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參將!」
「嗯,辛苦了。」
正午,當劉峻在七盤關眺望寧羌,楊琰成功與頓月多吉達成貿易的同時,作為七盤關第二批援軍的唐炳忠則是剛剛抵達廣元。
只是他前腳剛剛率領援兵紮營,後腳便被湯必成等人傳喚到了縣衙。
在他走進縣衙時,劉成已經坐在了主位,堂下左右還坐著湯必成、鄧憲、王豹、王懷善和謝兆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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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見到唐炳忠,盡皆露出笑臉,畢竟這次唐炳忠拉來了近五十萬兩銀子。
這筆銀子對於如今的漢軍來說,足夠衙門與軍隊運轉近半年,而這還只是繳獲的冰山一角。
正因如此,在唐炳忠入座後,湯必成便率先發問道:「唐參將,以你所見,灌縣還有價值多少銀子的繳獲?」
唐炳忠聞言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了劉成。
他是劉峻的親兵出身,與湯必成等人的關係始終保持距離。
在劉峻不在場的情況下,他自然要請示劉成,得到對方同意才能回答。
對此,他在見到劉成點頭後,這才說道:「各類古董字畫、現錢貨物便不下百萬兩,除此之外還有三四十萬石的糧食。」
湯必成聞言,下意識與鄧憲對視,二人盡皆鬆了口氣。
畢竟現在要擴軍至十三營,且都需要滿編,那便是五萬二千人。
雖說兵員倒是不差多少,但甲冑和軍械打造可是大頭。
沒有足夠的錢糧,那甲冑軍械自然無從說起了。
「眼下龍安、松潘、茂州等處都已經步入正軌,算上保寧府,每月可制甲兩千。」
「灌縣與綿州、梓潼等城雖然地處蜀中腹地,但工匠也絕不算少。」
「只要將工匠召集起來,恐怕也能與保寧一較長短。」
「若是如此,那每月便可制甲三千,約莫十個月便能教軍中所有將士穿上甲冑。」
「只是不知寧羌的戰事,還能否從容能撐到十個月後,因此還請唐參將北上時,詢問總鎮意見。」
劉成公事公辦的將眼下情況說出,希望唐炳忠記下後,能將消息帶往七盤關。
唐炳忠對此自然無有不允,點頭應下的同時說道:「既是如此,那我明日便北上七盤關。」
「如此便好。」劉成鬆了口氣,湯必成也補充道:
「飛仙關已有近萬民夫及三千挽馬騾車,載有上萬石糧食。」
「待糧食運抵七盤關,仍需來回不斷運送糧草,此事也有勞唐參將了。」
「分內之事罷了。」唐炳忠不苟言笑的應下所有吩咐,而這時衙門外也傳來了腳步聲。
眾人循聲看去,只見百總持著書信走入堂內,來到劉成面前遞出書信:「通判,總鎮急報。」
「嗯。」劉成聞言連忙接過,隨後便看起了其中內容。
半晌過後,他微微皺眉,接著看向堂內眾人說道:「總鎮急令,再增洮州、岷州二營兵馬。」
「又要增設?」聽到這話,眾人盡皆皺眉。
如果繼續增設,那漢軍便有十五營六萬人,而現在的漢軍治下有多少人?
