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寧羌告危

  「額啊……」

  「疼……給我個痛快……」

  黃昏西下,當血腥味籠罩寧羌水兩岸,明軍的攻勢終究退了下去。

  明軍撤退後,原本還咬牙硬撐的許多漢軍將士便仿佛被抽走了力氣,嚎叫著倒在了地上。

  一時間,殘破的關牆上充斥著需要救治的傷兵,而其餘兵卒則是不斷穿梭馬道上,按照傷勢輕重將他們盡數抬下城牆。

  在這樣的情況下,王通等人也體力不支的坐在了那充滿鮮血的馬道上,四周不是漢軍的屍體,便是明軍的屍體。

  多日的交戰,令他們繳獲了大量的甲冑,可卻沒有任何一個人能感到高興。

  死傷太大了……大到了難以承受的地步。

  若非關牆背後便是寧羌,便是眾將士的家人所在,他們都不知道能有什麼東西來支撐他們繼續作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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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通下意識將頭靠向破爛的牆垛,仰天看去,只見殘霞如血,晃得人睜不開眼睛。

  「累…太累了……」

  他思緒漸漸放緩,最後竟累得睡了過去。

  在他睡下的同時,位於明軍營盤牙帳內的洪承疇則是聽著那些不斷撤回營內的兵卒腳步聲,面上波瀾不驚,心裡卻十分著急。

  兩盞茶後,牙帳的帳簾被掀開,卻見是曹文詔興奮的走進了牙帳,滿臉喜色。

  「督師,紅夷大炮運抵了!!」

  洪承疇聞言,下意識站了起來:「走!」

  在他的招呼下,曹文詔跟著他向著後營轅門走去。

  一盞茶後,隨著他們來到後營轅門,只見數十名將領圍在此處,附近更有無數明軍觀望。

  他們的目光指向轅門下的百餘明軍,以及營外的上千民夫。

  「督師……」

  見到洪承疇到來,賀人龍、孫守法等將領紛紛作揖行禮,而洪承疇則是抬手揭過,走到了轅門外那數十輛馬車前。

  這些馬車有大有小,有的是四個輪子的馬車,有的則是好幾輛馬車拚在一起的六輪、八輪馬車。

  這些馬車上放著被油布包裹的柱狀物體,大小不一。

  洪承疇見狀不由皺眉,詢問道:「這炮為何大小不一?」

  負責押送的陝西都事官員聞言,連忙上前解釋道:「回稟督師,此三十門紅夷大炮,分由浙江、福建、廣東三司鑄造。」

  「因朝廷不知三地鑄炮技藝如何,故此並未明文規定鑄炮大小。」

  「浙江、福建皆鑄千斤紅夷大炮,唯有兩廣總督熊文燦所鑄紅夷大炮,皆為三千斤。」

  洪承疇聞言算是明白了,所以他沒有再糾結這些問題,而是令都事官員拆開油布,準備親眼看看這所謂的紅夷大炮。

  都事見他吩咐,當即命人將這三十門紅夷大炮外面的油布拆開。

  當油布在兵卒的操作下拆開,只見馬車上放著的是通體漆黑的二十門八尺重炮,以及十門近乎一丈的三千斤重炮。

  洪承疇不由得上前將手放在了那三千斤紅夷大炮的炮身上,感受著炮身那冰涼的觸感。

  這重炮比明軍正在用的千斤大將軍炮還要威武,洪承疇已然能想到,在它們開炮後,能產生多大的威力。

  想到此處洪承疇不免詢問道:「這些火炮,所用炮彈多重?」

  「回稟督師,千斤紅夷大炮可用石彈、鐵彈六斤,三千斤炮則用十六斤,前者能打二里又二百步,後者則約三里。」

  都事的回答,令洪承疇及其身後的明軍將領喜上眉梢。

  要知道千斤大將軍炮的炮彈不過三斤,兩千斤的大將軍炮則不過五斤炮彈。

  眼下這紅夷大炮竟然能打出六斤和十六斤炮彈,射程比大將軍炮更遠,其威力真是不敢想像。

  「令工匠連夜鑄鐵炮彈,明日本督便要用此大炮攻破賊兵關牆!」

  洪承疇眯著眼睛下令,身後將領紛紛作揖:「末將領命!!」

  在紅夷大炮運抵後,城外的明軍士氣突然高漲了起來,而這也自然逃不過漢軍塘兵的觀察。

  塘兵將情報送回了關牆內,被兵卒從馬道上喚醒並帶回牆內的王通在聽到塘兵匯報後,不由得皺緊了眉頭。

  「可曾聽真切,他們在歡呼什麼?」

  「不曾。」

  塘兵老老實實的稟報,這令屋內眾將心頭蒙上了一層陰霾。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不管官軍有什麼陰謀詭計,只要我軍堅守城牆便不會出事!」

