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痴兒急躁

  「放!」

  「轟隆隆——」

  八月十二,明軍獲得紅夷大炮的第十日。

  隨著兩道關牆被破,眼下已經來到了洪承疇炮擊寧羌的第八日。

  寧羌城的城牆因為承受不住紅夷大炮的威力而掉落不少碎磚和粉末,但整體依舊頑強的矗立在寧羌水南岸。

  城牆北面的四百多個垛口,眼下被破壞了三十餘個,而敵台則沒有太大破損。

  照這個情況看來,堅守三個月或許很難,但兩個月應該沒有太大問題。

  「直娘賊,這官軍還真是不消停!」

  城牆根的藏兵洞中,許大化聽著那停下的炮聲,忍不住啐了口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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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經過幾日的消化,他的情緒也恢復到了平常時候。

  雖說眼下被圍在城內,時常感覺壓抑,但漢軍將士的死傷總算控制下來了。

  在明軍發起短兵作戰前,漢軍將士只要小心些,基本不會出現什麼死傷。

  這些情況加上城內充裕的糧草和柴火,使得城內的將士都放鬆了下來。

  不過將士們可以放鬆,但王通自己卻不可以放鬆。

  「總鎮交給咱們的那些手段還是有用的,用上之後,女牆堅固了不少,撐住兩個月應該不成問題。」

  「接下來著急的不是咱們,而是洪承疇那老匹夫。」

  王通佯裝平靜,這使得四周的將領都以為他還有什麼別的手段。

  其實他也沒有什麼手段,只是用言語來提振士氣罷了。

  儘管劉峻已經承諾了會在後續帶兵來策應他們,但至今六天過去,城外的明軍還是沒有任何動靜,這不由得讓他有些擔心,是否是出了什麼岔子。

  他好幾次想要放飛信鴿,詢問南邊的情況如何,但始終還是忍住了。

  城內信鴿有限,而現在城池固若金湯,還沒到放飛信鴿的時候。

  這般想著,城外明軍的紅夷大炮再度作響,震得藏兵洞內不斷抖落灰塵。

  片刻過後,炮擊再度停止,王通則看向了滿是灰塵的藏兵洞,繼續忍耐了起來。

  在他們忍耐的同時,城外的明軍也在忍耐。

  曹文詔、賀人龍等人都想強攻寧羌,但奈何洪承疇執意要用寧羌城來吸引劉峻主動出擊,所以哪怕他們再怎麼想攻城,現在也都只能忍耐。

  「劉逆確實不好對付,想來他現在應該在集結兵馬,準備與我軍決戰寧羌吧。」

  「嗯……」

  牙帳內,曹文詔親自為洪承疇斟茶,試探性詢問著洪承疇問題。

  洪承疇應了聲,接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閉上眼睛細細品味著。

  從萬曆四十三年到如今,整整二十一年的官海浮升,早已抹平了他的脾氣。

  尤其是自從來到陝西後,他的脾氣便在各方利益中不斷受到打磨,也更讓他懂得了為官之道。

  於他而言,圍攻寧羌的這幾日倒是難得的休息了。

  比起此前追剿李自成、高迎祥,還得分兵對付劉峻,同時收拾張獻忠的日子,現在的他只需要對付劉峻,其次防備李自成就足夠。

  高闖身死的消息,想來已經傳往了臨洮、甘肅和山西、湖廣等地。

  等到那些賊兵知曉高闖身死,必然會有不少賊兵投降,屆時他就可以用賊兵圍剿賊兵,繼而徹底解決中原流寇之事。

  在此之前,他要做的就是圍攻寧羌,教朝廷曉得他在幹活,也教朝廷曉得劉峻不好對付。

  只要朝廷知曉劉峻不好對付,便絕不會施壓於他。

