一座敵台的牆面直接垮塌。

  垮塌的牆磚吞沒了台內大部分空間,但更多的牆磚落在了牆根。

  王通見狀,當即吩咐道:「暫不用火炮,以弓弩鳥銃招呼!」

  他擔心直接放炮會讓明軍知曉他們轉移火炮來到了馬道上,繼而炮擊馬道。

  因此他選擇用弓弩鳥銃來射殺民夫,反正民夫沒有穿甲,以弓弩鳥銃在五十步的距離攻擊,興許還能保住他們的性命。

  戰爭便是如此,哪怕對手是民夫,可為了守住寧羌城,王通沒有選擇。

  想到此處,他咬緊了牙關,而此時明軍也驅趕著民夫來到了護城河不遠處。

  「放!」

  「劈劈啪啪……」

  硝煙升起,製作精良的鳥銃與弓弩不斷射出鉛丸箭矢,將試圖填河的民夫擊傷射死。

  受了傷的民夫還想撤退,但後方的明軍督戰騎兵和步卒盯著他們,手裡的屠刀仿佛下一刻便要揮下。

  這種情況下,他們只能硬頂著漢軍的鳥銃弓弩,不斷填上護城河。

  在此期間,明軍的火炮不斷作響,炮彈一輪又一輪的呼嘯而來。

  第二座、第三座、第四座……

  一個時辰不到,四座本就殘破不堪敵台徹底垮塌,王通則是在此期間不斷用弓弩鳥銃射擊城下填河的民夫。

  死的民夫越來越多,屍體鋪滿了整段護城河。

  在明軍的逼迫下,那些活著的民夫甚至推動同鄉的屍體去填河。

  最終在不知死了多少人的情況下,護城河最終被填平出一段十餘步長的陸橋,河水也被徹底染紅。

  儘管相隔數十步,可空氣中卻多了絲令人作嘔的味道。

  「備好子銃和霰彈!」

  王通對守在這段城牆的漢軍們招呼著,旗兵則不斷揮舞旗語,傳遞軍令。

  與此同時,城外的民夫在填好陸橋後紛紛撤了下去。

  「督師,已經填好陸橋了。」

  賀人龍試探詢問,洪承疇聽後則是頷首道:「令民夫繼續前往東西兩城外填平護城河,同時令孫、王等軍門強攻北城,勿要讓賊兵得以從容分兵。」

  「是!」

  賀人龍頷首應下,隨後親自揮舞令旗,將旗語傳達到了早已集結兵馬,準備強攻的孫顯祖等人處。

  接到軍令後的孫顯祖等人,當即率領八千明軍步卒開始進攻。

  呂公車、雲車和衝車紛紛被推上前線,距離北城牆越來越近。

  城樓前的王通見狀,當即看了眼已經被民夫清理乾淨的四座敵台。

  雖然沒有了庇護,但這四座破損的敵台仍舊可以作為臨時炮擊的地點來交叉炮擊明軍。

  這般想著,城外以孫顯祖、王承恩、高傑三人為首的八千明軍步卒也進入了百步的距離範圍。

  王通抬頭看了眼已經升到當空的太陽,隨後看向了城樓下的刻漏。

  「巳時六刻,還有兩刻鐘便是午時了。」

  眼見半天時間將過,王通深吸了口氣後,下意識將木哨放到了嘴邊。

  城外的明軍在不斷推進攻城器械,很快來到了用屍體與砂土填平的護城河面前。

  王通眼見時機差不多,當即深吸口氣吹響了木哨:「嗶嗶——」

  「轟隆隆……」

  延綿不斷的炮擊聲響起,數十門佛朗機炮噴出數以千計的霰彈,狠狠射向了那些攻城器械與器械四周的明軍。