雖然沒有具體統計清楚,但按照各府衛交上來的黃冊來看,數量最多不過百萬。
百萬人口聽著很多,但除去老弱婦孺,青壯之數也不過二三十萬罷了。
保寧府的青壯已經被徵募大半,而龍安府和松潘等地早已募了新卒,實在榨不出男丁,所以只能將招募新卒的重擔放在綿州就近那幾座城池了。
「傳令給綿州的曹參將,令其再募二營兵馬。」
劉成只是短暫的皺眉,隨後便想到了該如何處置此事。
湯必成等人聽後,也沒有任何反對的意見,因此這事便這樣敲定了。
定下此事後,眾人又接著補充了接下來運糧給七盤關,以及統籌工匠,打造甲冑和鑄造火炮的事情。
隨著一件件事情都被完善,劉成這才宣布了散班。
眾人起身作揖,隨後離開了衙門的正堂。
不過散班過後,湯必成、鄧憲及王懷善則是聚到了府丞堂,先後入座。
他們倒也沒有避著人,而是敞開門戶,以此表示自己沒有別的心思。
在等待庖廚端上飯菜的時候,湯必成率先開口道:「眼下各地衙門佐吏不足,清丈土地,均田收稅及清查人口等差事都不足。」
「綿州等地,寒門學子眾多,倒是可以走一遭,將這些寒門學子收入衙門,以便各地衙門差事。」
「嗯。」鄧憲與王懷善先後頷首應下,但緊接著王懷善便擔心道:
「衙門之事固然需要上心,但眼下最緊要的還是灌縣與寧羌的戰事吧?」
「灌縣之事無須擔心。」鄧憲不假思索的回答,接著又躊躇道:「倒是寧羌的戰事……」
「朝廷畢竟集結了如此多兵馬,而總鎮如今顯然是想不斷抽調兵馬去七盤關,從側翼牽制官軍。」
「只是以我軍當下情況,想要牽制官軍,乃至最後為寧羌解圍,又需增派多少兵馬?」
「是兩萬,還是三萬?」
鄧憲說出了如今難題,但湯必成聽後則是靠在椅子上安撫道:
「軍略自有總鎮指揮,前番那麼多艱難的戰事都熬過來了,更何況如今呢?」
此時的湯必成,腦中算是再不想招撫的事情了。
之所以會有這種轉變,主要還是因為漢軍連戰連捷,差點攻陷成都給他帶來的自信。
原本強勢的官軍,現在看來似乎也就那樣。
以前番商議時的情況來看,只需要支撐一年,漢軍便能拉出六萬甲兵。
此前不過萬五甲兵,都一口氣拿下了四川二十幾座城池。
若是等六萬甲兵練成,那以劉峻、齊蹇、朱軫等人的能耐,是不是轉頭就要拿下四川全境了?
寧羌是四川攻打漢中的跳板,劉峻既然這麼著急去救寧羌,這說明他有拿下漢中的野心。
也就是說,劉峻本人並不想做偏安一隅的蜀中之主,而是要北上陝西。
若是川陝都被拿下,那距離東出中原還會遠嗎?
想到此處,湯必成不由得慶幸,幸好當初沒有勸說劉峻直接投降,不然現在哪有從龍之功的機會。
「話雖如此,但北邊的戰事若是出了差錯,那便是滿盤皆輸……」
鄧憲皺緊眉頭,而湯必成也笑著說道:「正因如此,我等才需要好好梳理政務,幫總鎮拿下此役。」
「嗯……」鄧憲見眾人都毫無壓力,只能沉默著不再開口。
與此同時,庖廚的飯菜也送到了堂內,三人各自分食,每人兩葷一素一湯的飯食,吃得好不快活。
相比較之下,此時在通判堂理政的劉峻雖然也喚來了飯菜,但卻是與唐炳忠、王豹、謝兆元三人圍坐一桌,桌上則是兩葷兩素一湯的搭配。
「飯菜單薄了些,但比曾經吃得好多了,不要嫌棄。」
劉成代表劉峻招呼著幾人,幾人聞言紛紛露出笑容。
「我與老齊在灌縣,每日吃飯也不過三菜一湯,這四菜一湯也足夠奢侈了。」
唐炳忠調侃著,而王豹則是道:「前些日子娶了妻,那我家中那位還說每日兩人吃一盤菜,傳出去教人笑話。」
王豹如今掌握漢軍的情報系統,但簡樸卻刻在了其骨子裡。
在他看來,隨便一點綠菜炒肉,那便足夠吃飽喝足了。
若非娶妻,他甚至十分滿意如今的生活。
