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火炮齊抵

  「唏律律……」

  十月孟冬,當寒風自北山沿著山脈平原向南而下,盛京城外的渾河的水也漸漸帶起了冰碴子。

  盛京城外的各類匠鋪還在敲敲打打,而城西的官道兩側則是不知何時出現了十餘萬翹首以盼的滿蒙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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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道上,各種用於慶賀凱旋的滿洲器物正擺放在黃羅蓋傘附近。

  黃羅蓋傘下,穿著滿洲皇帝常服的黃台吉,此刻目光正沿著官道遠眺西方。

  「來了!」不知是誰低呼了一聲,頓時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只見在西邊官道的盡頭,各色旌旗先後升起,由滿洲八旗所領頭的隊伍慢慢走上了官道,展露在了眾人視野中。

  隨著數萬滿洲八旗和漢軍踏上官道,再往後便是馱著箱籠的騾馬、垂頭走路的俘虜,以及被驅趕的漢民。

  這樣的隊伍拖出十里長,看似綿長,但卻並未達到黃台吉的預期。

  正因如此,黃台吉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瞬,但很快又迅速恢復成溫和的弧度。

  半個時辰後,前鋒已至御前百步,馬背上的阿濟格、揚古利等人熟練翻身下馬,甲葉碰撞聲響成一片。

  他們走上前來,在凍硬的土地上跪下,對黃台吉行三跪九叩大禮。

  「臣等奉寬溫仁聖皇帝命,統領大軍往征明國。」

  阿濟格的聲音沙啞卻洪亮,在空曠的野地里迴蕩:「仰蒙上天眷佑,皇上德威,攻克明國邊城,長驅而入燕京附近疆土,縱兵馳突,凡克城十二,摧敵陣五十八,俘獲人畜十八萬,生擒總兵巢丕昌等!」

  「十八萬……」黃台吉在心裡重複這個數字,心底有些滿意,又有些不滿意。

  僅僅十八萬人,根本解決不了大清如今的問題……

  雖然心中如此想著,但黃台吉臉上綻開笑容,甚至往前迎了兩步:「諸王公大臣仰體天心,同心協力,故有此捷,朕甚嘉之。」

  「你等遠征勞苦,可進前行抱見禮。」

  抱見禮,這是黃台吉賜下的恩典。

  對此,阿濟格等人繼續三跪九叩,隨後才小心翼翼的起身,走到了黃台吉面前。

  兩人擁抱,黃台吉的手在阿濟格背上重重拍了兩下,感覺到他甲冑下的身子瘦了一大圈。

  「瘦了……」

  黃台吉只用了片刻便醞釀好了情緒,聲音忽然哽咽,顫抖的厲害:「遠征勞苦,諸位如此消瘦,朕心愧疚……」

  在他身後,寧完我與范文程的餘光微不可查的碰撞了下,而守在滿洲王公內的代善也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誰都知道黃台吉是偽裝,但沒有人敢於揭穿,甚至配合他演了起來。

