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南北新人

  「不可能!闖王怎會有事!」

  「這定然是官軍放出的假消息!」

  「沒錯!」

  十月初十,當劉峻與洪承疇對峙焦灼的時候,距離寧羌上千里之外的歸德城內卻炒成了一鍋粥。

  高迎祥身死的消息傳來,張天琳、郭應穩、張大受三人皆不肯相信,而李自成則是坐在主位,臉色變換,不知思索什麼。

  半盞茶後,隨著幾人漸漸冷靜下來,李自成這才收回注意,對三人道: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好用,𝐭𝐭𝐤.𝐭𝐰等你讀 】

  「我知你們不信,我同樣也不敢信,但邸報上就是這般說的。」

  「除此之外,邸報上也講了,洪承疇這老屠夫在擊斃闖王后就南下圍攻寧羌與劉峻對峙去了。」

  「這劉峻勢頭兇猛,不僅攻占了保寧府,後續又拿下了龍安、松潘、茂州、綿州和威州,還差點打下成都。」

  「咱們在這歸德雖好,但若是拿不下河州,遲早是死路一條。」

  「因此我想,咱們要不走朵甘南下投奔劉峻……」

  「放屁!!」

  李自成地話還沒說完,張大受便粗暴的將其打斷:「他劉峻不過是個後起的傢伙,也配我等去投奔他?」

  「是極。」郭應穩也點頭附和起來,勸說道:「咱們都是三十六營的弟兄,便是要投奔,也該去投奔八大王,怎地能投著劉峻?」

  「更何況劉峻眼下不是被洪屠夫對付著嗎?若他敗了,咱們南下豈不是自尋死路?」

  郭應穩話音落下,張天琳則是皺了皺眉,接著說道:「闖王若是真的沒了,那咱們與其投八大王和劉峻,還不如直接投降官軍……」

  「過天星,你娘的你竟然想要投官軍?!」張大受聽到張天琳要投明軍,頓時便應激了起來。

  張天琳被罵也不生氣,只回道:「不然又能如何?」

  「咱們這邊只有五千人,糧草還有半個多月便要吃光。」

  「半個月內,你能打下河州嗎?!」

  「我……」張大受氣急,但也沒有昏了頭到承諾打下河州,只是憋著口氣,胸膛劇烈起伏著。

  「你們要是都能聽我的,打下河州倒也不難。」

  忽的,坐在主位的李自成突然開口,引得堂內三人盡皆看向他。

  張大受本來就被氣暈了頭,現在見李自成這麼說,直接道:「你若是能帶著咱們打下河州,那我們便推舉你為新的闖王!」

  他這話說出,主位的李自成眼底閃過精芒,但還是搖頭推辭道:「眼下闖王生死不知,斷不可這般說。」

  「這有甚不可說的?」郭應穩也愁眉苦臉的說道:「你若是真有把握,尊你為新闖王又如何?」

  「是極!」張大受點頭附和,同時看向張天琳,挑釁道:「你說呢?」

  張天琳沒有立即回答,而是沉吟片刻後道:「若闖王真的身死,我沒意見。」

  見他應下,張大受立馬看向李自成:「怎般說?可敢認下這事情?!」

  「有甚不敢的?」李自成仿佛被刺激到了,直接道:「你們若是都聽我的,我保證能拿下河州!」

  「不僅是河州,就連臨洮和蘭州都能拿下!」

  似乎是生怕幾人不相信,李自成抓起桌上的地圖展示在胸前,接著拔高聲音道:

  「眼下老屠夫被劉峻牽制著,整個隴山以西的地界就只有柳紹宗那幾千人和甘肅那幾千人能打。」

  「甘肅那幾千人不可能調來,那能打的便只有柳紹宗的那幾千人。」

  「柳紹宗之前遭咱們伏擊,往後圍剿咱們,定然會小心翼翼。」

  「咱們可先派人佯裝要攻打西寧,接著趁柳紹宗調兵之時,一舉攻破河州城。」

  「這次不能在意死傷,只要咱們在意死傷,便會和上次那般一樣,遲遲攻不下。」

  李自成將要點都說了出來,郭應穩三人面面相覷,但最後還是咬牙道:「何時出兵?」

  「你們若答應我,我現在便派疑兵去攻打西寧,咱們明日便出兵打河州。」

  「咱們若是能在老屠夫收拾了劉峻前,將蘭州、河州、臨洮乃至西寧都拿下,便可搶在老屠夫回兵前攻下鞏昌和秦州,守著隴山,割據隴右這塊好地方!」

  千年風雨變化,隴右早已不復漢唐富庶,但相比較貧苦的陝北,此地畢竟有黃河水系灌溉,河谷農業較陝北更為穩定。

  如果能拿下隴右地區,有著近百萬人供養,那他們完全可以拉出數萬軍隊和明軍對峙隴山。

  想到那般場景,張天琳等人都不由得心動了起來。

  只是心動歸心動,這其中難度他們還是清楚的,所以他們對視過後,盡皆朝著李自成作揖起來。

  「咱們說話算話,若是你真的能攻下河州,你便是新的闖王!」

  張天琳表態著,而李自成也受用的露出了笑容:「此時暫且擱置,當下還是得先攻下河州才行。」

  話音落下,不等張天琳幾人開口,李自成便呼喚來了自家侄子李過,對其吩咐道:「補之,你親自帶五百人和一千青壯,佯攻西寧城,務必要教柳紹宗那廝相信你是真的要攻打西寧城。」

  「得令!」李過不假思索應下,轉身便往衙門外走去。

  張天琳三人見狀,紛紛表態道:「那咱們也去點齊兵馬,明日便隨您攻打河州!」

  「有勞三位弟兄了。」李自成作揖回禮。

  儘管他們三人沒有直接稱呼李自成為闖王,但他們對李自成用上了尊稱,而李自成沒有拒絕,這就足夠了。

  三人先後離開衙門,而在他們走後,前番早早離開的李過卻從衙門的內堂走了出來,眼底隱隱流露幾分激動之色。

  「叔父,您說的果然有用!」

  李過開口便暴露了前番那些都是李自成自導自演的事情真相,而李自成則是沉穩道:

  「我這也是出於無奈,不然你看看過天星那廝都準備投奔官軍了。」

  「倘若他們三人都生出投奔官軍的想法,那咱們也不能苟全。」

  「與其坐視他們投奔官軍,倒不如提前將他們團結起來,如此才能實現我前邊那番計劃。」

  「是!」李過忙不迭點頭,同時不忘詢問道:

  「叔父,你說川北的那劉峻還能與洪屠夫對峙多久?」

  「若是咱們還未拿下隴右,那劉峻便敗了又該如何?」

  李過實在不看好劉峻,這主要是他們屢次敗於洪承疇之手,不免產生了幾分心理陰影。

  相比較他的不看好,李自成反倒是沉吟道:

  「此前我也不看好這廝,不曾想這廝卻越打越大,勢頭甚至蓋過了闖王和咱們所有三十六營的人。」

  「他能取得如此局面,定然有其過人之處。」

  「前番我那話不似作假,倘若張天琳他們都投奔官軍,我比起官軍,更寧願走朵甘南下投奔劉峻。」

  「至少當今情況,劉峻更有擊敗官軍,逐鹿中原的機會。」

  雖說遭遇多場慘敗,但這些慘敗也培養了李自成的眼界,教他知曉了能成功的人,沒有一個是簡單的。

  他們三十六營鬧了近十年,至今沒有人能牢牢占據城池州縣與官軍對抗。

  劉峻起勢雖晚,但卻已經割據數府州縣。

  單從這點來說,劉峻絕對有他們學習的可取之處。

  「話雖這般,但我覺得叔父您比那劉峻也不差,只是差了些運道。」

  李過自信的看向李自成,後者聽後則是下意識點頭,接著反應過來後又苦笑:「成王敗寇,哪有差了運道的說法。」

  「更何況如今洪屠夫被劉峻牽制,這正是咱們運道來了的時候。」

  「若是能握緊這運道,咱們也就不用東躲西藏,四處流竄了。」

  沒有人願意以盜寇的身份四處流竄,只是過往經歷中,凡是他們紮根某地,準備好好大展拳腳時,便立即遭到了官軍的圍攻。

  在官軍的圍攻下,他們只能狼狽地繼續逃竄,無法徹底紮根下來。

  現在有人為他們分擔兵力,李自成自然是想抓住這個機會,但他又實在擔心明軍後續的圍剿。

  正因如此,他才有了南下投靠劉峻的想法。

  好在這想法沒有生出多久,他便想到了高迎祥身死、劉峻被圍攻也是自己的機會。

  「叔父放心,我定會牽制住柳紹宗那廝,為叔父爭取時間!」

  李過見李自成如此擔憂,連忙立下軍令狀。

  李自成見狀頷首,叮囑道:「好生護住自己周全,只要牽制住那廝便可,不要以身犯險。」

  「嗯!」李過點點頭,隨後便與李自成朝著內堂走去。

  在他們走入內堂的同時,高迎祥的死訊也同樣傳到了湖廣、河南、南直隸交接的大別山地區。

  只是相比較兵馬較少的李自成,實力更為強壯的張獻忠、老回回等革左五營流寇則是決定用實際行動來報復明軍。

  他們開始在大別山周邊州縣燒殺搶掠,而盧象升則是不斷分兵馳援,試圖遏制其行動。

  在盧象升不斷追剿張獻忠和革左五營的同時,得到朝廷旨意並復起的傅宗龍,卻已經親率三十餘名家丁,自昆明趕到了成都。

  傅宗龍祖上與大明開國將領之一的傅友德曾是同族,加上其此前平定貴州群蠻有威望,故此當他來到成都後,王之綸等人都不敢輕易搪塞。

  抵達成都後,傅宗龍便檢閱起了成都城內的兵馬。

  這其中除了王之綸麾下家丁,以及劉漢儒留下的撫標營外,其餘兵卒皆不堪重用。

  「這便是耗費四川夏秋賦稅養出的兵馬嗎?」

  校台上,穿著甲冑罩衣的傅宗龍站在王之綸、蔣德璟等人面前,語氣帶著絲質疑。

  擺在他眼前的,除了那六千還能看得過去的兵馬外,餘下近半都是甲冑不全,只有老舊戰襖的守兵。

  「撫台,此前操訓的兵馬都被劉逆重創,除了校場中間的六千人和崇寧那邊的四千多雲南邊軍能用外,便只有潼川、順慶和夔州的侯參將、左軍門、秦太保麾下有萬五之數的可用之兵了。」

  王之綸試圖對眼前的傅宗龍解釋,但眉毛濃重,目光銳利的傅宗龍卻瞥眼看向他,質問道:

  「這般說,此前你手中握有精兵萬餘,卻還是被灌縣數千賊兵所重創?」

  「這……」王之綸啞然,連忙解釋道:「撫台,劉逆麾下的賊兵皆穿大青花,其中更有明盔明甲的精兵,不易對付。」

  「莫說末將,便是左軍門都曾說過,劉逆之兵不遜邊軍選鋒,堪與建虜相比。」

  面對王之綸的解釋,哪怕傅宗龍知道對方是誇大,但也沒有直接反駁,而是沉聲說道:「秋收的文冊可曾交上來了?」

  「回撫台,文冊在此。」蔣德璟連忙湊上前來,手中呈出嶄新的文冊。

  他不敢抬頭看傅宗龍,只因傅宗龍身材魁梧,濃眉鷹眼,無形中便給人種極大的壓力。

  兩相比較,劉漢儒便像是禿鷲,而傅宗龍則是金雕。

  對於他的心虛,傅宗龍沒有時間訓斥,而是拿起文冊翻閱起來。

  儘管保寧、龍安、綿州等處丟失,但作為四川賦稅重擔的西北松潘諸衛也紛紛丟失,以至於四川的賦稅收繳雖少了,但盈餘卻更多了。

  田賦、役銀、雜項與課稅相加,再算上三餉的徵收,四川布政司所徵收賦稅共折銀八十五萬四千餘兩。

  再除去眼下三萬多募兵的軍餉,以及官員的俸祿,盈餘可調用的錢糧是二十八萬七千多兩。

  當然,這是沒有將宗室定額給算進去的結果,如果要算進去,那可就是負數了。

  不過對於明代中後期的布政司來說,宗室的俸祿永遠都是最後發放,如果錢糧不足便不發,所以經常出現宗室俸祿高過地方布政司財政收入的情況。

  反正也不發,或者不發足額,所以理論是多少是一回事,實際是多少則又是一回事。

  不過傅宗龍剛剛赴任,不想弄出太多事情,所以還是得象徵性發點的。

  想到此處,傅宗龍便對蔣德璟說道:「留下二十五萬兩操訓新軍,餘下的發往蜀王府,由蜀王殿下按額下發俸祿。」

  「是……」蔣德璟鬆了口氣,連忙應下此事,並不覺得讓蜀藩幾千人均分這三萬多兩有什麼問題。

  此前劉漢儒雖說不通兵事,但在理政和求助餉的事情上,卻還是有一把刷子的。

  然而他雖說有把刷子,且漢軍都快打到成都城下了,卻還是沒能從蜀藩手裡要到一兩銀子。

  反正蜀藩也不靠俸祿過活,而是靠士紳掛靠和其它的產業,那發不發俸祿也就沒那麼重要了。

  這般想著,蔣德璟便退了下來,而傅宗龍則是忽視王之綸,看向了他身後的兩人。

  這兩人一文一武,穿著道袍的喚劉養鯤,是他自出鎮貴州以來便跟隨他的幕僚。

  穿著甲冑的瘦黑將領則是喚李維薪,也是他親手提拔起來的家將。

  「你二人去府庫提出二十五萬兩銀子,再親自走一遭成都府諸縣。」

  「將各縣的弱兵裁汰,前往雅州、越巂、建昌、敘州、馬湖等府招募新卒。」

  「是!」

  傅宗龍畢竟是在貴州出鎮練兵,平定過奢安之亂的人。

  他十分清楚,越是太平的地方,越不容易募到好兵。

  正因如此,他將募兵的方向選在了南邊的貧苦之地,因為貧苦之地出身的兵卒更善爭鬥。

  二十五萬兩,除去甲冑軍械製作,起碼能訓練上萬兵馬。

  有了這支兵馬,再加上四川尚且能作戰的部分營兵,守住如今的局面應該不難。

  只要守住了局面,後續就可以整頓吏治與屯田,繼續招募兵馬操訓。

  在此期間,傅宗龍則準備好好了解了解作為對手的劉峻。

  想到此處,他回頭看向了忐忑的王之綸與安靜的蔣德璟,詢問道:「你們曾親自與賊軍接觸過,可曾知曉賊軍有多少兵馬,有哪些將領善戰,劉峻又是如何脾性的頭領?」

  蔣德璟見傅宗龍詢問自己,下意識看向了王之綸,而王之綸見躲不過,當即便回答道:

  「劉逆麾下兵馬應不下十萬,善戰的精銳約莫三四萬,其中善戰的將領如灌縣的齊大、順慶的朱三、保寧的羅大和寧羌的王大等將領。」

  「劉峻此人……」

  「停!」傅宗龍打斷了王之綸的話,皺眉質問道:「為何使用諢名?難不成不曉得他們的真名?」

  「這倒不是。」王之綸連忙解釋:「軍中素來以賊寇諢名稱呼,故此便習慣了。」

  明軍對於賊兵通常都不是很重視,哪怕有記錄,但稱呼也多是些諢名,這就導致不少人真以為這些賊兵頭目都是什麼張三李四王麻子之類的姓名。

  如正德年間較為出名的劉六、劉七起義,二人原名劉寵、劉宸,麾下也有劉惠、趙鐩等有名有姓的將領。

  不過在明軍的記載和起居注官的記載中,始終以劉六、劉七稱呼。

  王之綸延續了明軍的老傳統,但卻引起了傅宗龍的不滿。

  見傅宗龍不滿,王之綸這才重新解釋道:「灌縣的齊蹇、順慶的朱軫、保寧的羅春和寧羌的王通都是劉峻麾下善戰之徒。」

  「劉峻陰險狡詐,用兵多喜歡聲東擊西,圍魏救趙,常以均田減賦來引誘良民從賊,真……」

  傅宗龍聽著王之綸的話,腦海中自行刪去那些充滿情緒的話,只保留下來最有用的情報。

  半晌過後,隨著王之綸話音落下,傅宗龍這才擺手道:「天色不早,先令將士們退下吧。」

  「是……」王之綸眼見傅宗龍滿意,心裡總算鬆了口氣。

  與此同時,傅宗龍則是帶著李維薪、劉養鯤走下了校台,朝著營外走去。

  劉養鯤眼見遠離眾人,頓時壓低聲音道:「撫台,這劉峻確實是個梟雄,如今流寇雖多,卻還未有實實在在均田減賦、免除徭役的人站出。」

  「聽聞這劉峻不僅均田減賦、免除徭役,其麾下將士陣歿的撫恤也極為豐厚,還將陣歿將士的子嗣收歸義子,供其讀書。」

  「除此之外,便是徵募民夫也是足額發了工錢,這……」

  劉養鯤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只覺得劉峻比如今的朝廷更像朝廷,而傅宗龍也明白他的意思,心底不由得發沉。

  朝廷的吏治著實腐敗,將領喝兵血更是喝得厲害。

  這種局面下,單憑四川如今的兵馬就想要討平劉峻,似乎顯得有些不現實。

  「需得整頓了吏治,裁汰了軍中老弱,重新操練兵馬,才能擊敗此賊,收復失地。」

  傅宗龍給出自己的看法,而旁邊的李維薪則是低聲道:「洪督師聚兵數萬在寧羌,劉逆恐怕不是對手吧?」

  「嗯」傅宗龍應了聲,但緊接著眉頭緊鎖:「若是沒有干擾,興許洪亨九能從容對付此賊,但……」

  傅宗龍沒有繼續說下去,但劉養鯤和李維薪都聽懂了他話里的意思。

  畢竟當初傅宗龍出鎮薊遼時,正是因為朝中不斷干涉,這才導致他對清軍沒有太大戰果,以至於最後被彈劾罷官。

  如他這般的人不在少數,所以劉養鯤和李維薪都知道朝廷那邊是個什麼情況。

  如果朝廷不干涉洪承疇,興許洪承疇能擊垮劉峻,但想要朝廷不干涉洪承疇……

  傅宗龍走出營門,不由得抬頭看向了那陰雲濃重的天穹。

  「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