見他這麼說,唐炳忠也笑道:「夫妻二人吃一盤菜,著實有些摳搜了。」
「總鎮發的俸祿不少,可不能繼續這樣了,不然旁人定會說你佯裝廉潔。」
「是極。」劉成也笑嗬嗬的說道:「三菜一湯還是該有的,以後若是生了孩子,再添一盤菜,生一個添一盤。」
「那要是生十個,豈不是要吃十幾道菜?」唐炳忠調侃著,劉成也爽朗笑出聲來。
王豹聞言苦笑,只道:「你們莫不是將我當成村裡的種豬了?」
「哈哈哈哈哈……」
眾人的笑聲爽朗,旁邊的謝兆元見狀也跟著笑了起來,身心放鬆。
他雖然是秀才出身,但在朝廷那邊得不到重用,這才轉來投靠劉峻。
按理來說,他這種文人定然是瞧不上唐炳忠、王豹等粗鄙之人。
但隨著時間推移,他反倒是覺得跟唐炳忠、王豹這些人相處起來比較輕鬆,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
相比較之下,反倒是文人與文人之間的彎彎繞繞太多,他並不是很喜歡。
「謝營田可得多吃點,你這身子骨還是太瘦弱了。」
唐炳忠笑著示意謝兆元,後者也連忙點頭道:「家父老來得子,每日桌上不缺吃食,但我仍舊長不胖。」
「興許這就是總鎮所說的,天生勞碌命吧?」
「勞碌是真的。」劉成頷首道:「這些日子謝營田城內外兩頭跑,既要照顧城外的糧種,又得盯緊軍器局,確實辛苦。」
「不過如今辛苦,往後便輕鬆了。」
「我軍眼下得了二十餘座城池,待到那些文人墨客知曉了我軍政策,定然會踴躍來投。」
「屆時人手多了,許多事情也就不必親力親為了。」
劉成說著,其餘三人則是不自覺點了點頭。
唐炳忠點頭過後,不由得看向謝兆元道:「你們從廣東一路北上,不知各地貧寒的讀書人是多是少?」
「自然是多的。」謝兆元不假思索的回答道:
「如湖廣的湖南之地,以及廣東的廣府之地,雖說不缺吃食,鮮少有飢餓而死的百姓,但朝廷的法令越來越廢弛。」
「昔隆慶、萬曆年間,地方衙門錢糧充裕,不說每月奉上錢糧給學子們補貼,單說城內孤寡老弱也有養濟院收留,惠民藥局派藥。」
「我年幼時,曾與家父去過廣州城……那時可謂千帆林立,每日進出廣州城,被人屠宰並端上飯桌的豬牛羊騾何止數千,便是普通百姓都以家禽為食。」
「如普通的魚蝦螃蟹只有貧民每日吃用,稍富裕些的都只食名貴的魚蝦。」
「只是隨著年歲漸長,廣州雖說還是那般富庶,但窮苦的人卻越來越多了。」
劉成聞言,不由得詢問道:「每日消耗如此多豬牛羊騾,四周村寨也能供應?」
不怪劉成有此疑問,主要是每日消耗幾千頭豬牛羊騾實在是太恐怖了。
他幼時跟隨劉峻去過臨洮縣,如臨洮縣那種數萬人的城池,每日也不過就消耗上百頭豬牛羊騾罷了。
哪怕如今經過改革,稍微富裕些的廣元縣,城內數萬人每日消耗的也不過二三百頭豬牛羊肉而已。
「這我倒是曉得。」
唐炳忠聞言,不等謝兆元回答便搶先道:「我們在成都用兵時,曾俘獲了幾個豬牛羊莊,還有雞鴨鵝莊。」
「這些莊子圈下山林與湖澤,專門養牲口和家禽,少則數十、多則數百上千,大多都是那些官紳和王莊的物產。」
「這些莊子平日裡販賣牲口家禽的苗種,若有老邁的豬牛羊便販賣往成都。」
「成都都如此,想來廣州那邊應該也是如此。」
唐炳忠話音落下,劉成看向謝兆元,謝兆元則點頭道:「南方物產豐富,而廣東人口相較四川更少,漫山遍野都是綠植,不缺牲口及家禽吃食。」
「再加上兩廣多山林,所以許多山林都被官紳富戶圈占,專門散養牲口家禽。」
「這般莊子數量繁多,供應廣府各城肉食,但近年來貧民漸多,百姓不再追求家禽,都轉而吃起了魚蝦螃蟹。」
