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唏律律……」
清晨,當陽光籠罩大地,茂州城外的青稞與麥子已經漸漸發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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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對於駐紮在此的漢軍而言,這幾日卻格外充實,只因有無數馬匹等著他們馴服,正如當下……
「吁——」
當健碩的黑馬大汗淋漓的立定時,馬背上的劉峻輕鬆落地,額頭不見半點汗水。
「總鎮神技!」
候在旁邊的王唄見劉峻馴服軍馬,疾步奉上粗布:「這般馴服軍馬的技巧,便是放眼安多和康巴都無人能及。」
見他諂媚,劉峻將馬韁拋來,趁他手忙腳亂接過時走到了王唄身後。
只見王唄身後站著龐玉、曹豹,而他們身旁還站著與劉峻闊別近一年的商賈楊琰。
相比較曾經,此時的楊琰皮膚黑紅,妥妥的西番膚色,而這都是他在為漢軍奔走的功勞印記。
「吃飯了嗎?」
劉峻上下打量著楊琰,後者則躬身頷首道:「來的路上吃了肉乾,現在不餓。」
「近一年不見總鎮,總鎮風采依舊,更甚曾經,真……」
「好了!」劉峻打斷了他,朝著遠處的茂州軍營走去,而曹豹和龐玉則緊跟其身後。
楊琰見狀連忙跟上,落後劉峻半個身位的同時,直接說起正事。
「在下親自走了遍洮岷諸部,且還去了趟錯卡,見到了朝庫兔汗(卻圖汗)。」
「在下與朝庫兔汗說了您的建議,朝庫兔汗回答說茶馬貿易仍舊,不過我們互市的商貨價格得比朝廷那邊低三成……」
楊琰話音還未落下,劉峻便停下了腳步,側目不耐煩的看向他:「三成?」
楊琰見劉峻疑惑中帶著不滿,旋即從懷中取出文冊遞出。
「這是在下與朝庫兔汗擬定的互市商品價格,請總鎮訓示。」
劉峻見狀伸出手接過文冊,將文冊內容打開後大致看了看。
冊中首先出現的是卻圖汗那邊的商品價格,如軍馬十五兩、乘馬十兩、挽馬及軍馬駒八兩,氂牛六兩、羊五錢……
這個價格令劉峻不由得皺眉,因為這與他派王唄直接找西番各部買馬的價格相差不大。
如果是這個價格,那他根本沒有必要和卻圖汗合作。
好在他沒有立馬發作,而是耐著性子翻到了後面,找到了漢軍的商品價格。
米麥每石一兩五錢,生鐵每擔四兩,散茶每擔四兩,芽茶每擔六兩,粗布每匹六錢,綢緞根據品質從一兩到六兩不等。
除了這些以外,其他的各類商品,基本都是明朝開市地區的七成左右。
就連劉峻為了扶持卻圖汗,刻意出售的箭矢、甲片、鐵鍋等商品,這廝都要壓價。
面對卻圖汗的貪婪,劉峻乾脆笑了出來:「他若是半點好處不讓,那這筆生意就此作罷。」
劉峻沒有半點猶豫便要拋棄卻圖汗這個目標,畢竟偌大的西番,並非只有卻圖汗這一個人可以拉攏,只是他實力在其中最強罷了。
沒有了卻圖汗,他還可以去和白利、藏巴合作,只是路途遙遠,交易起來比較麻煩而已。
反正他要的只是西番保持分裂,並不需要太大交易量就能達到這個目標。
「總鎮,在下以為,朝庫兔是不了解您的實力,這才輕視於您。」
楊琰變臉的速度很快,見劉峻生氣,他便直接稱呼卻圖汗為朝庫兔,好似在為劉峻出氣。
對此,劉峻根本不在乎,他只是看向楊琰說道:「你帶來了哪些東西?」
「回稟總鎮,共五百六十二匹軍馬。」楊琰見劉峻岔開話題,連忙回答起來。