  不出意外,接下來的抱見禮中,黃台吉對每個人都說了不同的話,全是對他們遠征而來的噓寒問暖。

  一盞茶後,隨著抱見禮結束,十餘名被俘的明軍也被押送到了黃台吉面前。

  曾經的總兵官巢丕昌被推搡著跪在御前,此刻的他髮髻散亂,襖子髒得看不出本色。

  不僅是他,還有他身後的那十餘名被俘將領也多是如此。

  他們似乎在被俘到盛京城的路上做好了心理準備,所以在見到黃台吉後,他們便齊齊叩首道:「罪臣……叩見皇上。」

  他們將額頭抵在凍土上,很久沒有抬起來。

  黃台吉見狀心中鄙夷,但還是溫和笑道:「崇禎痴兒不會用人,這才致使良將蒙塵。」

  「我大清唯才是舉,凡有才幹者,必不相負,巢總兵無需如此。」

  巢丕昌與其身後的明軍將領聞言,紛紛鬆了口氣。

  不等他開口,黃台吉便看向了范文程:「好生安置巢將軍他們。」

  「臣遵旨。」范文程躬身應下此事,而巢丕昌聞言則是連忙抬起頭:「罪臣,斗膽向皇上求一物。」

  黃台吉並未回應,而是疑惑看向他。

  巢丕昌見狀,急忙說道:「臣求短刀一柄。」

  見他這麼說,四周的護軍兵卒當即便按上了刀柄。

  黃台吉輕笑,想看看這巢丕昌還能做什麼,於是眼神示意不遠處的鼇拜。

  鼇拜見狀,從旁邊兵卒腰間抽出一柄解手刀,遞過去時,目光死死盯著巢丕昌的手。

  巢丕昌接過這柄短刀,隨後抬手抓起自己額前的頭髮。

  呼吸過後,他額前頭髮被割下,隨後將刀遞給了身後的那些降將,自己則是重新跪在了黃台吉面前。

  接過刀的其他降將紛紛效仿,割發聲此起彼伏。

  不多時,這十餘人便都割了頭髮,跪伏在了黃台吉面前,仿佛渴望收留的野狗。

  面對他們的舉動,滿蒙諸將臉上不由浮現譏笑,而黃台吉則是頷首道:「都是識時務的俊傑。」

  讚賞了眾人的舉動過後,他便對范文程點頭:「按甲喇章京的例,先撥包衣、房舍。」

  「嗻!」范文程行禮應下,隨後便將巢丕昌等人帶走了。

  眼見這群人消失,黃台吉便頭也不回的轉身朝盛京城走去,而阿濟格等人則是緊緊跟隨。

  半個多時辰後,隨著范文程安置好了巢丕昌等人趕來時,黃台吉已經坐在金台上,而滿蒙的王宮貴族們則是分列殿內左右。

  范文程連忙來到自己的位置站好,而黃台吉也將目光投向了阿濟格。

  「此次入關,我大清傷亡幾何?」

  他問得直接,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對此,阿濟格則是出列行禮,恭敬回答道:「回皇上,共死傷三千七百五十九人。」

