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駕!駕……」
灌縣淪陷的翌日,天色漸明,四川上空仍籠罩著濃重如墨的愁雲。
數騎快馬自西疾馳而來,馬背上的士卒死命抽打馬鞭,鐵蹄不斷濺起官道上的泥土,一路向東絕塵而去。
在山陝大旱,草木枯黃時,成都平原上的稻田卻正泛著七月特有的金綠色,令人不自覺放鬆起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天天看小說->𝘁𝘁𝗸.𝘁𝘄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只是對於馬背上的兵卒來說,他們的神經始終緊繃,眼底流露迷茫,但更多的是恐懼。
在他們疾馳的同時,前方地平線上漸漸出現了一道灰線,且不斷放大。
隨著距離越來越近,官道兩側開始出現連綿的草棚,棚內站著許多剛剛抵達此處的布衣農戶。
雖說布衣陳舊,但卻並沒有補丁,而這些農戶也大多臉色正常,日子還算不錯。
見到快馬疾馳而過,這些草棚內集結的農戶紛紛看去,不由得交談起來。
「西邊來的,難不成是賊兵要攻過來了?」
「怎麼可能……」
農戶們討論著是否會有賊兵逼近,但大部分都認為不可能。
在農戶們認為不可能的時候,快馬則繼續沿著官道疾馳而去。
漸漸地,前方的草棚密集了起來,並漸漸出現了依附官道的村落。
這些村落多是草廬竹屋,時不時也能瞧見土房瓦舍。
由於上半個月已經將繁重的農活解決,因此男人們都聚在村口的簡易牌坊下插科打諢,而女人們則是埋頭田間,嘮著家常的同時,低頭除草。
相較於山陝等地的百姓,甚至於說川北保寧府等處的百姓,此地的百姓顯然日子不錯。
他們衣衫乾淨完整,頭髮梳理乾淨有光澤,人群中有不少長出贅肉的圓潤男女。
這般景象,在川北乃至山陝等地是難以看見的,但各人有各人的苦楚。
至少在他們內心中,他們過得並不算好。
因此在見到快馬疾馳而來時,他們紛紛投來好奇目光,但轉瞬間又收回了目光,繼續嘮起了家長里短。
在這些目光的關注下,數匹快馬不知經過了多少個村落,直到前方灰線拔地而起,馬背上的兵卒才能看清那是道延綿數里的城牆。
在城牆外,無數高樓拔地而起,盡皆二三丈,但外觀卻只一層。
在這些高樓外圍,則是延伸出里許的熱鬧集市。
集市沿著官道修建,兩側儘是用油布撐起,支長凳、擺上木板並放滿瓜果蔬菜、油豆米麵、桌椅板凳及各類竹製、木質手工藝品的攤位。
竹篾的簸箕、竹椅、搖籃和魚簍,還有家常里短的菜刀、剪刀、擦絲板、削皮器等商品數不勝數。
這些商品中的不少家用玩意,其形制甚至傳到了數百年後,而今則安靜的躺在那裡,任人挑選。
馬背上的兵卒無心顧及這些東西,毫不停留的快速衝過官道。
來往的商販和行人見他們橫行無忌的樣子,心裡雖有怨氣,卻根本不敢罵出來。
相比較他們,快馬則穿過城外集市的牌坊,速度不減的衝過集市與石橋,在逼近城門的同時高舉手中令旗。
「軍情急報!讓道!」
守門的兵卒見狀,慌忙推開拒馬,為這數匹快馬放行。
快馬順著缺口沖入城門,馬蹄聲在此刻從原本的悶響,變成了清脆的噠噠聲。
撞開不少出入城門的百姓,數匹快馬沖入了內城之中,而城門石匾上的「成都」二字則格外顯眼。
沖入內城,眼前景色豁然開朗……
相比較城外雜亂的集市,內城的街道寬闊許多,正街上鋪設青磚,道路異常平整,兩側店鋪都是兩層木樓。
各類綢莊、藥鋪、茶樓、酒肆的幡子映入眼帘,街上充斥著穿著蜀錦、綢緞的簪花男女,繁華熱鬧。