  當然,前提是他不向朝廷索要錢糧,不然等待他的恐怕就是不斷的催進了。

  不向朝廷索要錢糧,那就得就地自籌。

  不過對於這件事,洪承疇卻並不擔心,畢竟此前他們擊敗高闖,繳獲了不少錢糧。

  憑如今軍中的錢糧,足夠撐到秋收結束,而那時便有漢中和關中的錢糧運抵。

  哪怕劉峻已經在南邊劫掠得到足夠的錢糧,但寧羌城的城牆終究等不了他太長時間。

  長則三月,短則兩月,劉峻一定會出兵為寧羌分散壓力,繼而將能用的兵馬都調動到此處。

  等他把能調的兵馬都調來,便是自己一舉將其解決的時候了。

  在此之前,只需要忍耐即可……

  這般想著,洪承疇只覺得口中茶水,似乎被自己喝出了不一樣的味道。

  與此同時,時間也在不斷推移。

  隨著時間推移,原本入寇京畿的清軍,總算在八月二十二日下令撤軍。

  八萬清軍開始陸續向著冷口移動,而耽擱在太原府的快馬則是趁此機會,疾馳著向京師而去。

  「駕!駕!駕……」

  當快馬沿著官道趕赴京師時,進入北直隸的快馬,很快便見到了一座座被焚毀的村莊,以及那些被殺死路邊,已經被野狗啃食腐敗的無數屍體。

  寒氣順著脊椎衝上大腦,逼得快馬不斷揮舞馬鞭,加快了腳步。

  八月二十五日,當快馬遠眺前方,見到了被數萬流民包圍的北京城牆時,他頓時高舉信牌,呼喊著撞開了一名又一名流民,最後在京營的放行下,衝過了城門甬道,進入了北京城。

  不多時,他所送來的急報便通過兵部送往了內閣,繼而由溫體仁等人親自送往了雲台門。

  雲台門殿內,朱由檢握著經溫體仁他們匯總遞上來的急報,雙手止不住的發顫。

  「九關、十三縣、二十六堡……混帳!!」

  朱由檢將急報狠狠摔在了地上,溫體仁等大臣見狀,紛紛跪伏在地,出聲安撫起來。

  「陛下,劉逆詭詐,此次面對洪亨九強攻,避實就虛般的攻掠四川州縣,說明他也十分畏懼洪亨九。」

  「四川雖然丟失諸多城池關隘,但洪亨九已經率軍攻破了賊兵兩座關隘,包圍了寧羌城。」

  「若是如洪亨九所言,包圍寧羌城來吸引賊兵來援,繼而圍剿賊兵的計策能夠成功,則劉逆可平定。」

  「眼下高闖已然死於洪承疇、孫伯雅之手,闖將苟延殘喘、唯有大別山的八大賊和革左五賊還在肆虐。」

  「臣以為,只要高闖死訊傳開,各處賊寇必然會樹倒猢猻散,朝廷可趁此機會招降一些賊兵,以賊兵制賊兵。」

  溫體仁將洪承疇奏表截留下來,將部分重要的話變成自己的話,以此顯得自己運籌帷幄。

  畢竟洪承疇、孫傳庭等人的實功已經到手,那這運籌帷幄之功,自然是歸他所用。

  對此,他覺得洪承疇應該知道進退,即便知曉此事,也不會與自己撕破臉皮。

  畢竟他一個小門小戶走出的進士,在廟堂上獨木難支,還需要自己為他操持。

  這般想著,溫體仁平復了心情,而站在御案背後的朱由檢則是深吸了幾口氣,很快壓下了脾氣。

  溫體仁說得對,如今高迎祥已經伏誅,其他賊寇想來也不能叫囂幾時。

  只是想到劉峻攻占了這麼多城池,他還是忍不住的攥緊了拳頭。

  「陛下,孫伯雅擊敗高闖後,曾調兵剿滅商洛賊張顯,參將趙光遠、張天禮不至。」

  「孫伯雅彈劾參將趙光遠、張天禮不聽調令,另請旨整頓關中屯田,以此為援剿官兵籌措錢糧。」

  「不過洪亨九以為當下正值用人之際,可調趙光遠、張天禮兩部馳援寧羌,戴罪立功。」

  「臣以為,此事可行,請陛下聖裁……」

  仍舊擔任兵部尚書地張鳳翼,小心翼翼的提出了另一件事。

  御案後的朱由檢聽後,心道自己倒是沒有錯信這個孫伯雅,他去到陝西後,果然有了番作為,比其練國事、甘學闊幾人有用多了。

  不過洪承疇既然求情,那說明這幾人還是有用的,想到此處,朱由檢便道:

  「趙光遠、張天禮違抗軍令,論律當斬。」

  「念及國事艱難,准其戴罪出征,即日率部馳援寧羌。」

  「陝西軍屯事務,著孫傳庭全權督辦。」

  「援剿官兵糧餉乃首要之務,須得足額籌措。」

  「再諭洪承疇,若十月前未見劉逆聚兵來犯,當即刻進兵,收復寧羌,不得遷延貽誤。」

  朱由檢說罷,群臣面面相覷,畢竟洪承疇已經說了要逼劉峻到寧羌決戰,繼而一戰定干坤。

  這種情況下,理應不再設任何時間限制,但這位陛下似乎並未看清洪承疇意圖,這令群臣啞然。

  只是皇帝已經聖裁,他們現在再提醒,恐怕會觸怒皇帝,想到此處,幾位閣臣紛紛沉默不語,而這時朱由檢則不善看向張鳳翼。

  「本兵,朕聞建虜退兵,不知我軍可有斬獲?」

  「回陛下……」張鳳翼硬著頭皮道:「此役大同總兵王朴曾斬建虜二百級、梁廷棟及總監高起潛敗建於涿州南軒三百餘級,計五百餘級……」

  「五百餘級?」朱由檢忍不住深吸了口氣,看向旁邊的曹化淳:「勇衛營可有建樹?」

  「回皇爺,勇衛營防守馬水沿河,建虜與之交戰,見我軍精銳而不戰,而勇衛營未得追擊軍令,不敢擅動,故此沒有斬獲。」

  曹化淳如實回答,但即便如此,卻已經給足了勇衛營面子。

  畢竟勇衛營防守的地區,清軍不是沒有入寇,只是見到勇衛營的情況後選擇了撤軍。

  顯然在清軍眼裡,勇衛營不是塊好啃的骨頭。

  「本兵,朕內廷之兵尚且能保境安民,真不知京畿十餘萬大軍為何只能斬首五百級!」

  朱由檢直勾勾看著張鳳翼,張鳳翼只覺得頭皮發麻,隨後便見他繼續追問:「建虜此役,攻破了幾座城池?」

  「回稟陛下,十二座……」張鳳翼低下頭去,朱由檢聽後咬緊牙關,不由得想到了南邊攻破三十九座縣城官堡的劉峻。

  南邊起碼還有洪承疇為自己挽回了臉面,可北邊呢?

  想到此處,朱由檢看向張鳳翼:「本兵作為兵部尚書,怎可專守與京師城內?」

  此話既出,群臣心中紛紛一驚,隨後便見朱由檢冷著臉道:「眼下建虜正往冷口撤兵,聽聞擄獲朕之子民十數萬之多。」

  「本兵可願出城,統帥京畿兵馬,為朕奪回這十數萬子民?」

  張鳳翼額頭漸漸冒出冷汗,但他也知道皇帝不可能讓自己拒絕,所以他只能硬著頭皮道:「臣、領旨謝恩……」

  見他應下,朱由檢滿意頷首,隨後看向眾人道:「諸位可還有事要奏?」

  「陛下,臣以為不該催促寧羌援剿官兵進剿劉逆。」

  忽的有人道出了群臣心中想法,朱由檢循聲看去,只見是內閣的賀逢聖正在作揖,不由得皺起了眉。

  他盯著這位向來寡言的老臣,好一會兒才開口:「賀閣臣此言何意?」

  「陛下容稟。」賀逢聖緩緩抬頭,語氣恭敬的回答道:「洪亨九用兵向來沉穩,其眼下之策,正為引蛇出洞。」

  「若此時強攻寧羌,不過得一座空城,而若待劉逆主力來援,則可畢其功於一役。」

  見賀逢聖這麼說,溫體仁卻有些等不住了,直接插話道:「賀閣臣此言差矣。」

  「如今劉逆在四川連破城池,若再拖延,川北盡失,豈不更傷國本?」

  「更何況四川乃朝廷糧倉,自四川戰火燃起以來,江南便遭遇饑荒,眼下理應儘早平定劉逆,還江南太平。」

  「唯有江南太平,江南的漕糧和漕銀才能平安運抵京師……」

  面對溫體仁這番話,賀逢聖目光如古井無波,只是側身看向溫體仁,詢問道:「溫閣老可知,劉逆為何要攻掠這許多州縣?」

  「自然是為錢糧補給。」溫體仁不假思索。

  「正是。」賀逢聖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當即轉向朱由檢:「陛下,賊兵之所以四處劫掠,正是因其主力未損,尚有餘力分兵尋糧。」

