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
「轟隆隆——」
崇禎九年七月三十日,當炮聲再度在寧羌水兩岸作響,不知已經打響多久的戰事,早已在兩軍上空覆蓋了一片陰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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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幾乎能稱為廢墟的關牆上,僅存的一座敵台仍在不斷發出炮擊,且炮擊的頻率快到離譜。
只是一盞茶的時間,先後二十多發炮彈呼嘯著砸向遠處的明軍營盤,將明軍火炮前的柵欄擊穿擊斷。
「快!將火炮拖下敵台!」
「駕!!」
隨著炮擊結束,敵台上的漢軍將士神情驚恐地大叫著,緊接著便驅趕騾馬將炮車拉出敵台,拉下馬道。
在他們剛剛撤下馬道後,河谷對面的明軍火炮便齊齊發作。
二十餘門千斤大將軍炮不斷轟擊,將本就殘破不堪的敵台砸得搖搖欲墜。
待到炮擊結束,硝煙散去,戰場上的情況才變得明了。
不過二里長的官道上,猩紅了不知多少土地。
這一抹抹猩紅,都是遭遇炮擊,血肉橫飛的屍體殘存痕跡。
關牆被攻破了不知多少次,又不知被搶回了多少次。
那顏色不一的城牆,足以說明漢軍對其搶修了多少遍,但即便如此,它卻還是搖搖欲墜。
寧羌河谷上空迴蕩著兩方傷兵營的哀嚎,而殘酷的戰事更是將兩軍將士刺激得精神麻木、表情空白。
兩軍的士兵就這樣坐在帳內,麻木的抱著自己的兵器,絲毫不受外界影響,仿佛只是個呼吸的空殼。
即使有人能把他們救出這苦難,把他們送回故鄉,他們的精神仍舊疲憊不堪、破碎不堪。
戰爭的殘酷,磨滅了他們的人性,而坐鎮後方指揮的將領們,此刻卻仍舊情緒十足。
「直娘賊!這群賊兵不怕死嗎?!」
「紅夷大炮還有多久才能運到!」
「督師,讓末將再率部沖一陣吧!」
用於瞭望的木台上,洪承疇臉色凝重地觀望著那始終沒有倒下的關牆。
在他身後,曹文詔、賀人龍、孫顯祖、馬祥麟、王洪等將領先後開口。
他們不再像大半個月前那般意氣風發,而是各自負傷,精神癲狂中帶著一絲萎靡。
原本被他們視為輕易可破的關牆,阻擋了他們整整二十五日。
他們明明好幾次都攻占了這道關牆,但卻仍舊被發了瘋的漢軍奪了回去。
幾次的功敗垂成,令所有人的神經都崩到了極點。
這關牆不再是簡單的關牆,而是必須拿下的榮譽。
在他們這麼認為的同時,洪承疇則是收回目光,沉著道:「紅夷大炮距此地不過五十里,最遲明日黃昏便能抵達。」
「待紅夷大炮運抵,破開此關便輕鬆至極。」
洪承疇的話,讓原本躁動的明軍眾將紛紛收斂了脾氣。
見他們消了脾氣,洪承疇便看向身旁的謝四新:「我軍死傷幾何?」
「回稟督師……」謝四新聞言頓了頓,接著開口道:「陣歿及傷殘者,足二千八百六十七人,另失蹤七十六人。」
在戰場上失蹤,基本可以判定陣歿,也就是說過去二十天時間裡,明軍死傷近三千人。
洪承疇不由得眯了眯眼睛,隨後轉頭看向了遠處那已經殘破不堪的漢軍關牆。
儘管距離攻破此關只差臨門一腳,但攻破此關後,後方的寧羌城才是重頭戲。
漢軍的短兵能力和意志,超過了他原本的估計,可以說比起九邊總鎮的選鋒都不差。
早知這劉峻如此難纏,當初就應該派出洮岷兩衛兵馬,傾巢而出的在朵甘將其解決。
如今其勢已成,想要討平他,不亞於平定寧夏、奢安、播州等動亂。
好在高闖已死,餘下流寇都只是苟延殘喘。