想到此處,謝兆元不免嘆了口氣,接著說道:「我幼時見過有些西洋人被衙役押著遊行,那時百姓多富裕,還有許多人贈送其蔬果肉食。」
「如今百姓多貧苦,莫說贈送蔬果肉食,便是向他討碗水喝都不得好臉色,人心多敗壞。」
從謝兆元的話中,眾人都能聽出他對曾經的民生感到嚮往,只可惜時過境遷,大明朝的百姓是越來越貧苦了,人心也就自然壞了起來。
「放心,等總鎮揮師南下,天下便不會再有貧苦的百姓了!」
唐炳忠舉起手中酒杯,示意眾人喝一杯。
見狀,劉成幾人紛紛碰杯,接著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眾人便各自散去,畢竟北邊戰事緊急,手中還有許多差事要做。
一夜過去,翌日唐炳忠便率領著他麾下的四千兵卒,以及羅春派來的一千兵卒踏上了七盤關的道路。
路上他在飛仙關接應到了那上萬民夫和數千騾馬車子的物資,並繼續向北前進。
如此連續趕路兩日,他總算在八月初八的午後抵達了七盤關。
他們抵達時,劉峻已經帶著王唄等人,為他們清理出了適合紮營的場地。
所以在他們抵達後,唐炳忠便指揮著民夫將輜重運往關內,同時安排將士紮營。
做完這些後,他才連忙來到劉峻身前,對他行禮道:「總鎮!」
「來得好,沿途辛苦了。」
劉峻帶著龐玉和王唄前來迎接唐炳忠,感慨著拍了拍他兩肩,詢問道:「灌縣那邊是否真的無礙?」
「總鎮放心,那劉漢儒不通兵事,便是再給他兩萬人,他也拿不下老齊駐守的灌縣。」
唐炳忠篤定的說著,劉峻聽後則是疑惑道:「老齊?」
他笑了笑,心想唐炳忠和齊蹇倒是相處的不錯,接著說道:
「這幾日官軍不斷炮擊寧羌城,雖說並未重兵強攻,但我始終有顧慮。」
「待到我軍紅夷大炮鑄成,我準備出關東進三十里,在寧羌西南的官道闊口處掘壕設營,為寧羌分擔官軍壓力。」
劉峻將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唐炳忠聽後則不假思索道:「末將全聽總鎮安排。」
「昨日與劉通判用飯的時候,聽聞已經用泥模鑄成了五門三千斤紅夷大炮,眼下正在水力作坊中打磨。」
「約莫再過半個多月,應該能勉強用於戰場了……不過。」
唐炳忠頓了頓,接著說道:「泥模並未徹底變干,所以這次損耗的泥模數量有些多。」
「劉通判的意思是,等其餘泥模一個月後徹底陰乾,屆時再大批鑄炮也不遲。」
「可!」劉峻不假思索的答應了下來,畢竟五門三千斤的紅夷大炮,這已經足夠牽制明軍偏師了。
不過想要徹底擊退洪承疇,除了後續還要增多紅夷大炮外,增兵也是重中之重的事情。
這般想著,劉峻對唐炳忠詢問道:「依你之見,如今龍安、松潘、茂州、灌縣等處的壓力如何?能否分兵八千北上?」
「應該是沒有問題的,只是這八千兵卒的甲冑是個問題。」
唐炳忠回應著,隨後解釋說道:「如今南邊各府縣的軍器局陸續製作甲冑,每月能成甲二千有餘。」
「照此速度,這八千兵卒若是想要穿上甲冑,起碼還得等三個多月。」
「我等倒是能等,但寧羌城那邊恐怕等不了。」
唐炳忠這話說中了劉峻的想法,他們能等,可寧羌城等不了。
不過要直接放棄寧羌城,這也絕不可能。
沒了寧羌城,那日後漢軍想要攻打漢中,難度恐怕低不到哪裡去。
更何況洪承疇既然已經提前掌握了紅夷大炮,那接下來他肯定會仗著紅夷大炮的犀利,繼而揮師南下。
這仗不在寧羌打,也肯定會在廣元打。
既然是這樣,那還不如在寧羌把這場戰事打光。
想到此處,劉峻只能深吸了口氣,安撫唐炳忠道:「再等等,總會有辦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