只是這份太平繁華被快馬的馬蹄聲撕開,速度不減的快馬使得行人匆忙避讓,就連轎夫抬著的轎子都得往路邊靠。
眾人敢怒不敢言,而那數匹快馬則在進入成都城後,分別前往了不同的地方。
其中一人靠近了成都最為繁華的區域,並朝著拔地而起的朱紅城牆靠攏。
他沿著朱紅城牆疾馳,很快便繞過了不少街巷,來到了一座高大威嚴的城樓面前。
兩丈九尺的城牆上,修建有二丈高的門樓,樓上修葺三重簷的歇山頂,覆蓋著只有親王、郡王才能使用的綠色琉璃瓦。
城門上刻有「端禮門」三個字,門前是開闊的廣場,另有十餘名手持長槍的護衛守在門前,警惕看向那衝來的快馬。
馬背上的兵卒見他們警惕,連忙勒馬並手中高舉軍報:「崇寧急報,需得面呈蜀王殿下!」
在他表露身份後,端禮門旁的小門打開,他被人帶著走入了王府內。
蜀王府作為明初洪武年間就修建的王府,其建築規格都是按照洪武年間的規制來修,因此在進入端禮門後,出現的是比門外更寬闊的廣場。
廣場地面用青磚板鋪就,整齊乾淨,不見一根雜草。
端禮門後正對著的是承運門,又是三重簷,比端禮門更宏偉。
護衛帶著傳信兵卒走入承運門的側門,出現在眼前的便是更為宏偉的承運殿及寬闊廣場。
護衛沒有停留,而是帶著他繞過承運殿,來到了承運殿後那稍小的存心殿。
這是蜀王住所,因此有護衛、太監守在門前。
得知兵卒來意,旋即進入殿內通傳,而兵卒則是小心翼翼的四處張望,試圖將蜀王府的所有都盡收眼底。
只是人的目力太短淺,周垣五里的蜀王府內,共有殿宇宮室八百餘間。
光是從南邊的端禮門走到北邊的廣智門,便足足需要兩刻鐘的時間,更別提府內還分三殿五所,另有山川社稷壇和靈獸苑、曲水流觴池等建築了。
維持這樣宏偉的王府運轉,僅太監、宮女便需要千人,其餘雜役則更不用說,這還不算王府的那數百名護衛。
「進來吧!」
通傳太監去而復返,示意傳信的兵卒走入殿內。
兵卒聞言點頭,小心翼翼的走入殿內,跟著太監來到了類似書房的地方。
「跪下……」
太監低聲提醒,兵卒聞言立馬跪下磕頭:「標下參見蜀王殿下,殿下千歲!」
話音落下,兵卒便等待那位蜀王開口。
幾個呼吸後,前方傳來聲音:「抬頭,崇寧有何急報?」
兵卒聞言小心翼翼抬頭,見到了坐在王案後,身穿緋色雲紋暗花圓領袍的年紀不小的肥胖男子。
歷代蜀王雖以岐黃傳家,但並不節制,不然也不會多壯年而薨。
「回稟殿下,崇寧王莊急報,劉賊麾下的賊兵已經攻陷灌縣,灌縣及崇寧城外的王莊恐怕……」
「你說什麼?!」
原本還在保持威嚴的的朱至澍在聽到灌縣被攻陷後,他立馬站了起來,走到案前質問道:「什麼時候的事情?」
「昨夜,昨夜天黑前攻陷的。」兵卒連忙低下頭回答。
朱至澍聽後,臉色頓時變得陰沉了起來,抬頭看向殿內候著的太監:「派人前往諸郡王府,令他們向布政司稟報,持帖前來。」
「再派人去布政司問清楚,這劉逆怎地的就輕易攻陷了灌縣,劉文卿的兵馬呢?」
「奴婢領命。」太監恭敬應下,隨後便帶著那兵卒退出了存心殿。
不多時,幾名太監分別前往了城內的八座郡王府,領頭的太監則前往了布政司打探消息。
雖說已然是崇禎九年,但由於永樂年間以來的「藩禁」較多,蜀藩郡王走動需要稟報衙門,知會過後才能按照流程持帖走動。
不僅如此,藩王們還被禁止隨意出府,需得稟明衙門才能出府走動,出城則是需要朝廷批准。
在這種繁瑣的規矩下,朱至澍等了兩個多時辰,才見到那領頭太監回到了王府。
「殿下,衙門那邊只准內江王前來,並言明商議過後請內江王轉告其餘七位郡王即可。」