  「其中我滿洲將士傷亡共八百二十五,余者皆是蒙古諸部及漢軍。」

  阿濟格稟報過後,黃台吉便看向了旁邊負責記錄的剛林,對其吩咐道:「此條不必記下。」

  「嗻。」剛林躬身應下,隨後便見阿濟格繼續稟報:「此番入塞,比原定多了半月。」

  「究其原因,主要是明軍兵馬被湖廣、四川、陝西三處牽制,致使明國京畿空虛。」

  「明國的邸報中,屢次提到了個叫劉峻的流寇,說其拉出了十萬精兵,攻占了龍安、松潘等處,差點攻下成都,如今正與洪承疇在寧羌對峙。」

  「劉峻?」黃台吉重複這個名字,看向文臣班列:「范先生,寧先生,可知此人?」

  不等寧完我有所行動,時刻準備著的范文程便出列開口:「回皇上,明朝邸報對此人記載不多,只知是臨洮軍戶出身,殺官作亂。」

  「不過此人舉事至今,時間不滿三年,斷不可能拉出十萬精兵,想來是明軍誇大。」

  「三年?」黃台吉的尾音微微揚起,似乎回想起了什麼。

  「是。」眼見范文程出列,寧完我也跟著出列接話:「此人行事與高迎祥、張獻忠等流寇大不相同。」

  「聽聞他坐寇米倉山,只劫掠鄉堡村寨,從不圍攻縣城,極善隱忍。」

  「若非明軍主動圍剿,他恐怕還不會如此之早的暴露。」

  「去歲明國派遣四川總兵官侯良柱圍剿此賊,然此賊竟以一師破侯良柱三處兵馬,攻占保寧。」

  「若如奉命大將軍所言,其勢已不容小覷,哪怕沒有十萬精兵,卻也不少兩三萬人,不然無法與洪承疇對峙。」

  寧完我說罷,稍稍緩了口氣,接著又繼續說道:「若此賊真能擊退洪承疇,下一步必取四川全境,繼而圖謀陝甘。」

  黃台吉聽完了二人的分析,不由得對這劉峻上了點心,吩咐道:「派人經河套前往山西和陝西詳查此人,務必要弄清楚此人底細。」

  「臣領命。」范文程與寧完我異口同聲應下,隨後便退回了隊伍中。

  與此同時,黃台吉的聲音沉了下來,主動說道:「前些日子,朝鮮王妃韓氏薨逝,朕派英俄爾岱、馬福塔前往弔祭。」

  「經過二人探查發現,那朝鮮國王一面收著我大清的誥命冊封,一面竟暗中勾連皮島明軍。」

  「阿濟格你們在關內時,朝鮮從皮島接引了兩千明軍登陸,意圖襲我遼東!」

  「狗奴才!」揚古利第一個罵出聲,滿臉虬髯都抖了起來:「早就該把朝鮮那些兩面三刀的雜種殺乾淨!」

  「尼堪的狗!」阿巴泰咬牙切齒。

  罵聲此起彼伏,黃台吉卻並未阻止,而是任由他們發泄。

  半盞茶後,直到謾罵的聲音漸歇,黃台吉才緩緩道:「朝鮮敢於如此,只因我大清未曾真正的征服他們。」

  他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平淡道:「此番繳獲的錢糧,除犒賞將士外,全部封存。」

  「待到多爾袞他們撤軍回來,朕便要親征朝鮮,順帶將那皮島之上的明國殘兵踏平。」

  「皇上聖明!」群臣齊聲稱頌,但黃台吉卻話鋒一轉:

  「此番入塞,所獲人口僅十八萬,遠不及預期。」

  阿濟格聞言,連忙解釋道:「明國京畿經我軍屢次縱橫,其地已如雞肋。」

  「若要擄獲足夠人口錢糧,唯有沿運河南下,攻打南邊的城池。」

  「皇上……」范文程眼見話題重新回到關內,趕緊又出列說道:「北直隸毗鄰河南之處連年大旱,赤地千里。」

  「唯有山東,運河貫通,漕糧囤積,富戶雲集。」

  「我大清若是能入關攻打山東,所得必十倍於今次。」

  阿濟格與范文程的話,頓時吸引了群臣目光,他們都渴望再次入關劫掠。

  不過對於二人的諫言,黃台吉卻沉聲說道:「先解決朝鮮和皮島的事情。」

  「待到朝鮮和皮島的事情解決,再圖入關南下也不遲。」

  話音落下,他不等其它人開口便站了起來,對眾人吩咐道:「你們遠征歸來,想來家人也都想你們了,都跪安回家休息吧。」

  「嗻——」

  見黃台吉吩咐,群臣當即唱聲退下,而黃台吉則是瞧著他們離開的身影,不由得眯了眯眼睛,將思緒飄到了正在對峙的寧羌之地。

  雖說他不太相信明軍口中的十萬精兵,但正如范文程和寧完我所說的那般。

  如果劉峻沒有足夠的實力,那他根本無法與洪承疇對峙。

  十萬或許只是誇大,但兩三萬精兵卻也不是個小數。

  更重要的是,這劉峻居然能在明軍圍剿中坐寇川北,這才是他所忌憚的。

  如今的大明對於大清來說,仍舊是無法一口吞下的龐然大物。

  在大清沒有實力走山海關拿下整個大明之前,大明境內決不能有劉峻這般坐寇的漢人出現。

  洪承疇名聲在外,若是能將其剿滅,倒是省了自己的心力。

  若是洪承疇不能將劉峻剿滅,那大清入關南下,會不會給這劉峻創造了機會?

