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駕!駕!」
「大捷!灌縣大捷!!」
九月十六,當快馬疾馳著沿金牛道北上而來,被三山包夾的漢軍營盤則是聞之熱鬧了起來。
劉峻剛剛洗漱好,聽到大捷的話後,還沒來得及詢問,便見快馬來到了牙帳外。
但見馬背上兵卒翻身下馬,隨後便將急報遞給了劉峻。
「總鎮,灌縣大捷!」
「哪裡大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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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峻滿臉疑惑,灌縣的情況他很了解,齊蹇四千人和明軍兩萬人交戰,而且是防守戰,怎麼會突然傳出大捷?
帶著這份疑惑,劉峻打開了捷報,只見其中內容是齊蹇親筆書寫。
他從察覺明軍有變,再到派兵夜襲明軍營盤,繼而裡應外合夾擊明軍,到最後追著王之綸打了十餘里的經過全部寫入了其中。
最後的戰果是俘獲降兵六千七百餘人,民夫二萬四千餘人,另有布面甲七百多套、棉甲兩千四百套和五萬多石糧草及折銀萬兩的各類物資。
單從戰果來看,西川明軍並未受到重創,但這敗仗敗的實在太詭異,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漢軍兩萬人打明軍四千人。
這般想著,他繼續翻看其中內容,這才知曉了朝廷臨陣換將,直接罷免了劉漢儒,令蔣德璟撤軍返回崇寧及成都。
蔣德璟這人劉峻沒印象,但顯然是不通兵事,而王之綸則根本沒有指揮上萬人的能力。
恰好齊蹇善於觀察,這才打出了這場大捷。
看到此處,劉峻不由得嘖嘖道:「這才是我熟悉的官軍啊……」
這段時間與洪承疇在寧羌河谷對峙,明軍的哨騎經常壓制漢軍的哨騎,搞得劉峻始終覺得咽喉被人扼住,喘不過氣來。
今日瞧了這份捷報,他心底算是舒坦了不少。
大明朝有洪承疇這般能力的人沒幾個,而如寧羌河谷內的那般精銳明軍,找遍大明朝也最多能湊出十幾萬。
在需要防備清軍和蒙古人,守住九邊和圍剿張獻忠、李自成的情況下,明朝能用來圍剿自己的精兵,也就是這個數量了。
這般想著,帳外再度傳來馬蹄聲,劉峻忍不住走了出去,還以為又有什麼好消息,結果卻看到了凝重臉色的王唄。
「總鎮,漢中那邊又增援了近六千兵馬來援。」
一則壞消息打破了劉峻前番樂觀的看法,他聞言連忙尋來馬匹,與王唄疾馳著朝七里壩的營盤趕去。
一刻鐘後,隨著已經築成的漢軍營盤出現在眼前,他們順暢通過了轅門,來到了北轅門方向的寨牆前。
沿著夯實的寨牆走上馬道,劉峻果然遠遠眺望到了分營扎在寧羌水西岸的數千明軍。
「塘騎看清楚什麼旗號沒有?」
劉峻看向王唄,王唄連忙道:「好像是趙、張的旗號。」
「趙、張?」劉峻在心中搜尋明末出名的趙張二姓將領,但除了早早陣歿的趙率教和張同敞外,他還真不認識另外的趙張二姓將領。
想到此處,劉峻看向遠處走來的唐炳忠:「這兩部兵馬是從何處來援的,可曾問清楚王豹麾下的人了?」
「已經問清楚了,是關中的趙光遠和張天禮,二人麾下有四千多兵馬,但現在看來應該不實。」
「這五六千人中,起碼有半數是民夫,來援的官軍應該不超過三千人。」
唐炳忠還是可靠的,趕在劉峻抵達前,便已經探明了消息。
