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蜀藩甚富

  「加快腳程,入夜前必須趕到羅江!」

  「嗶嗶——」

  殘陽墜下間,近萬的明軍隊伍正在向南蠕動,蹄聲、車輪聲、腳步聲吵鬧非凡,令人心中漸起慌亂。

  中軍大纛下,此前還穩坐釣魚台的劉漢儒,此時正眉頭緊鎖的騎在馬背上,隨著隊伍不斷加快腳步。

  今日正午,得知灌縣被攻破,且漢軍逼近崇寧縣後,劉漢儒便坐不住了。

  在他設想中,漢軍起碼會被灌縣擋下七八日,結果漢軍只用了三天便攻破了灌縣。

  得知消息後,他立馬調集剛剛抵達綿州的王之綸所部,集結近萬明軍趕赴成都。

  眼下經過四個時辰的緊趕慢趕,總算快趕到羅江了,如此距離成都便僅有百五十里,輕兵急行下,後日入夜前便能抵達。

  想到此處,劉漢儒抬頭看看天色,只見太陽落下後的灰藍天色,此刻正漸漸轉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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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江那邊的營盤紮好沒有?」

  劉漢儒詢問自己身旁的幕僚楊文達,而周明元則是留在了綿州主持大局。

  「撫台放心,今日開拔前便已派快馬告知羅江修建營壘,眼下理應妥當了。」

  楊文達恭恭敬敬的回答,同時取出水囊遞出:「撫台,您已四個時辰滴水未進,先喝口水吧。」

  劉漢儒擺手拒絕,正色道:「再派快馬南下,務要確定羅江營壘紮下。」

  「是!」楊文達見自家撫台如此,當即再派快馬南下,同時觀察著自家撫台的舉止。

  在他觀察的同時,時辰漸漸過去大半,天色也漸漸黑了下來。

  趕在天色轉黑時,劉漢儒所率明軍終於趕到了羅江城外。

  隔著老遠,他們便眺望到了那灰黑天色下的巨大營盤,柵欄、壕溝俱全,轅門望樓上更是燒著篝火。

  劉漢儒見狀抖動馬韁上前,只見營盤旁黑壓壓站著數千民夫,在夜風裡縮著脖子等待他們。

  羅江知縣領著縣丞、主簿等官吏守在轅門前,見劉漢儒前來,連忙提著燈籠急趨上前,打躬作揖:

  「羅江知縣普升述,恭迎撫台。」

  「啟稟撫台,營壘已然紮下,營帳、熱水、飯食皆已備妥……」

  劉漢儒沒心思聽這些,手中馬鞭虛抬了抬:「南邊可有消息?」

  恰在此時,王之綸也策馬從隊前過來,他先朝副將曹勛使個眼色,示意引軍入營,這才轉向劉漢儒。

  與此同時,普升述忙則哈腰道:「回稟撫台,今日辰時確有三騎快馬經驛站換馬北上綿州,此後便無新報。」

  「只是午後有德陽來的商賈說,南邊官道上塵土蔽天,似有大股人馬行動。」

  「塵土蔽天?」劉漢儒臉色微變,而觀察著他的王之綸則安撫道:

  「撫台莫急,若真是賊兵動靜,驛路早該有警訊。」

  「以末將來看,此揚塵應該是前幾日受調南下的雲南兵與漢州兵。」

  劉漢儒聞言鬆了口氣,接著推算成都城內起碼有一萬五千兵馬,守城應該不成問題。

  瞧著他鬆了口氣,王之綸趁勢道:「撫台,眼下我軍前番南下兵馬,理應已入了成都城。」


  「待我軍趕到,內外夾擊治下,賊兵必然潰敗。」

  他神色篤定地說著,劉漢儒聽後也不由得稍微安了安心。

  他本就存著僥倖心思,認為漢軍連日來不斷攻城拔地,已然傷了元氣。

  眼下又見王之綸也這樣安撫自己,心中不由稍稍放寬,繼而將目光投向了正在營外休整,排隊等著入營的新軍將士。

  在這源源不斷趕來的將士中,唯有那三千穿著厚重布面甲,身子健壯的精兵能入他眼。

  其餘新軍,雖然也都穿著布面甲,但劉漢儒私底下早就打探過。

  王之綸將三成銀兩用於其麾下精銳,餘下七成則是投入了其精銳四倍之數的新軍。

  因此其麾下精銳所穿布面甲多為二十六斤的厚甲,而新軍營兵則是穿著十八斤的布面甲。

  雖然只少了八斤料子,但真到了廝殺時,八斤料子卻是能救命的存在。

  「王參將練的新軍,倒還齊整。」

  劉漢儒盯著那直屬王之綸的三千精兵,似乎話裡有話。

  王之綸見他目光粘著不放,肚裡暗罵老狗貪鄙,面上卻堆笑:「撫台若瞧著合用,不如與撫標營調換些許?」

  劉漢儒聞言,臉上透出喜色,卻擺手道:「君子不奪人所好,此部兵馬還是得在王參將手中,才能發揮出百戰精兵的實力。」

  只是回應過後,他卻在心底仔細盤算,如何在逼退劉峻後,從王之綸手中奪走這支精兵。

  王之綸見他推脫,心下鬆了口氣,接著也盤算在剿滅劉峻後,尋個機會往九邊當差去。

  這四川雖說繁華遮掩,但對於他這種武將來說,始終沒有什麼擢升的機會。

  只有到北邊去,他興許才能再上一層樓。

  這般想著,二人便各懷心思,並轡走入了營盤,朝著營內牙帳走去。

  普升述等人見狀,旋即跟著走入了營內,以便在劉漢儒不滿時派民夫修補營壘。

  好在沿途走來,劉漢儒並未發作,最終平安無事來到帳前,將馬韁交給標兵後走入其中。

  楊文達、王之綸二人緊隨其後,接著便是普升述等人。

  待到所有人入帳,劉漢儒已經來到主位坐下,接著看向普升述等人:「準備三日糧草,明日卯時前送抵轅門。」

  「下官領命。」普升述不敢怠慢的應下,接著便見劉漢儒揮了揮手。

  「下官告退……」

  見劉漢儒示意自己離開,普升述等人鬆了口氣,心想終究渡過了此關。

  唱聲過後,他領著羅江縣的官吏們離開了營盤,而王之綸與楊文達則是尋了位置坐下,等待曹勛率將士入營休整。

  與此同時,劉漢儒則是取出了輿圖鋪在桌上,皺著眉丈量距離。

  從羅江到成都,還有一百五十里距離。

  這點距離若急行軍,最快兩日可到,但如此士卒疲憊,恐生變故。

  眼下當務之急還是先搞清楚南邊的情況,然後才能決定是急行軍還是穩紮穩打。

  在他沉思的時候,帳外的庖廚也端來了飯菜。

  劉漢儒正準備吃飯,卻聽見馬蹄聲響起,不由得放下了手中筷子。

  待到他抬頭,只見曹勛策馬來到帳前,翻身下馬後大步邁入帳內:「撫台,郫縣急報,兩個時辰前崇寧失陷於賊兵之手。」

  「崇寧果然丟了……」

  劉漢儒臉色略微難看,哪怕這在他預料之中,但速度實在太快。

  崇寧丟失,那擋在漢軍面前的便只剩下了郫縣,且距離成都不過六十里。

  此前他的想法明明是將漢軍擋在郫縣以西,怎地被漢軍打了個長驅直入?

  以現在的情況來看,想在郫縣設防,已然是不可能了,只有堅守成都。

  只是戰火若燒到成都,那朝廷得知後,自己恐怕……

  劉漢儒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但他並未將問題怪在自己身上,而是罵道:「灌縣、崇寧……兩千兵馬,上千快手、民壯,為何連十日都撐不下來?!」

  劉漢儒這番話說出後,帳內的王之綸啞然。

  他沒想到,劉漢儒竟然還真指望郫縣、崇寧的那些衛所兵擋住漢軍。

  以眼下蜀中衛所兵的素質,別說兩千,就是兩萬又有什麼用?

