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駕!駕……」
天色漸黑,當快馬高舉火把疾馳而來,不多時他便在一處寬不過十丈,左右皆是山坡密林的地方勒住了馬匹。
在他勒馬過後,樹叢中便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緊接著他便翻身下馬,牽著馬匹來到道路一旁。
只見數名隱藏在夜幕樹叢中的漢軍將士站了起來,接著帶領他往山上走去。
不過十餘丈高的山坡,雖說林密,但由於天旱,倒也不濕滑,很輕易便登上了山頂。
來到此處,他便通過自己手中火把,見到了坐在樹下的劉峻。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𝓽𝔀】
「總鎮,官軍的哨騎與我軍交戰數合後便不再前進,眼下只是遠遠瞧著我等,寧羌那邊也沒有狼煙升起。」
塘騎隊長將局勢告知劉峻,劉峻聽後不由嘆了口氣:「老而不死是為賊。」
「洪承疇這老匹夫沒上當,倒是浪費了咱們這手腳。」
劉峻本以為洪承疇至少會派騎兵追擊而來,而自己則可趁勢設伏,減少明軍騎兵數量。
不曾想洪承疇穩紮穩打,不給自己一點機會。
不過這樣也好,起碼那上萬婦孺可以不用那麼著急趕路了。
「傳令回去,告訴弟兄們盯緊官軍動向,若是天明還沒有異動,咱們便撤軍。」
「是!」
劉峻平靜吩咐著眾人,隨後便繼續靠在樹幹上休息了起來。
不多時,隨著時間推移,哪怕天旱燥熱,山林中也不免有些冷意。
劉峻裹上氈子,與設伏的四百多名親兵騎兵就這樣在林中守了一夜。
直到東邊漸漸泛明,劉峻這才起身招呼將士們將馬匹牽到官道上,開始追趕那撤離的百姓隊伍。
約莫一個時辰後,他們便追上了連夜趕路的百姓隊伍,而此時七盤關就在眼前,但壞消息是隊伍中許多老弱都因為連夜趕路而染上了風寒。
好在劉峻早早便令龐玉準備好了供百姓休息的帳篷,也從沿關徵召了足夠多的大夫。
上萬人的隊伍開始排隊湧入七盤關,並穿過七盤關,前往了七盤關後面的營地。
上千頂帳篷沿著官道搭建,另有五百守關步卒安排休整。
不過儘管劉峻已經做了許多安排,但所耗費的時間還是太長了。
「半個時辰才通過了千餘人,按照這個速度,恐怕要到入夜才能盡數通過。」
龐玉瓮聲開口,見劉峻沒有回應,他轉頭看向對方,卻見劉峻遠眺寧羌方向,不知道在想什麼。
昨日劉峻親率騎兵趕赴寧羌,不過他將龐玉留下,與守關的五百步卒搭建帳篷,如此才做足了準備。
龐玉並不知道劉峻去寧羌看到了什麼,但從他的臉色凝重來看,想來寧羌的情況並不好。
這般想著,龐玉漸漸沉默下來,而劉峻則是在遠眺寧羌許久後收回目光,看向了不斷進入關內的百姓。
百姓畢竟是百姓,哪怕有漢軍督促,組織力和執行力也提振不起來。
不過劉峻也沒有怪罪的意思,只是心裡焦慮,只能儘可能分散心思,以此讓自己不這麼焦慮。
「嗶嗶——」
忽的,刺耳的木哨聲從遠處傳來,那是被劉峻安排在各處山上的塘兵所吹響的哨聲。
哨聲響起時,便代表明軍開始炮擊寧羌城,故此劉峻情緒不由沉了下去。
從清晨到正午,再到黃昏……擁堵在七盤關外的百姓總算通過了城門,被安置到了後方的營去休息。
在百姓都得到妥善安置後,劉峻這才與龐玉先後進入七盤關,來到關內的白虎堂坐下。
「將親兵營的乘馬交給七盤關的守兵,分出三百人護送這批百姓南下。」
「昭化縣那邊不是還有數萬畝沒有復墾的荒地嗎?」
「由衙門出糧出料,為這些百姓修建村莊,幫助他們復耕荒地,言明五年不征賦稅。」