劉峻聽後臉色稍微好了些,於是看向楊琰道:「等這仗結束,龍安府及松潘、茂州和威州等處的事情都處理好了,你便前往白利,與那邊的土司商討交易。」
「白利?」楊琰臉上露出詫異之色,但很快便清楚了劉峻的意圖。
白利土司掌握德格、白玉等地,是西番中名列前茅的大勢力。
其麾下占據通往烏斯藏的要道,擁有上萬兵馬和十多萬人口,還有許多附屬部落。
倘若能與白利建立貿易,每年少說也能獲取上千匹軍馬及數千乘馬耕牛。
儘管比起卻圖汗來說,白利的實力弱了不少,但也足夠供應漢軍想要的馬匹及牛羊了。
想到此處,楊琰不由得又感嘆起來。
要知道他出發聯絡洮岷西番各部時,劉峻還只有寧羌州、保寧府。
如今他前往西番歸來,劉峻卻又占了龍安、松潘兩地。
楊琰自己都不敢確定,自己前往白利返回後,劉峻的勢力會不會再度擴張。
只是他想了想,似乎覺得不太可能。
畢竟他南下路上已經打探了這幾個月的局勢變化,說起來還是高迎祥為劉峻吸引了足夠多的官兵,這才讓劉峻輕易攻占龍安等處。
如今高闖死了,川陝的官兵可以騰出手來專門對付他,別說擴張勢力,就是守住如今的基業,恐怕也不太容易吧……
在楊琰這麼想著的時候,只見遠處正有快馬疾馳而來。
「總鎮……」
楊琰示意劉峻看向自己目光注視的方向,而劉峻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向了那朝著茂州趕來的快馬。
快馬在他們的注視下,很快來到了他們的面前,並熟練翻身下馬,呈遞飛報。
「啟稟總鎮,這是齊副軍門及唐參將的手書。」
塘騎呈出兩份手書,劉峻聞言搶過查看起來。
得知齊蹇與龐玉拿下了崇寧,並正往郫縣進攻時,劉峻臉上不由得浮現喜色。
但後續看到近萬兵馬進入成都的情報時,他便很快猜到了這是劉漢儒前番南調的衛所兵和雲南邊兵。
看到最後,得知齊蹇想要攻打新繁、彭縣等處時,劉峻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
不過他並不是不支持齊蹇他們擴大戰果,而是因為沒看到劉漢儒南下的消息而有些著急。
劉漢儒再不南下,齊蹇他們可真的要打到成都城了。
雖說此戰目的是掠糧和破除官軍南北夾擊,但攻打成都並非劉峻本意。
現在的漢軍還不足以吃下整個四川,更別提整個成都府平原了。
在他的設想中,理應先拿下丘陵較多的順慶、潼川,並占據綿州就足夠。
屆時通過松潘馬市獲取戰馬,同時不斷打造甲冑,便能在洪承疇的圍攻下,撐到崇禎十一年的戊寅之變。
只要戊寅之變爆發,明軍主力必然要集結中原,而那時便是他吃下整個西南的時候。
但現在的情況是,自己有點像崇禎十七年的李自成,幾乎被推著去打成都。
他雖想要成都,但卻不是這個時候。
這般想著,劉峻準備先解決齊蹇他們的問題,於是對身旁的曹豹道:「派人寫信,告訴齊蹇放手攻打新繁等縣,不必束手束腳。」
「是!」曹豹頷首應下,接著便跟著劉峻加快了返回茂州城的腳步。
在他們返回茂州城的同時,茂州城門前卻早有官員等待著他們返回。
見到劉峻到來,那官員快步走上前來,出現的正是應該在龍安府主持事宜的張如豐。
不過劉峻並未表現驚訝,因為張如豐便是他喚來的。
畢竟齊蹇他們在成都府打下了那麼多地方,繳獲必然不少。
這些物資都需要人負責分配各城,而張如豐顯然是個不錯的人選。
「舟車勞頓,倒是辛苦你了。」