劉峻聽後鬆了口氣,心道雙方差距那麼大,多三千和少三千也沒有什麼區別。
反正他不打算和洪承疇決一死戰,只要耗到洪承疇發狂,然後協防守住寧羌就足夠。
「松潘、茂州集結的四千援兵已經在路上,最遲九月二十便能抵達此處。」
「在此之前,繼續與官軍這般對峙,不必在意他們的尋釁。」
收回目光,劉峻將注意力放在了營盤北邊的七里壩上,只見這塊平壩東西寬里許,南北長近七里。
這樣寬闊的平壩,仿佛就是留給漢軍紮營的天然營盤。
不過紮營過後,隨著數萬人來往這塊土地,這塊土地想要在事後重新復墾為耕地,恐怕要費不少精力。
這般想著,劉峻又關注起了己方的營盤,只見營盤外布置有塹壕、壕溝和拒馬陣。
營牆外是用五尺高竹簍圍起來的外牆,竹簍內裝有曬乾的細軟河沙,可以充分吸收實心彈的威力,降低實心彈的攻堅能力。
這種鎖扣式的沙袋防爆牆,哪怕到了後世也是重要的軍事防禦工事,可以防備常規炮彈和槍械的子彈。
不過後世的防爆牆主要用鋼絲網和無紡布製作而成,展開後用砂石直接填充,而劉峻沒有這些東西,所以就地取材,使用了最便宜的竹簍。
之所以選擇竹簍而不是木斗,主要是竹簍層層編制而成,即便被炮擊也不會炸開,傷害到牆後的漢軍。
相比較之下,木斗則是容易在爆開後,擊傷四周兵卒。
防爆牆和六層土木寨牆,別說防備十六斤炮彈的紅夷大炮,就是炮重七千斤,炮彈三十二斤的特長型長炮都無法在短時間內將其重創。
事實上,戚繼光便使用過竹簍裝土的手段來築營,不過這手段並未引起明朝官員重視。
正因如此,哪怕漢軍這幾日築營的手段就擺在明軍面前,洪承疇卻也並未重視。
似乎有了紅夷大炮,在他面前便不存在攻陷不了的營盤。
「這營盤差不多能容納三萬人,看樣子賊兵是準備拉出所有可戰之兵來與我軍交戰。」
在劉峻站在營牆上,觀摩己方營盤的同時,洪承疇則是策馬來到了漢軍營盤北邊的山上,隔著寧羌水和三里地的距離,仔細打量起了漢軍的營盤情況。
「倘若能將火炮運到此處就好了,我軍便能以紅夷大炮由此處攻打其營盤。」
洪承疇身後的賀人龍惋惜說著,洪承疇也不由點了點頭。
從明軍營盤的三里坪到此處,足有十里山路,而山腳下又多是灘涂沼澤。
想要將紅夷大炮拉拽到此處,這難度實在是太大。
這般想著,洪承疇調換馬頭,同時吩咐道:「且看看他們要等到何時才集結完兵馬。」
在洪承疇看來,攻下寧羌城不難,若是真到了十月十五的那日,大不了他先吃下劉峻來援的這支兵馬,再攻下寧羌城便是。
雖說不如預期的一戰定干坤,但上萬精銳的死傷,也足夠重創劉峻了。
思緒間,洪承疇他們返回了營盤,而時間也漸漸流逝在了雙方的對峙中。
九月二十,當半數披甲的四千援軍抵達寧羌,漢軍修築在峽口的營壘內兵卒便達到了一萬三千人,餘下兩千騎兵在峽口內的營盤護衛劉峻。
這支援兵的抵達,令洪承疇肯定了繼續圍城對峙下去,還能吸引到更多漢軍營兵,所以他仍舊耐著性子等待著。
在雙方對峙等待的同時,高迎祥的死訊也終於隨著朝廷邸報的流出而公布大江南北。
這消息傳開後,局勢果然如洪承疇預料的那般,開始倒向大明朝。
許多不成氣候的流寇得知高迎祥死訊,當即便投降了就近官府,使得原本遭受兵災的山西、河南等處都漸漸平息了災禍。
除了陝西的李自成、羅汝才、張天琳,大別山的張獻忠和革左五營,以及占據川北一線的劉峻外,其它或大或小的流寇都選擇了投降明軍。
得益於這些流寇的投降,山西、河南的局勢開始漸漸轉好,而陝西的孫傳庭也在秋收的第一時間,派發五萬民夫,運送錢糧前往了寧羌。