  好在他只是參將,四川衛所敗壞這種事情,還輪不到他負責。

  這般想著,他心底鬆了口氣,但下一秒他便感覺到了劉漢儒的目光。

  「王參將,以我軍近萬兵馬,再添成都萬五兵馬,能否剿滅入寇賊兵?」

  「剿滅?」王之綸看著正色的劉漢儒,愣了會兒才反應過來。

  剿滅入寇賊兵,這恐怕是劉漢儒最後的機會了。

  如果能剿滅入寇的賊兵,那前番的失誤完全可以粉飾為深謀遠慮,誘敵深入。

  倘若只是擊退,那劉漢儒定然會遭到朝廷怪罪。

  這般想著,王之綸有些幸災樂禍,但轉念想到若能剿滅這支賊兵,興許總兵官的位置就擺在他面前了。

  想到此處,王之綸仔細算了算雙方實力。

  他麾下三千精兵,另有裝備不俗的七千新軍和五千雲南邊兵,除此之外還有近萬衛所兵。

  衛所兵可以忽略不計,但前面的萬五兵馬素質不差,若是真的與漢軍在外野戰全殲,倒也不是沒有把握。

  「撫台,西川的衛所兵不堪用,軍中近萬五兵馬能戰。」

  「若是想要剿滅入寇賊兵,恐怕略有不足。」

  「不過若是直插灌縣,切斷其退路,再聯合秦太保、馬參將等部合兵進剿,興許能將其剿滅於成都城外。」

  王之綸做出分析,沒有托大的憑萬五兵馬去剿滅號稱數萬的漢軍,而是準備先切斷其退路,再聯合秦良玉、馬萬年將其剿滅。

  劉漢儒見王之綸點名成都府內的衛所兵不可靠,不由得露出認可之色。

  在聽到王之綸說大軍攻打灌縣,切斷賊軍後路時更加認可。

  不過在聽到要抽調秦良玉和馬萬年所部之後,他便不由得深思了起來。

  南北夾擊的計劃,是洪承疇定下的。

  如果自己現在抽調走了秦良玉和馬萬年,那無疑破壞了洪承疇的計劃。

  可若是不抽調秦良玉和馬萬年,那自己恐怕難保巡撫之位。

  思前想後,劉漢儒最終抬頭看向了王之綸:「既是如此,那本撫便發令請秦太保及馬參將來援。」

  「撫台英明!」王之綸不假思索的稱讚,畢竟若是能剿滅劉峻主力,那他總兵的夢想就擺在眼前了。

  這般想著,王之綸起身道:「若是如此,那末將願率軍前往什邡縣,而撫台則快馬前往成都,在成都迷惑賊兵。」

  「待賊兵逼近成都,末將則率軍直插灌縣!」

  「這……」聽到王之綸這麼說,劉漢儒不由得遲疑起來,因為他始終覺得成都那萬五兵馬不靠譜。

  想到此處,他對王之綸道:「本撫準備由此處率撫標營前往成都,餘下七千兵馬則是由王參將你統帥直插灌縣,如何?」

  「末將領命!」王之綸見劉漢儒要抽走三千營兵,雖然有些心虛,但想到自己的三千精兵,他還是同意這樣安排。

  「好,明日卯時,本撫拔營南下,王參將你拔營前往什邡縣,等待本撫消息。」

  劉漢儒深吸口氣,只覺得自己已然破釜沉舟,倘若不成,那只是能說天命如此。

  在他與王之綸定下剿滅入寇漢軍計劃之後,數匹快馬在夜幕下疾馳向東,朝著南部、儀隴而去。

  翌日清晨,劉漢儒與王之綸如約定那般,分兵兩路前往成都、什邡。

  在他們南下的同時,崇寧縣的齊蹇則是沒有立即攻打郫縣,而是停留在崇寧城內試圖觀望局勢。

  「哈哈哈哈,我就說要攻占這地方吧,攻此城一座,頂得上此前攻城十座!」

  崇寧衙門內,當唐炳忠爽朗的笑聲響起,此時的他則帶著兩名軍吏走入堂內,而軍吏手中則是抱著兩摞帳本。

  唐炳忠走入堂內時,齊蹇正在對身旁坐營官交代著事情。

  見唐炳忠如此高興的走來,齊蹇便知曉了其來意,不由得笑道:「崇寧城內的宅邸王莊都抄沒清楚了?」

  「沒那麼快!」唐炳忠說著,旁邊的兩名軍吏也將手中帳本放在了堂內案上。