「除此之外,每人每月發糧五斗,不論大口小口,三年後方止。」
寧羌百姓自從跟隨漢軍作戰以來,吃了太多太多的苦。
如今又要背井離鄉,面對不熟悉的新環境。
這種情況下,劉峻自然想要補償對方,所以給錢給糧和免稅就是最直接的手段。
這般想起,劉峻不由得站起身來,擺手道:「我有些乏了。」
「若是寧羌有急報傳來,記得叫醒我。」
「嗯。」龐玉點點頭,沒有追問寧羌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他目送劉峻離開,然後承擔起了巡視七盤關,安撫寧羌百姓的任務。
隨著夜幕降臨,寧羌方向的炮聲也已經停下。
明軍收回火炮,營盤內漸漸升起了炊煙。
王通等人在炮聲停下後走上了馬道,所見的情況並未有他們想像中的那麼糟糕。
經過與曹文詔的戰事後,王通便令人加築了寧羌城的女牆和敵台厚度。
因此在面對城外六十多門火炮的狂轟濫炸時,哪怕三千斤的紅夷大炮,也需要連續幾次命中女牆,才能徹底摧毀一面女牆,所以馬道上散落的石塊並不算多。
王通帶著人來到了敵台內部,詢問其中炮手道:「今日可曾開炮擊中了官軍的火炮?」
「回稟軍門,曾有四枚炮彈擊中,但擊中的都是大將軍炮的炮手,紅夷大炮距離我們太遠,打不到……」
炮手總旗如實回答,王通聽後沉著臉,只覺得仿佛又回到了去年。
去年的時候,曹文詔便是用千斤大將軍炮壓制的己方,而今己方紅夷大炮還未製成,而明軍又用紅夷大炮來對付自己。
想到此處,王通深吸了口氣,對身後的許大化詢問道:「城內還有多少弟兄能戰?」
「六千六百四十七人。」許大化不假思索的給出答案,同時補充道:
「照如今的情況來看,恐怕咱們撐不過三個月……」
「撐不住也得撐!」王通鐵青著臉回答,指著城外道:「熬過此戰,等咱們也有了紅夷大炮,便不再會遭遇如今的情況了!」
「眼下他們兵馬甚多,是因為南邊的援兵還沒集結起來。」
「等南邊的援兵趕到,總鎮定會策應我軍,屆時官軍不可能將火炮都用於攻打寧羌,也會分出火炮去攻打援兵。」
見王通發了脾氣,許大化只能低頭收斂,而趙寵則做和事佬說道:「最難的時候都撐過來了,如今也絕對能撐下去。」
「許蠻子也是著急,軍門不必生氣……」
在趙寵的撮合下,王通伸出手拍了拍許大化背部:「我知道你瞧多了弟兄陣歿,心中憋著氣。」
「等此役熬過去,咱們反攻漢中時,我定然向總鎮請命,以你為先鋒。」
見王通遞來了台階,許大化雖然沒出聲,但也點頭回應了王通的示好。
趙寵見他們和好,當即便擠出笑容道:「夜裡時間還長,且回衙門吃頓熱乎的。」
話音落下,他摟著二人便往馬道下走去。
與此同時,劉峻在四川境內連戰連捷的消息也通過快馬傳遍了漢中、關中等地,並渡過黃河,朝著京師而去。
不過由於清軍肆虐京畿,加上山西大旱、饑荒爆發,快馬難以北上,只得暫時停在太原府,等待官道通暢後,才能將奏表送入京師。
在快馬耽擱的同時,洪承疇仍舊在以紅夷大炮攻打寧羌城,而坐鎮七盤關的劉峻,則是在苦熬兩日後,等待了第一批援兵。
「唏律律……」
八月初六的午後,隨著馬匹成群唏律的聲音響起,七盤關對內的城門緩緩打開。
擺在劉峻及龐玉等人面前的,則是沿著官道原地休整的無數騎兵。
「末將參見總鎮!」
率領綿州與朵甘精騎趕來的王唄,此刻正朝著走出甬道的劉峻躬身作揖。
二人都沒有想到,重逢的時間會如此之快。
「起來吧,沿途辛苦了。」
劉峻上前扶起王唄,接著看向官道上那看不到頭的騎兵隊伍。
「綿州、朵甘共二千五百六十七騎,請總鎮檢閱!」