  王通開口安撫了眾人,接著便示意眾人下去好好休整,準備迎接明日的征戰。

  眾人雖然都有所擔心,但這些日子下來,他們也差不多摸清了明軍的進攻路數,所以只是片刻擔心,隨後便不再關注。

  戰事的疲憊擊垮了眾人,所有人都在交代好夜值後,倒頭休息了起來。

  只是即便陷入睡夢中,不少兵卒也仍舊頻頻驚醒,根本睡不踏實。

  相比較漢軍將士,明軍那邊則是睡得無比踏實,而這一切都是由那三十門紅夷大炮帶來的底氣。

  「鐺鐺鐺……」

  清晨,當遠處的寧羌城晨鐘作響,明軍與漢軍先後甦醒。

  寧羌城送來了一車車的物資,其中包括了豬羊家禽等肉食,但漢軍卻根本提不起絲毫食慾。

  不少兵卒看到那些被處理過的肉食後,甚至扶著同袍便嘔吐了起來。

  好在這樣的情況並不多,大部分將士還是能接受經過烹煮的肉食。

  半個時辰後,隨著兩軍將士飯飽力足,營盤內高台上的洪承疇便看向身旁謝四新,對其點頭示意。

  謝四新見狀頷首,隨後走到高台邊上,揮舞令旗。

  三十門紅夷大炮被擺到了昨夜連夜製作的炮車上,此時由馬匹拉拽前行。

  在這其中,三千斤紅夷大炮更是需要六匹馬同時拉拽,才能緩慢朝著前營營門移動。

  遠處的漢軍將士還在等待明軍率先炮擊,因為只有明軍炮擊過後,他們才能利用千斤佛朗機炮反擊。

  只是他們等待了許久,明軍的炮擊始終沒有到來。

  這般想著,他們不免有些焦躁起來。

  與此同時,剛剛將紅夷大炮拽倒前營火炮陣地上的明軍,此刻則轉身看向了馬車上的鐵炮彈。

  這些鐵炮彈大小不一,表面還能看到流鐵的波紋和毛糙的澆口疤。

  由於是趕製出來的炮彈,便是已經習慣放炮的炮手也需要再三斟酌。

  他們從三輛馬車上的二百多枚炮彈中,挑選出了三十枚還算光滑圓潤的炮彈,接著用粗布包裹。

  待到炮膛塞入發射藥,炮手才將這些炮彈先後放入了炮膛中,用長棍將炮彈頂實後才連忙撤回到火炮兩旁。

  伴隨著刺針刺破發射藥的藥包,並繼而塞入引線點燃,炮手們紛紛遠離了這三十門紅夷大炮。

  在引線被引燃的嗤嗤聲中,這三十門紅夷大炮最終噴出了火舌與硝煙,並發出了震耳欲聾的炮擊聲。

  「轟隆!!」

  比大將軍炮威力更大的炮聲作響,震得四周鬆軟土壤飛濺,而炮彈則在兩軍還未反應過來前,呼嘯著砸向了漢軍的關牆。

  「嘭!!」

  摧枯拉朽的威力在瞬間便將本就變形的城牆砸得石塊飛濺,而女牆更是被嬰兒腦袋大小的十六斤鐵炮彈砸毀。

  這些炮彈去勢不減,在砸毀女牆後,呼嘯著越過百步,狠狠砸在了地上,留下大坑的同時,化作跳彈不斷彈跳數陣後落下。

  一時間,關牆內牆根下的漢軍兵卒只覺得身後城牆震動不已,緊接著便被揚塵籠罩了視線。

  「這不是官軍的大將軍炮!」

  木屋內,還在準備的王通等人,幾乎是親眼看到了炮彈摧毀女牆,並飛躍百步的場景。

  王通不顧危險,帶著許大化等人衝出木屋,找到了那顆距離他們不過數十步的炮彈前。

  那如嬰兒頭顱大小的十六斤炮彈,震驚了所有前來圍觀的漢軍將領。

  「這、這……」

  趙寵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什麼,而王通則是沉著臉色道:「紅夷大炮……」

  明軍的火炮無非就是那幾種,而今出現了一種能打出如此大炮彈的炮,那只能是漢軍尚在鑄造,而官軍早就擁有的紅夷大炮了。

  「守不住!現在的城牆,根本守不住!」

  許大化攥緊拳頭,眼底有絕望閃過,不由得看向王通。

  不止是他,而是在場的所有將領紛紛看向了王通,而王通在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後,立馬指揮道:

  「傳令給寧羌的百姓,收割糧食入城存放,不要管稻穀灌漿,一粒米都不能留給官軍!」

  「再傳令給各村寨,收割完糧食後,立馬撤回寧羌城或七盤關。」

  「急報廣元,將官軍紅夷炮和其炮彈的重量一併稟報廣元!」

  「求援!催促廣元援兵即刻開拔……」

  王通鎮定又語氣急促的下達著軍令,一切都因為他們面前的這枚沉重炮彈。

  在他的指揮下,無數快馬奔赴後方的河谷,通知百姓開始收割糧食,而漢軍的將士們則是將後方挖在竹筐內的泥土都推到了城牆根下,準備隨時修補城牆。

  「好!好!好!」

  高台上,望著威力如此巨大的紅夷大炮,洪承疇連續叫了三聲好。

  此時此刻,他不由得有些後悔,心道沒有早些向朝廷索要紅夷大炮。

  雖說對付高闖等流寇用不著這紅夷重炮,但同等重量下,紅夷大炮的威力顯然超過了其它火炮。

  若是能鑄出五六百斤的紅夷炮,用其來對付車陣和騎兵,那效果想來是極好的。

  這般想著,洪承疇不由撫了撫須,腦中思索著該如何讓朝廷將此類技藝交到自己手中。

  只是他稍微想了想,便清楚自己擁兵數萬且坐鎮關中,朝廷絕對不可能將這類技藝交給自己。

  除非他解決了劉峻,並被調往他處,興許才能有掌握此類技藝的可能。

  當然,他也大可派人前去閩浙學習這類鑄炮技藝,但若是被朝臣知曉,恐怕不免被彈劾。

  如今地位來之不易,洪承疇還不想因為這點事情而丟失自己的地位。

  想到此處,洪承疇便將目光投向了紅夷大炮的陣地,接著看向左右兩側的千斤大將軍炮。

  雖然他現在更中意紅夷大炮,但這千斤大將軍炮仍是殺敵的好手段。

  「傳令,所有火炮盡數放炮攻打關牆,今日必要破此關!」

  「是!」

  在洪承疇的軍令下,前營轅門外的炮手盡皆上前。

  不多時,當火舌與硝煙再度升起,震耳欲聾的炮聲仿佛要震碎寧羌水兩岸的山峰,五十多枚大小不一的炮彈先後呼嘯著砸向了關牆。

  「嘭嘭嘭——」

  關牆的震動來到了最大,仿佛下一刻便要垮塌,但最終還是撐過了這輪炮擊。

  漢軍的將士們,眼底第一次生出了絕望的情緒,因為他們清楚,這道關牆失守後,自己身後的親人便要失去一筆可觀的糧食。

  這對於才吃飽飯不久的漢軍將士們來說,這是難以接受的。

  可即便再怎麼難以接受,也無法改變眼前的現實。

  明軍的炮擊一輪又一輪的襲來,這時候僅憑漢軍手中那幾門千斤佛朗機炮已經無法改變戰局。

  正因如此,王通命人將這些日子尚未損壞的六門千斤佛朗機炮調往了後方的寧羌城,只留下了十餘門五百斤的佛朗機炮來抵禦後續的明軍強攻。

  「放!」

  「嘭嘭嘭——」

  一聲又一聲的放炮,給漢軍帶來的是一輪又一輪的炮擊。

  本就不堪重負的關牆,在遭遇第五輪炮擊後,終究是垮塌了……

  「嗡隆隆——」

  當關牆的外面垮塌,形成可以攀爬的土坡後,洪承疇立即下令:「繼續炮擊,賊兵的關牆已經難以為繼了!」

  竟是一處可供攀爬的土坡,還不至於讓洪承疇壓上全軍強攻。

  畢竟漢軍關牆所處的位置太過狹窄,無法發揮明軍的數量優勢。

  只有破開足夠的牆面,形成足夠攀爬的土坡,明軍才能穩穩奪下這座關牆。

  這般想著,洪承疇不用回頭也知道,曹文詔等將領已經在心裡磨起了刀。

  「嘭嘭嘭!」

  炮擊仍在繼續,戰局發生了難以挽回的逆轉。

  漢軍單方面的遭受炮擊,仿佛回到了戰事剛開打的那時。

  繼續這樣下去,關牆失守只是時間問題,所以王通沒有任何猶豫,直接看向趙寵。

  「你率三千將士率先撤往第二重營壘,我等隨後便去。」

  「是!」

  趙寵聞言,立馬開始點齊漢軍將士,率先撤往第二重營壘構築防禦工事。

  在他率軍後撤過後,第一重關牆內只剩下了兩千左右的漢軍將士。

  他們留下不是要與明軍廝殺,而是焚毀關牆內的營地。