劉峻上前扶起張如豐,接著與他交代道:「你來到的倒是剛剛好,齊蹇他們前日才拿下崇寧,說不定此時已經拿下郫縣了。」
「此役他們繳獲不少,如今各城都缺錢缺糧,正是需要你好好調配的時候。」
劉峻開門見山的吩咐著張如豐,張如豐聽後沒有回話,而是呈出書信:「總鎮,這是下官在來時路上所獲的軍情。」
「前日午後,劉漢儒集結近萬兵馬,走綿州南下羅江,眼下應該已經到德陽了。」
「老匹夫終於動身了!」聽到劉漢儒動身,劉峻立馬發作並看向龐玉與曹豹:
「傳令三軍,即刻拔營前往曲山,再令平武修建渡橋的兵馬前往江油!」
「末將領命!」二人不假思索的應下,但應下過後,曹豹便抬頭道:「總鎮,咱們不從齊蹇那邊調兵了嗎?」
「不必了。」劉峻不假思索的回答,同時解釋道:
「如今劉漢儒先後調兵萬人南下,綿州境內兵力不會超過七千,且分散各地。」
「眼下我軍有兵二千,而江油另有一部兵馬,合計三千二百兵馬。」
「以三千餘人對綿州各城逐個擊破,這再容易不過。」
「更別提我軍如今新增如此多軍馬,倘若各城官軍敢來援,倒可在野戰將其擊敗,免了攻城困擾。」
劉峻說這話的時候,王唄也牽著馬來到了劉峻他們的身後。
王唄並不是什麼都不懂的部落頭領,他心裡清楚綿州對於四川的地位,更清楚拿下綿州後的漢軍會獲得多麼豐厚的物資。
經過這些日子的相處,他能從劉峻身上感受到對方平易近人的態度。
他沒有因為自己是羌人而表現得目中無人,反而平等地對待著自己,這是自己過往在那些明朝官員身上感受不到的。
除此之外,漢軍的軍紀,也是他不曾在明軍身上見到的。
這樣的軍隊,縱使現在還處於弱勢,但卻足夠吸引人加入。
如果自己不能抓住這個機會,那等漢軍拿下綿州和其他地方,自己再想加入就困難了……
想到此處,王唄立馬上前作揖:「總鎮,末將願率族中勇士,隨總鎮出征綿州!」
劉峻聞言看向王唄,腦中思緒萬千,但最後還是頷首道:「好!」
「那末將現在便去徵調族中勇士。」王唄生怕劉峻拒絕,起身後便將馬韁交給了龐玉,自己快步跑著離開了城門口。
瞧著他的背影,曹豹不免道:「總鎮,這王唄雖說也算咱們自己人,但他畢竟是西番人,咱們……」
他的話還未說完,劉峻便抬手打斷了他:「西番人也是人,也是茂州治下的百姓。」
「更何況他不是西番人,而是羌人。」
「退一萬步來說,他這人追求富貴,只要給了他富貴,便能使他忠心。」
「若他忠心賣力,咱們又有什麼拒絕之理?」
「是……」曹豹見他這麼說,當下便不再好說什麼了,只是點頭道:「那末將現在就去集結兵馬。」
「去吧。」劉峻點頭示意,接著便見曹豹轉身去調兵,留下龐玉和楊琰守著劉峻。
在他離開的同時,劉峻則是想著怎麼在王唄身上做文章。
王唄是羌人,這重身份註定了他不可能得到所有番人的認可,只能依附漢軍。
不過他雖然是羌人,卻能很好地適應西番的生活,這很符合劉峻所設想的西番治理人條件。
正因如此,只要王唄表露忠心,劉峻不介意扶持他為日後的烏斯藏或朵甘總兵官。
這般想著,劉峻心裡的某塊石頭也悄然落地。
與此同時,看完整個過程的楊琰則是心裡發緊,心道劉峻的手段還真是厲害。
拿下茂州沒多久,竟然能讓茂州的番部都歸心於他。
除此之外,更令他心裡驚訝的,還是漢軍這麼快就又要攻打城池,而且還是成都府北門戶的綿州。
若是算上前番劉峻所說的攻打郫縣、彭縣等處,那漢軍等同要在成都府的西部、北部同時動兵。
倘若郫縣、綿州等處都丟失,那成都就完全成了漢軍的囊中之物。
得了綿州和郫縣等處,漢軍手中能調動的錢糧便能翻上好幾番,實力也將越來越強。