王唄報出綿州和朵甘的騎兵數量,而這數量比劉峻之前留下的精騎數量要多不少,所以劉峻詢問道:「這騎兵數量似乎比我當初留下的多了不少。」
「是!」王唄笑著點點頭,接著說道:「您走後,末將便寫信給了茂州的族人,在茂州附近的許多小部落中招募了四百多人。」
「只要他們帶著好馬來,我們便發給他們甲冑和軍餉。」
「如果我能在綿州多逗留幾個月,或許能為總鎮您拉出四五千騎兵。」
王唄這話倒不是自吹自擂,他如果沒有能耐,當初也不可能光靠信譽就買來那麼多馬匹。
「算上你的這些人,我軍剛好有三千精騎。」
「不過你麾下的許多弟兄不會說漢話,這是個問題。」
「咱們要在七盤關待很久,你可以繼續招募松潘、龍安和茂州等處的番人和羌人來從軍。」
「等待的這些日子裡,你可以教導他們漢話,起碼要聽得懂軍令。」
劉峻雖然想利用西番的番人和羌人拉出騎兵隊伍,但絕不可能完全依仗番人騎兵和羌人騎兵。
所以他雖然答應了王唄可以繼續募兵,但心中還是想多訓練一些漢人騎兵。
反正有松潘、龍安和茂州、威州在手,懂得騎射的漢人並不少。
只要拉得出足夠的馬匹與甲冑,想要編練出一支數量龐大的漢人騎兵並不困難。
想到此處,他對王唄招呼道:「好了,先讓弟兄們好好休息,過幾日便會有人帶著步卒和民夫趕來了。」
「是!」王唄頷首應下,接著便開始接手七盤關內的那簡易營盤。
三日時間,從寧羌遷來的百姓基本都被安排南下了,留下的簡易營盤,只要稍稍做出修改,便能作為軍營使用。
王唄的到來,使得七盤關的漢軍數量達到了三千五百多人,而這還只是趕赴七盤關的第一批援軍。
只要等唐炳忠的第二批援兵抵達,劉峻就可以嘗試率軍離開七盤關,前往寧羌方向,尋一處易守難攻的要道修建營盤,從側翼戰場為寧羌分擔壓力了。
這般想著,劉峻深吸了口氣,繼而轉身走下了馬道。
只是並他不知曉,在他走下馬道的同時,半個月前便從松潘出關前往朵甘的楊琰,此時卻已經暢通無阻的來到了白利土司、頓月多吉的地盤。
白利城修建在巴塘與德格之間,原本巴塘和德格都屬於朵甘都司管轄,屬於大明治下八教王中護教王與贊善王治下。
不過隨著薩爾滸慘敗,奢安之亂爆發,明朝在西南和西番的威望驟減,故此朵甘經歷了相當長時間的混亂。
在白教與黃教、紅教的爭鬥中,信仰苯教的白利土司、頓月多吉異軍突起。
他先後擊敗了囊謙、德格的勢力,將大明任命的贊善王和護教王驅趕出境,自己獨占大半個康區。
自崇禎五年,他成為了大半康區的王,因此他在白利城修建了屬於自己的王宮。
王宮背靠神山,三面環繞著咆哮的金沙江支流,僅有一條在崖壁上鑿出的「之」字形馬道蜿蜒而上。
遠遠望去,它不是一座孤立的建築,而是由碉樓、經堂、府庫、兵營層層疊疊、依山攀附而成的立體城堡群。
在主堡的頂端,飄揚著的不是佛教的經幡,而是白色氂牛尾綴飾的苯教軍旗與代表土司權威的火焰紋纛旗。
「使者請進……」
當白利城的城門在楊琰面前打開,他至今還震撼於白利城內王宮與皚皚雪山交相呼應的景色。
不過這種震撼只持續了片刻,畢竟朵甘太過荒涼,相同的景色實在太多。
這般想著,他正準備走入白利城內,卻見護送自己前來的二百多松潘漢軍被攔在了城外。
苯教打扮的巫師見狀,對楊琰勸說道:「傑波(王)不會為難使者,但漢人的軍隊不能進入白利城。」
「好。」楊琰沒有畏懼,而是回頭對漢軍隊伍中的把總招呼道:「趙把總,你帶人在城外紮營,我去去就來。」
原本還在與白利軍隊對峙的漢軍聞言,當即便收起了兵器。
見漢軍沒有繼續與白利軍隊為敵的打算,苯波便帶著楊琰進入了白利城。