  當營地內的屋舍都被撒上猛火油,留給王通等人的就只剩下了撤退這一條路。

  在此之前,王通則是率兵將那些落入城內的炮彈盡數收集,運往後方。

  明軍遠道而來,所有物資都奇缺,所以不能將這些炮彈都留給他們。

  哪怕漢軍自己的火炮用不了,熔煉過後也能用作打造箭矢。

  這般想著,炮擊斷斷續續的持續了兩刻鐘,直到昨夜趕製的炮彈耗盡,炮兵陣地上才朝著高台揮舞起了旗語。

  洪承疇見狀,不假思索地轉身看向早已準備就緒的曹文詔等人:「兩刻鐘,兩刻鐘內,拿下此關牆!」

  「末將領命!」曹文詔等人紛紛作揖應下,隨後走下高台,開始調集早已準備就緒的兵卒出營。

  在明軍隊伍出營後,關牆上的漢軍哨兵立馬吹響了木哨。

  王通見狀與許大化對視,接著拔刀下令:「火炮上牆!」

  在他們的軍令下,漢軍將士開始清理馬道上的碎石,而其餘將士則是將連帶炮車重達七百斤的火炮通過馬拉人拽的方式,拉上破損不堪的馬道。

  隨著佛朗機炮擺在馬道上並固定好,炮手當即將三枚子銃放在旁邊,並放上了藥子與葡萄彈。

  顯然王通是準備利用葡萄彈,最後殺傷一輪明軍。

  「殺!殺!殺!」

  城外,數千明軍集結後,推動盾車朝著關牆壓來,除此之外沒有任何攻城器械。

  漢軍的關牆已經垮塌,這些垮塌形成的土坡就是最好的攻城幫手,更別提部分關牆已經垮塌得暴露除了牆內景象。

  在明軍的喊殺聲中,時間不斷流逝,雙方距離越來越近。

  「聞哨放炮,子銃放完後即撤!」

  王通來回奔走傳令,所有漢軍都做好了準備。

  在他們的準備下,明軍漸漸邁入了二百步的距離,繼而是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放!」

  「嗶嗶——」

  隨著刺耳的哨聲響起,漢軍的炮手紛紛點燃引線。

  「嘭嘭嘭——」

  十三門佛朗機炮在此刻噴出火舌,密密麻麻的葡萄彈朝著城外的明軍壓去,而明軍則是舉起長牌,躲到了盾車身後。

  只是盾車能庇護的明軍終歸有限,所以當葡萄彈射來過後,仍舊有不少明軍仰頭倒下。

  「放!放!」

  「嘭嘭嘭——」

  此時此刻,王通顧不得佛朗機炮能否承受,是否會炸膛。

  他只想將子銃打光,儘可能殺傷更多的明軍,為接下來的戰爭減輕壓力。

  「打完了!」

  「嗶嗶——」

  三枚子銃在不到一盞茶時間打光,佛朗機炮的炮身滾燙得厲害。

  「擦炮身,撤軍!」

  王通拔高聲音下令,隨後便見炮手們將濕棉被鋪在炮身身上,隨後不顧滋滋作響的棉被和炮身,將水桶內的水澆到了濕棉被身上,丟下木桶便扶著火炮撤下馬道。

  在二百多名炮手的助力下,一門門佛朗機炮被推下馬道,緊接著被早就守在下方的漢軍將士套上鉤索,驅趕馬騾拉拽撤去。

  「撤!」

  王通催促著眾將士,而那些兵卒也紛紛將手中火把丟向了澆滿火油的營盤建築,隨後跟著王通撤往第二重關隘。

  當牆內火煙升起,曹文詔已經身先士卒的爬上了馬道。

  只可惜,留給他的只有一座空蕩蕩的關牆,而在南邊盡頭,還有一重關隘等著他。

  「黔驢技窮!」

  曹文詔沒有憤怒,因為他知道這已經是漢軍最後的手段。

  即便距離遙遠,他也能看清那一重關牆不如自己腳下的關牆堅固。

  如今軍中有了紅夷大炮,莫說那重關牆,便是再有幾道關牆,也無法阻擋明軍兵鋒。

  這般想著,曹變蛟親自踹斷了漢軍的旌旗,插上了明軍的旌旗。

  與此同時,明軍營盤高台上的洪承疇也在明軍旌旗插上的時候,收回了他的目光。

  儘管關牆內升起火煙,他仍舊面不改色,因為他的想法與曹文詔的想法相同。

  有了紅夷大炮,便是寧羌城牆都無法擋住明軍,所以漢軍所有的手段,不過是垂死掙扎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