  如此近的距離,無數明軍中彈倒下,但更多的人則是跟隨孫顯祖、王承恩與高傑三人衝過了那用屍體和砂土填平的陸橋,衝到了護城河對岸。

  沒有半點可以停留的時間,他們各自率領兩三千明軍推動攻城器械向四座敵台之間的城牆趕去。

  「萬人敵、鳥銃手、狼牙拍和金汁擂石都準備好!!」

  傳令的百總與隊長不斷來回穿梭馬道之上,提醒著漢軍將士做好準備。

  在此期間,城外的明軍也推動著攻城器械,狠狠撞在了城牆上。

  「調轉炮口!」

  「放!」

  「嘭嘭嘭——」

  得益於女牆被破壞,儘管無法為炮手提供庇護,但也讓火炮得以左右調轉。

  這種情況下,城頭的小部分佛朗機炮立馬瞄準了呂公車等攻城器械,並繼而點燃引線。

  霎時間,無數霰彈從側面擊穿呂公車的擋板,命中了試圖跳板作戰的明軍。

  慘叫聲與悶哼聲絡不絕耳,但很快隨著跳板砸在殘破的垛口上,那些僥倖活下來的明軍立馬便試圖跳下城牆,與漢軍短兵交擊。

  可惜漢軍並未給他們這個機會,只因跳板砸下前,漢軍的長槍手和鳥銃手便已經結陣堵住了他們跳板作戰的通道。

  不等他們跳下,二十餘名鳥銃手便在十餘名長槍手的掩護下扣動扳機,硝煙與彈丸同時噴出。

  七八名試圖跳板的明軍頓時被打成了篩子,倒在了呂公車內。

  不等後續的明軍爬上來,射擊過後的鳥銃手便點燃比尋常手榴彈還大一圈的手榴彈。

  這便是大號手榴彈,重十斤有餘,火藥與鉛丸鐵錠各半。

  隨著手榴彈點燃,鳥銃手立馬將其丟入了呂公車內,而這手榴彈則順著攀爬的梯子滾到了呂公車的第二層。

  「轟隆隆——」

  當爆炸聲從呂公車腹部響起,期間摻雜的慘叫聲令守城的漢軍都汗毛豎起,不由得加快了手中動作。

  銜刀攀爬雲梯的明軍還在試圖強攻,但很快便有兩兩一組的漢兵用兩丈長的大線槍開始沿著雲梯刺向他們。

  被刺中的明軍跌落雲梯,七八人緊連一處。

  不等他們爬起,城頭的漢軍便已經將滾燙的金汁澆在了他們的身上。

  空氣中瀰漫著股惡臭和難以描述的味道,不少民夫都在扶牆乾嘔,而漢軍則是不斷來回奔走。

  「他們分兵去填東西城的壕溝了!」

  許大化找到了王通,而王通聽後立馬吩咐道:「給你兩千人,守住東西城!」

  「得令!」許大化不假思索應下,帶著人便要分兵去守東西城。

  「砰——」

  許大化剛走不久,王通便感到了腳下傳來震動,連忙道:「放火油!!」

  在他的吩咐下,掌控城樓內機關的漢軍頓時將一桶桶黑漆漆的猛火油倒進了一處類似排水道的地方。

  猛火油順著通道穿過腳下的地磚,通過城門甬道頂部的獸口流出,很快便在城門甬道內流了滿地。

  眼見猛火油順著甬道流出的漢兵,當即取來火把丟了下去。

  原本漆黑的猛火油在接觸到火把後,當即便燃燒了起來。

  無數「火人」慘叫著衝出甬道,漢軍腳底下也再不見那種震動感。