十月初五,伴隨著謝四新的回歸,孫傳庭起運的錢糧也盡數運抵了寧羌。
「督師!」
牙帳內,謝四新恭敬行禮,而左右坐著的眾將也目不轉睛的看著他。
「下官幸不辱命,此乃孫撫台起運的錢糧文冊,共起運二十八萬七千兩銀錢,二十二萬石五千石糧。」
「前番入庫花押,運抵二十八萬餘百五十二兩三錢銀子,十八萬二千四百五十七石六斗四升糧。」
「此外,漢中府單獨起運二萬四千兩銀子,七萬石糧食,運抵二萬八百餘兩,六萬三千餘石。」
關中與漢中的糧餉先後運抵,這使得已經欠餉兩個月的援剿官兵眾將紛紛鬆了口氣。
主位的洪承疇見狀,率先對身旁黃文星道:「軍中欠餉多少?」
「回督師,共欠十三萬二千六百一十七兩五錢。」黃文星如實回答。
洪承疇聽後頷首,對其吩咐道:「先將欠餉發出,餘下存入庫中。」
「是……」黃文星頷首應下,帳內眾將聽後,臉上的表情也放鬆了不少。
十幾萬兩銀子和二十幾萬石糧草,這起碼可以保障明軍未來四個月的錢糧不出問題。
只要錢糧不出問題,那寧羌的戰事就好打多了。
想到此處,眾人都看向了洪承疇,等待他下令。
只是洪承疇並未下令,而是詢問賀人龍道:「過去半月時間中,賊兵可有援兵再度來援?」
「不曾。」賀人龍不假思索的說著,這讓洪承疇下意識皺了皺眉。
莫非他對賊兵實力有所誤判,這上萬兵馬已經是賊兵能拿得出手的最後一支精銳了?
洪承疇下意識猜想著,但好在還有十天時間能讓他從容與漢軍對峙,所以他並不著急,只是吩咐道:
「即日起,繼續以火炮攻打寧羌城,不必擔心藥子不足。」
「是!」
吩咐過後,洪承疇便遣散了眾人,而轅門外那停息了幾日的炮聲,很快又隨著江霧散去而再度噴出了火舌與硝煙。
「放!」
「轟隆隆——」
炮聲再度作響,呼嘯而來的炮彈砸在了不堪重負的城牆上,使得無數碎磚與塵土抖落。
這炮聲響徹河谷兩岸,來得突然,所以唐炳忠在聽後便拍快馬將明軍再度炮擊的事情告訴了劉峻。
在谷內的劉峻自然也聽到了炮聲,所以當唐炳忠派人來稟報時,他已然有了腹稿。
「再等幾日,咱們的第二批紅夷大炮和綿州的援兵便抵達,告訴唐炳忠不用擔心,令民夫繼續準備竹筐、竹簍便是。」
「標下領命!」
傳令的百總作揖應下,隨後退出了劉峻休息的牙帳。
在他走後,龐玉也走入了牙帳內,對劉峻作揖道:「羅春剛剛派快馬來問,什麼時候出米倉道,襲擾漢中府。」
「不急。」劉峻還是熟悉的說辭,畢竟除了寧羌城被圍使得他們有些被動外,其它情況都在掌握之中。
龐玉見他穩如泰山,當下也不慌亂,而是拿出《邸報》遞出:「這是王豹派人前往湖廣買到的邸報。」
劉峻聞言迅速接過,將邸報展開翻閱了起來,而龐玉也道:「上面說朝廷派了個叫傅宗龍的人來接替劉漢儒,不知這人與那劉漢儒有甚差別。」
「差別大了……」劉峻緊皺著眉頭,視線剛剛將傅宗龍擔任四川巡撫兼右僉都御史的消息收入眼底。
傅宗龍這個人他還是有些印象的,歷史上在平定奢安和出鎮四川、三邊都有建樹,可以說能文能武,但遠不及盧象升、孫傳庭、洪承疇等人。
歷史上李自成攻入四川,是傅宗龍聯合羅尚文等將領才擋住了他,逼得李自成撤回了陝西。
儘管其中戰績可能有所誇大,但傅宗龍能力還是有的,比劉漢儒強了不知多少。
如果真的讓傅宗龍在四川站穩腳跟,後續想要拿下四川全境便會困難許多。
所以劉峻必須儘快解決寧羌的戰事,然後南下攻占四川全境才行。
只是寧羌的戰事不能急,最少得拖到入冬,那時更方便漢軍作戰。
這般想著,劉峻對龐玉吩咐道:「朱軫那邊現在有順慶、重慶、夔州三營。」