只要討平了劉峻,剩下的那些流寇就容易解決多了。
這般想著,洪承疇沉默著轉身走下了高台,頭也不回的吩咐道:「兩刻鐘後強攻關牆,勿要他們有修補關牆的機會。」
「是!」曹文詔等將領盡皆作揖應下,隨後調兵準備了起來。
在他們準備強攻的同時,此時的漢軍也並不好受。
濃重的血腥味在關牆內瀰漫,土地因鮮血滴落而變得發暗。
焚燒屍體的草廬多了數座,守在關牆內的漢軍兵卒表情麻木空洞,但卻時刻關注著身旁的一草一木。
仿佛任何風吹草動,都能將他們刺激的立馬站起身來。
木屋內,王通眼底布滿血絲,鬍子拉碴,而他面前的許大化、趙寵等人也各自緊繃著精神,死死盯著站在屋內的那名塘兵。
「廣元急報,總鎮大捷於綿州,盡收綿州五城。」
「今援兵馳往廣元,不日便抵寧羌,還望大軍繼續堅守七日。」
塘兵將急報讀出來後,屋內氣氛便冷了下來。
對於守在此處的漢軍而言,這確實是條好消息。
可是堅守七日的要求,令屋內的王通等人都感到了無比艱難。
這已經是他們堅守的第二十三日,遠遠超過了他們的預期。
能堅守到如今,並非是明軍不堪戰,而是無數將士用性命填上了戰線,這才得以將明軍的攻勢一一化解。
現在的漢軍還能撐多久,就連王通自己都不清楚,因此在聽完急報後,他抬頭看向了趙寵。
「寧羌城外的糧食,還需半月才能收穫……」
「第二重營壘修建的如何,若是退守,你覺得能堅守幾日?」
王通語氣沉重的詢問趙寵,後者則沉默了片刻後才作答:「城中百姓齊心同力,眼下雖在南邊修築了丈許高的關牆,但遠不如這道關牆厚實。」
「若是官兵以大將軍炮強攻,恐怕不消三日便會瓦解,更別提第二重關牆長三百步,官軍可用重兵強攻,我們……」
趙寵頓了頓,低下頭道:「我軍如今傷殘七百四十七人,可用之兵僅有五千三百五十二人。」
「官軍若以重兵來攻,我軍五千餘人恐怕難以守住第二重關牆。」
儘管王通在後方搶修了第二重工事,可卻沒有了他們腳下這重關隘的地勢。
寬闊的第二重關隘,加上不算堅固的關牆,註定了難以堅守太久。
想到此處,王通深吸口氣,繼而吩咐道:「令民夫退回寧羌,在寧羌城外加築羊馬牆。」
「七日雖然艱難,但我們定然能堅守到總鎮來援時。」
「在此之前,關牆絕不能有失……」
這話說得沉重,讓人想要反駁都沒有藉口。
畢竟最艱難的時候已經撐過去了,現在只需要再撐七天就足夠。
七天過後,不僅能等來援軍,還能保住寧羌秋收的糧食,緩解大軍糧草壓力。
想到此處,便是精神早已疲憊,許大化及趙寵也不由得站了起來。
這時,刺耳的哨聲從關牆方向響起,王通等人還未起身,關牆內的漢軍將士便已經起身登上了關牆。
王通等人見狀走出木屋,盡皆埋頭沖向了那破破爛爛的關牆。
新的戰事開始了,他們沒有休息的時間,必須在援軍抵達前,守住這堵關牆。
不多時,喊殺聲作響,但卻被擋在了米倉山以北,無法逾越分毫。
相比較此地的殘酷廝殺,原本熱鬧的四川則是因為漢軍停止攻城略地,明軍的防禦收縮而陷入了詭異的平靜中。
這種情況下,劉峻與龐玉在五百親軍騎兵的護衛下,走青林口,從容回到了廣元。
「駕!駕!駕……」
五百騎兵乘騎乘馬或挽馬,帶著輕裝上陣的軍馬從昭化方向沿著官道疾馳靠近廣元。
一個多月的時間過去,廣元城外的嘉陵江岸,多出了幾座水利驅動的磨坊和工廠。
疾馳而來的五百多漢軍在趕至此處時降慢馬速,緩緩停在了其中一座工廠前。
此時這座工廠前已經等待著十餘名官員,見到劉峻翻身下馬,他們紛紛走上前來,對著劉峻恭敬作揖。
劉峻轉身,很快在人群中看到了自家二郎和湯必成、鄧憲、王懷善、謝兆元等人。
他走上前來,看著似乎長了不少個頭的劉成,上手摟住了他,並對湯必成等人寬慰道:
「我在外征戰,多虧你們在後方操持,才能使我軍糧草輜重不斷。」
「眼下北邊戰事還未告終,等擊退了洪承疇,再一併封賞。」
「總鎮謬讚……」
面對劉峻的這些誇讚,湯必成等人紛紛自謙,而這份自謙也是出自真心實意的。
上萬漢軍自攻下龍安府治所的平武后,便再也沒有從廣元索要錢糧,反而是在不斷輸送錢糧給廣元。
這種情況下,他們確實擔不起所謂的糧草籌劃之功。
「總鎮,昨日南部縣傳來急報,朱軍門出奇兵攻占了西充、蓬州、營山三縣。」
「此外,秦良玉撤回潼川,以至於朱軍門撤回了攻打鹽亭縣的兵馬,不然便是攻占四縣了。」
湯必成恭敬稟報著南邊的捷報,劉峻聽後掛上笑意,滿意點頭。
朱軫沒有令他失望,隨著秦良玉被調離,朱軫立馬轉守為攻,拿下了順慶府的三座城池。
只可惜秦良玉回防太快,不然要是拿下鹽亭,後續攻打潼川和順慶就容易許多了。
不過即便如此,劉峻卻也十分滿意了,畢竟他的預期是守住南部等縣,不丟便已經是大功了。
不曾想羅春、朱軫配合乾脆,前者增援通江,後者突襲順慶,以至於讓圍攻通江的左光先擔心後路被斷,只能匆匆撤軍。
想到此處,劉峻倒是想知道朱軫是怎麼抓住機會,轉守為攻的。
可惜現在寧羌情況緊急,他不可能親自去問朱軫,所以只能留到戰後追問了。
眼下當務之急是與唐炳忠會師,隨後北上增援寧羌。
「唐炳忠可傳來消息了?」
劉峻詢問湯必成,湯必成則是將目光投向劉峻摟著的劉成。
劉峻見狀鬆開劉成,劉成則是整理了領子,接著回答道:「大哥放心,唐大所部已經撤至江油,最多四日後便能抵達廣元。」
「四日……」劉峻聽後頷首,心中鬆了口氣的同時對劉成詢問道:「眼下廣元有多少兵馬?」
「兩千。」劉成不假思索說著,同時解釋道:「這兩千僅有半數著甲,都是從各縣抽調而來的。」
「若是還不足夠,便只能從朱軍門和羅軍門麾下抽調了。」
「不夠!」劉峻不假思索地給出答案,同時開口道:「派出快馬,令羅春抽調一千甲兵來援,初四前必須趕到廣元。」
「下官領命。」劉成恭敬應下,隨後便退回到了湯必成等人隊伍中。
在他退回的同時,劉峻則是想了想如今的情況。
經過他的調遣,再加上唐炳忠所率的援兵,廣元的援兵約在七千五百,而寧羌的兵馬在數日前便已經不足七千。
七日後,寧羌的兵馬只會更少。
想到此處,劉峻對身旁的龐玉吩咐道:「派快馬告訴王通,重複七日後我援兵必至的消息,並令其務必堅守到八月初七。」
「倘若無法堅守,到了不得不退回寧羌城的時候,記得提前搶收城外糧草。」
「哪怕放火焚毀,也斷不能讓官軍得到一粒米!」
如今這個時間,稻穀灌漿還未停止,提前搶收會出現大量的空癟粒,能吃的糧食是絕不如月末收割時那麼多的。
只是現在情況緊急,卻也管不得那麼多了。
逼退洪承疇的辦法不多,與其長期對峙,等待其斷糧後撤便是其中一條。
明軍兵馬不少三萬,算上民夫便是十萬,甚至更多。
十萬人吃馬嚼,每日起碼需要數千石糧食豆料,而且這糧食豆料還是從漢中起運的。
儘管距離不過二百餘里,但二百餘里路上的損耗卻也不在少數。
如今陝甘大旱,能產糧的地方只有關中、漢中等少數地方。
以這些地方供應洪承疇這十萬人吃馬嚼,短期肯定沒有問題,所以漢軍在寧羌和洪承疇的拉鋸時間定然不會短。
正因如此,劉峻才不能繼續在南邊擴大戰果,而是在拿下綿州後立馬收縮兵力。
最為重要的是,他南下掠糧的目的已經達成,這讓漢軍有了與洪承疇長期對峙的底氣。
想到此處,劉峻將目光投向劉成三人,將問題一個個拋出:
「眼下城內的紅夷大炮泥模能否鑄炮?又有多少錢糧?灌縣那邊可有文冊送來?」