  「總鎮援兵很快便會為我軍分兵,安心守城,不要慌張!!」

  王通的聲音有限,但眼見他站在城樓前不動如山,只要能看到他身影的漢軍便紛紛安下心來。

  在這種情況下,已經不知與明軍交戰多少場的寧羌漢軍便展露了足夠的實力,擊退了明軍一輪又一輪的強攻。

  午時如期而至,但明軍卻仍舊沒有攻上城頭,這令賀人龍止不住的看向洪承疇。

  洪承疇仍舊沉著臉色,讓人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麼。

  這時,遠處旗語不斷揮舞,賀人龍見狀看向洪承疇:「督師,孫軍門他們請撤軍重整。」

  「不允。」洪承疇平靜回答,賀人龍見狀只能令旗兵將旗語傳了回去。

  遠處的孫顯祖、王承恩和高傑見狀,只能繼續咬著牙強攻。

  在他們強攻的同時,七里壩山腰上的漢軍卻還在不斷推進,而王洪也在不斷構築防線。

  曹文詔麾下騎兵與王唄麾下騎兵隔著里許對峙,時不時看向山腰上的兩軍陣地。

  「總鎮,該吃飯了。」

  山腰上,劉峻坐在剛剛鋸斷的樹樁上,遠眺著明軍主力的方向,眉頭像松不開的死結般緊皺。

  蔣興將騾子背上的竹筐放下,只見裡面裝著份量充足的食盒。

  他將竹筐內的食盒發下去,拿著自己的與劉峻的來到劉峻身旁。

  劉峻見狀將食盒打開,只見今日的飯食是米飯與燉肉和野菜。

  交戰在即,將士們的吃食自然不能馬虎。

  後方送來的那些家禽與豬羊都在今日被宰殺,製成足夠的肉食來保障將士們有體力殺敵。

  只是他們雖然有新鮮肉食吃,可遠處的寧羌城卻沒有這待遇。

  「轟隆隆——」

  寧羌城方向的炮聲不斷作響,每次作響都令劉峻焦慮幾分,便是手中的飯食在此刻都難以下咽。

  「你吃吧,我不餓。」

  他將食盒擺在旁邊,蔣興見狀也不擔心劉峻餓到,直接拿過來便吃了起來。

  反正山下還在送來飯食,等會劉峻餓了他再去拿食盒便是。

  這般想著,蔣興便沒心沒肺的將兩份飯食吃了個乾淨。

  「撤軍!」

  半個時辰漸漸過去,眼看太陽漸漸西斜,明軍始終攻不上馬道,洪承疇最終還是對身旁賀人龍吩咐起了撤軍。

  賀人龍見狀,當即命人鳴金收兵,同時旗兵也不斷揮舞令旗。

  孫顯祖三人見到旗語,當即拋下那些破損不堪的攻城器械,撤離了寧羌城下。

  洪承疇沒有繼續再看,而是轉身回到了臨時搭建的牙帳內等待戰後清點。

  明軍的撤離,使得堅守寧羌的王通等人鬆了口氣。

  只是他們看了眼刻漏,發覺午時還未徹底過去後,他們便都知曉,午後還有一場惡戰。

  「前番攻城,我三部共陣歿三百五十七人,負傷五百一十人……」

  牙帳內,孫顯祖代表王承恩與高傑稟報死傷,而主位的洪承疇在聽到死傷如此之多後,當即便看向了賀人龍。

  「令炮手繼續攻打寧羌城,務必將其外牆轟塌。」

  「是!」

  賀人龍走出牙帳,吩咐炮手炮擊,而洪承疇則是對馬祥麟、孫守法、趙光遠等人道:

  「東西兩城的護城河已經填平近半,午後民夫再填幾輪,便到了你們強攻的時候。」

  「我軍三面強攻,屆時北城牆的守兵便會減少,屆時……」

  「督師放心!」孫顯祖與王承恩見狀作揖:「午後出兵,定然攻上馬道,不然提頭來見!」

  「末將也是如此。」反應慢了半拍的高傑見狀,只能硬著頭皮也學著二人應了下來,心中卻不知罵了二人多少遍。

  不過謾罵的同時,他也不由得對漢軍的頑強感嘆起來。

  若是換做三十六營的高迎祥、李自成和張獻忠等人來守,哪怕兵力是城中漢軍數倍,恐怕也守得沒那麼好。

  如此看來,這劉峻比高迎祥、李自成等人難對付多了,也不知道自家督師能否成功將其討平。

  「好了,飯食已經烹煮好,先傳令各部吃飯吧。」

  「是……」

  洪承疇起身示意,眾將見狀紛紛退出了牙帳。

  不多時,便有民夫挑著一桶桶飯菜來到南岸,而經過廝殺的明軍將士在見到飯菜時,頓時便圍了一圈,只為吃口熱乎的飽飯。

  民夫將飯菜放下後,只見桶內只有粟米飯和混了些油水的白菜,頓時令四周明軍失望不已。

  「督師有令,午後若攻上馬道則全軍吃肉,若攻不上則仍舊如此!!」

  督標營的標兵來回遊走,口中喊著洪承疇下達的軍令。

  聞言的明軍將士只能在心底唉聲嘆氣,隨後老老實實的打飯吃喝。

  在他們吃喝的同時,遠處的紅夷大炮也紛紛作響,炮彈仍舊呼嘯著砸向寧羌城。

  好在王通已經提前率軍撤下城牆,而民夫們也早已習慣了遭受炮擊。

  他們推著板車將飯食送到城牆根下,桶內裝著米飯和燻肉和煮開的菜乾。

  城池被圍月余,城內能吃的牲口早就被吃的差不多了,只剩下了各類燻肉和菜乾。

  不過繼續被圍下去,想來連燻肉和菜乾也沒得吃了,所以趙寵找到了王通。

  「燻肉只剩三千多斤了,菜乾也只有不到兩萬斤。」

  「城內雖說還有菜地,但左右也不過幾千斤菜。」

  「最多撐五天,弟兄們就只能喝粥度日了……」

  趙寵與王通站在角落處交談著,王通聽後卻點頭道:「柴火和糧食還夠撐兩個月。」

  「便是吃白粥,咱們也能吃兩個月。」

  「兩個月內,總鎮定能為我等解圍,不必擔心。」

  「是……」趙寵不知道該怎麼說,只能點頭應下。

  不多時,他們便各自取了食盒,低頭大口吃了起來,渾然不顧那還在呼嘯的炮彈。

  兩個時辰很快過去,寧羌城的城牆堅固程度,超出了洪承疇的預料。

  本以為經過月余炮擊,這城牆內部早已破爛不堪,不曾想還能撐住。

  好在隨著兩個時辰過去,寧羌城的城牆總算開始抖落磚塊,牆面的縫隙也越來越大。

  王通見狀,當即令人去尋沙袋和木樁,準備在城牆垮塌後,以木樁和沙袋來修復城牆。

  隨著城內民夫們不斷搬運,馬道上很快就出現了許多修復城牆的物資。

  不過與此同時,北面的四座敵台之間的城牆漸漸出現了鬆動的跡象。

  半個時辰後,當嗡隆隆的垮塌聲響起,城外明軍的炮擊再度停下,而王通則是急忙命人去探查情況。

  不多時,前去探查的漢軍將士返回稟報:「甲乙兩座敵台間的城牆塌了,官軍若是強攻,可從那處坍塌直接爬上馬道。」

  「城外的官軍似乎要來攻城,軍門、咱們……」

  「傳令三軍,聞號角聲吹響即上馬道修牆!」

  王通打斷了塘兵的話,果斷下達了軍令。

  半刻鐘後,隨著號角聲吹響,藏兵洞內的漢軍再度登上馬道,但這次來攻的明軍數量卻是上午的兩三倍之多。

  他們兵分三路,分別朝著寧羌城的北面、東面和西面城牆攻去,顯然要削弱北城牆的守兵。

  王通見狀沉重臉色,但很快選擇了分兵三千,令趙寵與許大化各率兵一千五百去堅守東西兩面城牆,自己則率兩千餘人堅守北城牆。

  南城牆的五百守兵不動,城內青壯持械待命救援。

  在他的吩咐下,漢軍很快分兵行動了起來,而城外的明軍也推動著數十座嶄新的攻城器械,漸漸靠近了寧羌城。

  「放!」

  「轟隆隆……」

  佛朗機炮噴出的硝煙與霰彈,再度打響了這才停下不久的戰事,而明軍也對寧羌城發起了進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