「告訴他分出一營北上來援,另外催促馬忠那邊多多打造甲冑。」
「咱們的人雖然夠了,可甲冑還有近萬缺口,不能馬虎。」
「好!」龐玉瓮聲應下,隨後便退出了牙帳。
在他離開後,此地再度陷入了前幾日時的平靜。
在這樣的平靜下,幾日時間很快便過去了。
期間寧羌城的王通也放飛了一批信鴿,詢問何時才能出兵解圍。
劉峻親自寫信安撫了他,且將漢軍的情況告知了他,隨後便派王唄率精騎將書信送往寧羌。
王唄趁夜率領千餘精騎向寧羌突進,但他的行動很快被駐紮在寧羌城西的曹文詔所察覺。
曹文詔親率三千精騎出營,打著火把前去阻攔,很快便與王唄所部交戰起來。
雙方的糾纏並未持續太久,王唄趁亂派兩隊精騎沖往了寧羌城,隨後便吹響了木哨。
「嗶嗶——」
「撤軍!」
目的達成,王唄便率領千餘漢軍騎兵向南撤退,而曹文詔則是率軍朝他們追擊而去。
夜幕下,成群的火把在快速移動,可惜這種追擊糾纏並未持續太久。
隨著王唄撤回七里壩,曹文詔便見漢軍大營方向火光漸盛,顯然已有接應。
他見狀勒住戰馬,抬手止住了部下狂熱的追擊勢頭:「不必追了!」
「叔帥,怎地不追了?」還未盡興的曹變蛟催馬上前詢問,曹文詔則是道:「他們有接應,再追下去便要中伏了。」
「傳令收兵,清理戰場,統計斬獲。」
「是!」曹變蛟應下,隨後看了眼南邊漢軍營盤的熾熱火光,下意識點了點頭。
不多時,曹文詔所率的精騎便打著火把,沿著官道清理起了戰場。
一刻鐘過去,大軍順利撤回營內,而曹文詔則拿著清點斬獲和死傷的文冊前往了北岸的三里坪,直奔洪承疇的中軍大帳。
不多時,曹文詔便在牙帳外見到了洪承疇,顯然是南邊的戰事將其吵醒了。
「南岸發生何事了?」洪承疇披著披風站在牙帳外,詢問曹文詔事情經過。
曹文詔見狀作揖,呈出文冊道:「賊兵趁夜鉗馬銜枚,直奔寧羌而去。」
「末將察覺,故此率軍將其擊退,不過交戰中,賊兵似乎派出了數十騎前往了寧羌,恐怕是送消息的。」
「賊兵送出消息後便撤軍,末將擔心有詐,並未追擊太深。」
「此乃我軍斬獲計數,自歿三十七,斬獲四十六。」
曹文詔將事情原原本本陳述了一遍,同時稟報傷亡和斬獲,未加任何粉飾。
洪承疇靜靜聽完了他稟報,撫須沉吟片刻後便安撫道:「曹軍門辛苦了。」
「賊軍如此不惜代價的溝通寧羌,看來是城內賊兵坐不住了。」
曹文詔濃眉一挑,不由請命道:「督師,既然如此,不如明日猛攻寧羌,逼劉峻來救,而我軍可於野戰中將其殲之!」
「不必著急……」洪承疇緩緩搖頭,對他解釋道:「今日才初八,而朝廷給我們的期限是十五。」
「那劉峻若真沉得住氣,這七日按兵不動,那才棘手。」
「如今他派兵送信,反顯其急於維繫寧羌軍心。」
「既是如此,那我軍便以逸待勞,加固圍城,看死沔水。」
「待到十月十五的限期一至,劉峻若仍龜縮不出,再下令強攻寧羌也不遲。」
他頓了頓,特別強調道:「沔水河道那處灣口,你需得親自督防,不可輕怠。」
「督師放心!」曹文詔抱拳,聲音鏗鏘有力。
「甚好。」洪承疇見狀頷首,語氣緩和了些,安撫他道:「今夜你辛苦了,下去好生歇息,養足精神。」
「後頭的大戰,可離不開你們叔侄三人。」
「謝督師!」曹文詔再行禮,轉身大步離去,甲冑嘩啦作響。
瞧著他遠去,洪承疇則背負雙手,遠眺夜幕下的漢軍營盤,細細想著劉峻還能忍多久。
不管他能忍多久,此役自己都將吃下他所派兵馬,以此來完成朝廷的交代與期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