  唐炳忠伸出手拍在帳本上,直接乾脆的說道:「這是郫縣剛剛送來的,不算那些官紳府邸,只抄沒了城內外的王莊,你猜抄沒了多少錢糧?」

  「多少?」齊蹇也不由得好奇了起來,畢竟王莊治下的耕地占了灌縣七成土地。

  「不算別墅田莊和屋舍,光抄獲的錢糧折色便有五萬七千多兩。」

  「另外,下面的人還發現了這些帳本,你且看看。」

  不動士紳的情況下,僅一座縣城便能抄沒五萬多兩,這實力著實恐怖。

  縱使齊蹇已經想到了蜀藩富可敵國,卻也沒想到能有這麼多財富。

  要知道蜀藩諸王的王莊遍布成都府,而成都府內二十五個縣,灌縣只是其中一座。

  倘若把二十五個縣的王莊都掃蕩乾淨,那得出的錢糧都足夠漢軍兩三年的軍餉了。

  這還是秋收前的王莊收支情況,等到秋收後,恐怕還能翻兩番。

  「這些帳本是什麼?」

  齊蹇心中震驚之餘,也不由得拿起帳本翻看了起來。

  這不翻還好,一翻頓時令他來了興致。

  只見這些帳本內的內容,基本都是灌縣城內外鄉紳、豪商將良田掛靠、投獻王莊,以此躲避正稅、賦役以外苛稅的記錄。

  按照規矩,王莊的田只需要繳納子粒銀即可,而子粒銀的標準是水田三分,旱地二分。

  可如果是民田,那除了正稅和苛稅,還有賦役等著他們。

  所以將土地掛靠、投獻到藩王名下,利用王府為佃戶提供免徭役的待遇,再從佃戶手中收去租稅,再將租稅對半或更少分給藩王便是他們的手段。

  原本朝廷可以在土地上收取正稅、雜稅及丁徭銀,結果經過鄉紳的這番掛靠操作,只能徵收最基本的正稅。

  至於雜稅和丁徭銀這塊,則是被鄉紳和藩王酌情降低後收取,接著按比例分成。

  「這每本帳冊代表一家,共七十六家,每家每年交給王莊的租子不同,有的是對半,有的是四六。」

  唐炳忠說著這些帳本上大致的內容,齊蹇聽後則是直接翻到了最後。

  按照帳本上的情況,光灌縣的這二十多萬畝掛靠田,每年就能貢獻三萬多兩銀子給蜀藩諸王,其中蜀王府更是占利近半。

  「這些藩王什麼都不用做,只是出個名就能賺這麼多銀子,這真是害人不淺。」

  齊蹇放下帳本,有些唏噓的說著。

  唐炳忠聽後則是說道:「咱們若是能攻破成都,估計光抄沒這蜀藩的幾個王府,就足夠總鎮養兵十年了。」

  「嗯?」齊蹇聞言警惕看向他,詢問道:「你不會想要打成都吧?」

  唐炳忠咧嘴笑了笑,但最後還是擺手道:「我倒是想,但總鎮不是說了要打綿州嗎?」

  「我的意思是,咱們打不了成都,但可以打成都西邊的這幾個縣城,把王莊和那些官紳的府邸都抄沒了,咱們便不缺錢糧了。」

  見他這麼說,齊蹇愣了下,隨後低頭看起地圖來。

  只見地圖上,成都以西、岷江以北分布著灌縣、崇寧、郫縣、新繁、彭縣等五個縣和崇慶州。

  「崇慶離咱們有些遠,不過郫縣和新繁、彭縣倒是可以好好說道說道。」

  齊蹇嘴角上揚,旁邊的唐炳忠聽後頓時來了興趣:「還說道什麼,給我兩千人,我先去北邊把彭縣拿下。」

  「可以,但要先請示總鎮。」齊蹇提醒著,接著將目光投向地圖上的郫縣。

  「在總鎮示下前,咱們先把郫縣拿下,再逼一逼劉漢儒這老匹夫!」

  「好!」唐炳忠連忙應下,齊蹇見狀則看向堂內的王和尚,吩咐道:

  「傳令,明日卯時拔營向東,日落前務必拿下郫縣!」

  「是!」王和尚作揖應下,隨後便親自前往各部營內傳令。

  與此同時,齊蹇與唐炳忠各自手書一份,派快馬連夜送往了茂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