「荒唐!」聽到太監的話,朱至澍不免來了脾氣,但這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
畢竟他也不可能對三司衙門做什麼事,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通過內江王去安撫諸郡王了。
「催促內江王快些。」
「是……」
朱至澍對太監交代了兩句後,便繼續拿起手中話本看了起來。
約莫過了兩刻鐘的時間,存心殿外響起腳步聲,太監連忙趕來行禮:「殿下,內江王殿下來了。」
「傳他進來。」朱至澍頭也不抬的說著,太監則躬身應下。
片刻過後,腳步聲由外漸漸靠近,稍微年輕些的聲音在殿內響起,朱至澍聞言也抬起了頭。
內江王朱至沂,其年紀四十有五,比朱至澍還要年長八歲,為人善聽勸諫,重視人才,且與布政司的官員關係不錯。
正因如此,布政司才會准許他來朝見朱至澍,而朱至澍在見到他後,也稍微收斂了幾分脾氣,詢問道:「內江王可曉得了灌縣的事情?」
朱至沂見他詢問,當即躬身道:「前番衙門發帖時說過,各郡王府也派人來試探了口風。」
「正因如此,臣特來請殿下訓示。」
朱至澍見他恭敬回答,手上的話本便順勢放到了桌上:
「灌縣被圍是四天前就傳遍的事,而綿州距成都不過二百餘里。」
「便是調兵需要不少時辰,算來也足夠了,如何會等到灌縣被破都毫無消息傳來?」
「眼下此事,恐怕是那劉文卿在與你我上眼藥,以此報復此前我等不響應助餉之事。」
朱至澍越說越激動,臉上的肉跟著發顫,而朱至沂則是垂著眼,等著對方發作過去。
他很了解對方,知道對方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
所以在朱至澍發作結束後,他這才附和道:「殿下明鑑。」
「不過此前助餉之事,我等也確實做得有些不妥,倒也不至於繼續糾結。」
「眼下最要緊的,還是逼劉撫台儘快率兵南下,避免各府再遭損失……」
朱至澍聞言,略微沉思片刻,接著便說道:「以宗室安危、社稷根本為由,聯名城內各王府上奏,請朝廷速解成都之圍。」
「如此一來,只要劉漢儒收到消息,他必然會帶兵南下,趕在奏表送到京城前,擊退此次入寇的賊兵。」
「若能在秋收前驅走賊兵,王莊的損失或可挽回大半。」
朱至澍說完後深吸了口氣,接著又提醒道:「我等的私田還只是小事,要緊的是那些掛靠的良田。」
「若那些人受了損失,雖說明面上不會說什麼,但事後的孝敬肯定會有所折扣。」
朱至澍提起掛靠的良田,這令朱至沂眼皮不由得跳了跳。
王府的田分為三種,一種是被衙門管控的莊田,還有一種是藩王自己的私田,最後一種則是鄉紳豪商的掛靠。
這其中,又以掛靠田為最多,每年都能給各郡王府帶來不少的孝敬。
雖說這些田也需要交稅,但掛靠在王府名下,可以免去正稅以外的許多雜稅。
鄉紳豪商得了好處,事後的孝敬才會豐富。
如果不能保住這些掛靠田,那各郡王府所得的利益必會減少,屆時蜀藩內部恐怕就不太平了。
「殿下需要臣做什麼?」朱至沂躬身詢問。
朱至澍見他明白事情輕重,繼而說道:「八府聯名的事,我會讓長史司擬稿,用印後快馬送出去。」
「至於安撫豪紳的事便交給你了,畢竟你素來與他們交好,由你去說倒也方便。」
「好!」朱至沂不假思索的應下,而朱至澍則繼續補充道:「還有……」
「布政司、按察司那些在灌縣置了別業、買了田產的官員,你也暗中聯絡,別因為劉文卿的私心,教眾人都賠了買賣。」