想到此處,楊琰也請命道:「總鎮,既是如此,那在下明日便前往白利。」
「不急。」劉峻攔住了他,同時看向他道:「如今松潘、茂州空虛,不能派兵護著你前往白利。」
「等我拿下綿州,剛好賜予你個官身,以官身加兵馬護送你去白利,方才能更好的談下此事。」
說到這裡,劉峻不由得放慢語速:「就是不知,介斗是否願意領這官身了。」
官身二字,此刻正化作魔音,不斷攻擊楊琰的理智。
他努力這麼多年,也不過想要壯大楊家,再捐錢給子侄買個監生的身份,以此庇護楊家罷了。
如今劉峻開口便是官身,而且還是直接授予他的官身。
哪怕楊琰心裡擔憂漢軍不一定成事,但面對劉峻的要求和官身的誘惑,他還是忍不住低下了頭。
「總鎮哪裡的話,在下能為總鎮辦事,已然是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總鎮能不嫌棄在下商賈卑賤之身,在下又怎麼可能拒絕總鎮呢?」
楊琰最終倒在了官身的誘惑下,而劉峻見狀也滿意的點了點頭。
他將目光收回並看向了張如豐,繼而說道:「繳獲轉運的事情,你與介斗商量著來。」
「那些能留於互市的東西,便交由介斗負責。」
「下官領命。」張如豐恭恭敬敬的應下此事,而楊琰也連忙躬下身來。
簡單安撫、指點了兩人幾句話,劉峻便帶著龐玉離開了此地,朝衙門返回。
兩個時辰後,隨著太陽漸漸高懸當空,兩千漢軍已然集結在了茂州城外的官道上。
不同於半個月前,此時他們的胯下不再是騾子和挽馬,而是正兒八經的乘馬。
在他們身後,還另有軍馬、乘馬跟著,可謂是鳥槍換炮。
劉峻滿意的看著他們,同時也看到了渡過岷江,朝著他們靠攏的岳希蓬騎兵。
說是騎兵,但他們中大部分人都穿著皮襖,手中拿著劣質的長槍、軟弓。
唯一值得稱道的,便是他們的人數足有千人之多。
顯然王唄是將部落中能戰的青壯都拉了出來,這點從他身邊還跟著數十名扎甲兵和三百多棉甲兵就能看出。
「總鎮,岳希蓬一千一百八十二名勇士,聽候您的調遣!」
王唄穿上具有羌人風格的扎甲來到劉峻面前,恭敬地對他行禮。
見他行禮,岳希蓬的青壯們也紛紛行禮,說著蹩腳的總鎮二字。
瞧著他們,劉峻不由點頭,接著對王唄說道:「今日起,你除了安撫使的身份,還多了參將的身份。」
「這一千一百八十二人,暫編為朵甘營,你任參將,皆按照軍中規矩發餉發糧!」
哪怕早有準備,但在聽到劉峻的承諾後,王唄還是忍不住激動發顫。
「末將、謝恩!」
王唄翻身下馬,恭恭敬敬的在劉峻馬下行禮作揖,同時將劉峻的話翻譯給了自己部族的青壯。
這些人聽到王唄的翻譯,口口相傳後,全部人都翻身下馬,朝著劉峻跪下磕頭,眼底充滿了熾熱。
一兩五錢的月俸,以及日常操訓的口糧……
這對於生活在茂州的岳希蓬人來說,絕對是筆穩定而源源不斷的財富。
相較於安多、康巴等地土司給出的那微薄軍餉,漢軍的軍餉不僅高,而且還給了他們身份,使得他們可以用軍餉買賣物資。
儘管他們不知道一兩五錢的購買力,但從自家安撫使激動的模樣來看,這顯然不低。
想到此處,岳希蓬的羌兵們,看向劉峻的眼神更為火熱了。
「上馬!我帶你們去石泉換上更好的兵器!」
劉峻調轉馬頭,招呼過後便率軍沿著官道,向石泉策馬而去。
龐玉與曹豹率領親兵營的將士跟上,而王唄也翻身上馬,招呼著岳希蓬的羌兵上馬,以朵甘營的身份跟上了隊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