白利城內沒有什麼居民,幾乎都是將領和貴族生活的地方,乾淨整潔。
沿途即便出現了一些孩童和婦女,也都穿著著漢人製作的綢緞和蜀錦,與城外那群只能穿著獸皮的百姓有著本質區別。
苯波帶著楊琰登上王宮的台階,穿過碉堡與經堂和兵營,最後來到了主堡面前。
進入主堡,內里是一個立柱如林的幽深廳堂,堂內矗立著一幅巨大的「卍」字符壁畫,方向與佛教相反,而壁畫下方則是鋪上雪豹皮的石砌寶座。
顯然,這便是頓月多吉面見使者與客人的地方。
「嗡嗡嗡……」
隨著楊琰與苯波走入其中,低吟的嗡鳴聲響起。
「漢軍使者楊琰,參見傑波(王)。」
楊琰用熟練的番話自我介紹,同時躬身行禮。
待到他直起身子,這才看清眼前這身著絳紅氆氌袍,肩垂白狐裘的人長了個什麼模樣。
四十多歲的頓月多吉臉頰凹陷,高鼻深目,眼神如鷹銳利,頭頂頂著顆碩大的琥珀與瑟珠瓔珞。
面對楊琰的行禮,頓月多吉沒有立刻開口回答,而是目光不斷打量著他。
這本沒有什麼,但架不住他身旁站著兩名手持銅鈸與脛骨號筒的大苯波。
楊琰被他目光看得頭皮發麻,生怕這人突然暴起,要用自己的皮肉骨頭來製作法器。
好在頓月多吉並非瘋子,他只是仔細打量了遍楊琰,便用沙啞的聲音開口說道:「你的王也支持佛教嗎?」
大明設置教王與僧官制度來羈縻朵甘、烏斯藏地區,這對於信仰苯教的頓月多吉來說,屬於天生的對立面。
不過頓月多吉並沒有自大到覺得自己可以對付明朝,所以他只是將明朝冊封的朵甘都司治下部落驅趕到了明朝邊境。
楊琰的身份,以及他身後的劉峻,包括他的來意,頓月多吉都早早打探過了。
所以在見到楊琰後,他沒有提別的,只問了他最關心的問題,那就是楊琰背後的劉峻是否支持佛教。
面對這個問題,得到劉峻全權支持的楊琰則是露出笑容,接著行禮道:
「我王並不支持佛教,他支持由番人自己解決番人的事情,只要不侵犯漢人的利益就足夠。」
「為此,我們可以向您提供熟鐵、精鐵、茶葉和瓷器、紅糖等等商品。」
「這是我王的誠意,您或許可以看看……」
楊琰掏出了自己在路上用番文寫下的文冊,其中記載了馬匹牛羊能交換的商品數量。
站在楊琰旁邊的苯波接過文冊,走到頓月多吉面前後,遞給了旁邊的大苯波。
大苯波接過文冊,閉上眼睛呢喃著說了些什麼,然後才遞給了頓月多吉。
頓月多吉接過文冊,原本不自覺皺緊的眉頭,在打開文冊的瞬間緩緩舒展開來。
看得出他十分滿意楊琰給出的價格,而楊琰也在這個時候說道:
「為了表示誠意,我們還帶來了一個對您來說十分重要的消息。」
頓月多吉聞言抬頭看向他,而楊琰則繼續說道:「黃教拉攏了西域的蒙古人,他們正率領兩萬騎兵跨過戈壁與綠洲,即將在幾個月後抵達安多,與盤踞在安多的卻圖汗交戰。」
「在滅亡卻圖汗後,他們下一個要對付的就是您……」
頓月多吉聽後下意識看向了身旁的兩名大苯波,而他們則是在感受到目光後,同時閉眼呢喃了起來。
半盞茶後,他們紛紛側過身子,對頓月多吉躬身表示事情屬實。
頓月多吉聞言皺眉,接著將冊子捲起,目光看向楊琰:「我們的生意可以做……但我需要足夠的精鐵和熟鐵。」
楊琰見他同意,頓時抱胸行禮道:「只要有足夠的馬匹,您將獲得取之不盡的精鐵與熟鐵,甚至是火藥。」
聽到火藥二字,頓月多吉瞳孔緊縮,接著滿意地點了點頭。
楊琰見他滿意點頭,心道相比較青虜,果然還是西番人更容易促成買賣。
此行結束後,漢軍將獲得足夠的馬匹,而自己也可以憑藉這個功勞,躋身劉峻帳中功臣之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