  「若寧羌危急,劉逆必率主力來救,屆時洪督以逸待勞,方是制勝之道。」

  「若此時催促進兵,繼而攻破了寧羌,那劉逆北上無望,反而會專心入寇四川。」

  賀逢聖將劉峻和洪承疇的心理都分析了出來,朱由檢聽後沉默片刻,隨後才道:「寧羌戰事若拖延日久,恐朝野議論,百姓惶惶,朕何以安天下之心?」

  賀逢聖聽懂了朱由檢的固執,但還是勸說道:「陛下,您是要一時之捷報,還是要一勞永逸之功?」

  朱由檢臉色微沉:「朕都要。」

  「魚與熊掌不可兼得。」賀逢聖露出苦笑,繼而說道:「陛下可記得萬曆四十七年的薩爾滸之戰?」

  此話說出,殿內氣氛驟冷,而賀逢聖仍舊繼續道:「薩爾滸之敗,非兵不利,戰不善,弊在朝廷催促進兵。」

  「若朝廷聽從楊鎬建議,等到遼東化凍,川兵與浙兵抵達遼鎮之時再出兵,即便朝廷不能勝,卻也不會慘敗。」

  「眼下朝廷催促洪亨九動兵,與當初催促楊鎬動兵雖有本質區別,但殊途同歸。」

  「臣以為,流寇作亂足有十年,只是等待區區幾個月,並不會影響大局,還望……」

  「若劉逆不來援呢?」朱由檢突然開口打斷了賀逢聖的話,繼而追問道:「若他棄寧羌於不顧,繼續入寇四川,又當如何?」

  「臣以為,劉逆必會來援寧羌!」賀逢聖斬釘截鐵的回答,同時解釋道:

  「寧羌乃賊兵北上跳板,若是丟失寧羌,雖說還可退守七盤關、朝天關和飛仙關,但賊兵日後想要攻打漢中便只能走更遠的米倉道。」

  「米倉道不易大軍行軍,劉逆不可能不知道,所以他若是想要成事,必然會保住寧羌。」

  「……」見賀逢聖如此篤定,朱由檢心裡也沒了底,只能看向溫體仁、黃士俊等閣臣:「諸卿以為如何?」

  眾人面面相覷,雖然都想說賀逢聖說得對,但皇帝堅持這麼久都不改態度,這已經能說明一些問題了。

  「陛下,臣以為賀閣臣所言有理,然……」

  溫體仁仍舊開口,但話說一半卻突然頓了頓,繼而說道:「朝廷也不可能與劉逆僵持太久。」

  「不如將強攻之事延緩到十月中旬,倘若十月中旬劉逆還不聚兵來犯,那則令洪承疇強攻寧羌,陛下以為如何?」

  溫體仁不想和賀逢聖糾纏太久,退步半個月的時間,這對江南不會有太大影響,但若是扯皮太久,引得皇帝將此事擱置,那就不好了。

  「如此甚好,賀閣臣以為如何?」朱由檢看向賀逢聖。

  賀逢聖聞言,心知皇帝是有些不耐煩了,不由感嘆皇帝急躁,但也知這是皇帝最大的讓步了。

  嘆息過後,賀逢聖只能對朱由檢拱手作揖:「陛下聖明……」

  見他讓步,朱由檢也鬆了口氣,壓下心中脾氣的同時,對張鳳翼吩咐道:

  「若十月十五日,劉逆再不舉兵來犯,即令洪亨九強攻寧羌,必要將劉逆氣焰打壓下去!」

  「臣領旨……」張鳳翼心裡發苦,他現在只擔心自己該如何從建虜手中搶回百姓,根本無心管洪承疇和劉峻的破事。

  「趨退。」朱由檢坐回了御案的位置上,曹化淳也心領神會的示意了群臣退下。

  「臣等告退……」

  見曹化淳唱禮,群臣只能作揖稱退,隨後退出雲台門。

  在他們退出雲台門的同時,晚秋的風迎面吹來,帶著絲腐敗的氣味。

  群臣沒有細想這氣味從何而來,只是匆匆離開了雲台門。

  賀逢聖沒有立刻走,而是看了眼雲台門又看了看那高懸空中,卻令人感受不到熱乎勁的太陽,只覺得憋了口氣,十分難受。

  不再多想,他邁步朝著宮外走去,在穿過甬道時,忍不住嘆了口氣。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