三個問題擺在眼前,劉成率先回答道:「眼下紅夷大炮的泥模還需陰乾一個半月,不過若是著急,也可以現在就鑄炮。」
「不過即便現在鑄炮,也需要用這水力作坊處理一個月才行。」
劉成側過身,露出他身後的水力作坊。
這作坊是劉峻提醒那些鐘錶匠,聯合鑄炮工匠,並在劉成支持下於半個月前修建起來的。
有了這水力作坊,漢軍的火炮產出數量便能得到提高,不過前提是有足夠的錢糧和工匠。
在劉峻這麼想的時候,湯必成出列開口道:「齊軍門倒是派人捎來了話。」
「此役繳獲錢糧甚多,光灌縣城內的倉庫和常平倉都裝滿了,甚至將那些被抄家後的富戶院子都用來存儲錢糧,但仍舊不夠。」
「清點出這些錢糧,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齊軍門麾下軍吏不足,速度稍慢。」
「因此,齊軍門先派唐參將押送部分金銀趕來廣元,餘下的錢糧則一邊清點,一邊運往各處缺乏錢糧的地方。」
「眼下唐參將押送而來的金銀足有七十六車,折銀計四十八萬六千四百兩整,這還只是部分,剩下……」
湯必成還在說著,可劉峻的思緒卻已經飛到了唐炳忠押送而來的那些金銀上。
儘管知道成都富庶,但也沒想到富庶成這個樣子。
近五十萬兩都只是其部分,不敢想齊蹇他們此役到底繳獲了多少錢糧。
「眼下曹豹節制綿州等城,錢糧尚在造冊。」
劉峻主動開口與湯必成他們說著綿州的情況,接著補充道:「雖不至於有灌縣收穫之大,想來也不會少。」
「繼而我軍將增設松潘、朵甘、茂州、綿州、鞏昌等五營兵馬,以便與官軍對峙。」
漢軍原有八營三萬二千兵馬,如今算上新募的兵馬,以及投降歸附的官軍,數量已然達到四萬三千餘人。
如今錢糧不缺,且寧羌戰事結束後,便要開始徹底吞下四川,這點兵馬數量自然不夠。
因此在算上已經增設的松潘、朵甘和綿州三營外,劉峻又增設了茂州、鞏昌兩營。
這五營加上原來的八個營,合計十三營,預計將有五萬二千的兵力,不過其中有四千六百多人是大夫、軍吏、伙頭等後勤人員,戰兵只有四萬七千餘。
所以在整合了降兵後,只需要再募三千多新卒,接著開始操練,便能形成戰鬥力。
不過兵馬雖然有了,但甲冑軍械仍然是目前需要頭疼的問題。
南邊的這幾場戰事,雖然為漢軍提供了大量的甲冑和錢糧物資,但即便如此,現有的四萬三千漢軍中,也僅僅只有兩萬五千餘人披甲,其中還有近五千人穿的是棉甲。
這種情況下,漢軍需要做的就是整合已經占領各城中的工匠,將他們整合為軍工生產力,為漢軍源源不斷的製作甲冑。
正因如此,劉峻將目光投向了劉成,對其吩咐道:「我軍若設十三營,近甲冑缺口便不下二萬,這些都要依靠你麾下軍器監來打造甲冑。」
「如今我軍收復了那麼多城池,這些城池內的工匠需要妥善安置,儘快讓他們為我軍打造甲冑軍械。」
「只有甲冑軍械多了,我們才能儘快擺脫如今的局面。」
「是!」劉成聞言連忙應下,同時放鬆道:「大哥放心,我定然會好好操辦此事的。」
「嗯。」劉峻點頭,接著環視湯必成等人,見他們面色如常,這才繼續對劉成吩咐道:
「紅夷大炮的事情,我軍等不了那麼久了。」
「你與那些工匠吩咐,提前鑄炮,尤其是要鑄三千斤左右的重炮。」
「唯有此重炮,才能幫助我軍擊退洪承疇所部官軍。」
面對劉峻吩咐,劉成也正色應下:「得令!」
見他正色,劉峻這才鬆了口氣,接著抬頭看向眼前的這水力作坊,向眾人招呼起來。
「走,進去看看!」
在他的招呼下,眾人便都走入了這規模不小的水力作坊內,準備好好看看作坊內到底有何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