  想到此處,他對角落的奴才吩咐道:「將明國與這劉峻相關的邸報都尋來,朕要親自看看這劉峻是如何起勢的。」

  「奴才領命。」角落的奴才跪下領命,黃台吉則轉身走向了宮殿更深處。

  在他走向宮殿深處的同時,北方的寒風也順勢翻越了燕山和陰山,朝著關中和河北大地一路南下,最終吹到了秦嶺才稍稍停下。

  北方開始陷入冬季,而處於秦嶺與米倉山之間的寧羌則還處於秋冬交際的時候。

  趕在大雪降臨前,綿州的八千援兵於十月十三日抵達了前線。

  八千援兵和兩萬民夫的隊伍到來後,前線漢軍的士氣再度拔高。

  只是相比較這八千援兵,劉峻更在意的則是隨他們一同抵達的紅夷大炮。

  「十三門三千斤紅夷大炮,盡數在此,請總鎮檢閱!」

  陰沉天色下,押送火炮而來的蔣興笑著與劉峻作揖,而劉峻則是忽視了他,走到了那十三門橫列牙帳前的馬車前。

  十三門被油布包裹著的紅夷大炮就在眼前,且都是三千斤的重量。

  劉峻不知道洪承疇那邊有多少門三千斤的紅夷大炮,但想來應該沒有他手中那麼多。

  這麼多門紅夷大炮,似乎已經湊足了解圍寧羌的前置條件。

  想到此處,劉峻起身看向率領八千援兵抵達的蔣興,詢問道:「這八千人中,有多少人裝備了甲冑?」

  「三千四百餘人。」蔣興不假思索地回答。

  劉峻聽後,在腦中仔細盤算起來,如今前線聚有漢軍兩萬九千餘人,其中六千餘人被困寧羌城中。

  也就是說,劉峻手中有兩萬三千兵馬,但其中有八千人沒有甲冑,只能當做預備役或輔兵來使用。

  「三千精騎,萬二精兵……」

  劉峻很快得出了自己手中可用的精兵數量,接著也想到了再等兩個半月,差不多就能教前線將士盡數穿上甲冑。

  除此之外,朱軫和羅春那邊應該還能抽調一營兵馬北上,屆時他手中兵力能達到兩萬七千人。

  到了那個時候,他更有把握能為寧羌解圍,所以眼下暫時不著急出兵,只需要讓洪承疇感受到自己在增兵就行。

  想到此處,劉峻對守在旁邊的蔣興吩咐道:「你率麾下精兵和此地騎兵去前營紮營,餘下沒有甲冑的弟兄在此紮營。」

  「得令!」蔣興果斷作揖應下,而劉峻見狀則走向了不遠處的龐玉。

  此刻他正端著碗面,埋頭蹲在牙帳前吃著。

  見到劉峻到來,他也不肯放下手裡的面,而是抬頭看著他,邊看邊吃。

  「派快馬告訴羅春,集結兵馬於樗林關,等待我軍令便北上漢中府。」

  「此外,提醒他不要忘記攜帶火炮,老匹夫不可能沒有防範,興許已經在米倉道峽口紮營,需得用火炮才能攻開。」

  見劉峻說的是要事,龐玉這才咬斷了麵條,點頭道:「曉得了。」

  他起身端著麵條,邊走邊吃的去吩咐快馬,而劉峻再轉身時,蔣興已經點齊人手,用乾草蓋在了火炮上。

  紅夷大炮需要多匹馬拉拽,白天太過顯眼,所以只能晚上再拉拽入前營。

  蔣興在朱軫手下幹了兩年活,對於這些門道太清楚不過,所以將事情交給他,劉峻十分放心。

  劉峻放心下來,準備返回牙帳休息時,卻見龐玉去而復返,只是手中的面已經吃完,取而代之的是幾份急報。

  「灌縣急報……」

  龐玉瓮聲說著,同時遞出了急報。

  劉峻接過將其拆開,不多時便將幾份急報的內容看了個大概。

  不得不說,王豹的動作還是十分迅速的。

  這幾份急報雖然都是灌縣發來的,但實際是由敘州、嘉定州等處諜子送往灌縣,再由灌縣發出。

  其中內容不多,主要講述了傅宗龍率領家丁趕赴成都,經過敘州和嘉定州時被諜子發現。

  按照這幾份急報記錄的時間來看,傅宗龍恐怕已經抵達了成都府。

  不過以四川現在的情況,撐死能拉出兩萬精兵,哪怕傅宗龍有意收復失地,也無法在短期內攻破齊蹇、朱軫、曹豹的防線。

  以傅宗龍在歷史上的表現來看,他也不至於頭鐵的立馬就動兵收復失地。

  如今秋收剛過,四川錢糧應該還算豐富,傅宗龍恐怕會效仿他當初平定貴州那般,先整頓吏治,再練兵加固城防。

  如果是這樣的話,自己便有足夠的時間和洪承疇對峙,等擊退了洪承疇再南下收拾這傅宗龍了。

  想到此處,劉峻又看向了遠處蓋上乾草的紅夷大炮,接著對龐玉吩咐道:

  「傳令給王豹,命他再派諜子前往京師散播消息,就說洪承疇故意失陷紅夷大炮於我軍之手,隱匿不發,只為養寇自重。」

  「好!」龐玉沒有什麼多餘的雜話,只是乾脆應下,隨後便去吩咐去了。

  瞧著他離開,劉峻也摸了摸自己那光滑的下巴。

  離間計這手段,對付崇禎這樣的皇帝就得多用,只要成功一次就足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