這話說得赤裸,朱至沂卻聽得認真:「明白。」
「去吧。」朱至澍揮了揮手,但朱至沂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說道:「若是那劉文卿趁此次機會,再度勸說我等助餉,那……」
「不予理會便是。」朱至澍不假思索的回答,接著對他解釋道:「你以為我不想助餉?」
「不是……」朱至沂試圖解釋,但他還沒說完,朱至澍便繼續道:
「私下助餉軍隊,這消息若是傳到京城,天曉得那位會如何看待你我。」
「若是那位讓你我助餉,那隨便助餉個幾千兩倒也無妨。」
「可劉文卿讓你我助餉,便是只助餉數百,也易引起那位的不高興,屆時那劉文卿能為你我擔責嗎?」
儘管朱至澍說的很有道理,可話里話外還是透露著股小家子氣。
幾千兩對於普通百姓來說,那是上百年的積攢。
可是對於他們來說,這並不算是很大的開銷,畢竟蜀藩的富庶,可不是瑞王、惠王、岷王、肅王那些藩王能比的。
便是隨便一個郡王,都比那些後封的親王要富裕得多。
「臣了解,臣這就去操辦此事。」
朱至沂躬身應下,接著便在太監陪同下,退出了蜀王府。
在他走後,朱至澍又繼續拿起了話本來看,同時對身旁的老太監吩咐道:「今日做的清淡些,敗敗火。」
「奴婢領命……」
老太監躬身應下,而朱至沂也在不久之後走出蜀王府,準備返回內江王府安排朱至澍交代的那些差事。
在他安排之餘,灌縣被攻破的消息已經不脛而走,整座成都城很快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中。
在這份恐慌之下,往日裡互不待見對方的官員、士紳、宗室們都團結了起來。
無數快馬從城內被派出,疾馳著趕赴二百餘里外的綿州。
不過這份恐慌沒有持續太久,隨著幾日前劉漢儒調動的綿州、漢州近萬兵馬出現在官道上,城內的士紳及官員們紛紛鬆了口氣。
在他們鬆了口氣的同時,漢軍安插在成都府的諜頭也在援兵入城後,秘密派遣快馬趕往了西邊的崇寧縣。
諜子趕到崇寧縣的同時,崇寧縣已經被漢軍團團包圍,且漢軍正在強攻城牆。
因此諜子靠近崇寧縣不久,便被漢軍的塘騎抓到。
好在他表明了身份,塘兵這才送他來到了齊蹇面前。
「你說你是成都府的諜子?」
馬背上,齊蹇低頭看著這被捆起來的乾瘦青年,青年聞言連忙點頭:「我的諜頭喚李合宗,是他派我來送消息的,信物就在我懷裡。」
「軍門,這便是他所說的信物。」
押送青年而來的塘兵總旗將前番搜來的所謂信物遞出,只見所謂信物是塊新刻的木牌,但牌子上刻有類似鬼畫符般的符號。
對於在保寧府時,曾學過自家總鎮制定《算術》教材的齊蹇來說,這些符號十分簡單,故此他放下木牌對青年詢問道:「口令是什麼?」
「四十五。」青年不假思索地回答。
「嗯。」齊蹇頷首應下,接著示意道:「鬆綁。」
左右將士聞言連忙為青年鬆綁,同時不忘解釋道:「如今正在打仗,我等也不是故意對兄弟你如此的。」
「沒事。」青年鬆了口氣,笑嗬嗬的接受解綁,同時看向齊蹇道:「軍門大人,官兵從北邊調了近萬人南下,四個時辰前便進入了成都城內。」
「李諜頭派我來稟報軍門,同時請軍門給我安排個差事。」
青年的情報與幾日前漢州及綿州的情報對上,這近萬兵馬應該是雲南的五千邊兵和綿州的五千衛所兵。
前者戰力不詳,後者恐怕與這兩日所表現的西川兵相差不多,因此齊蹇並未放在心上,他更關心的還是劉漢儒操練的那一萬五新軍。
因此在青年稟報過後,齊蹇便詢問道:「你喚甚名字,可識得字?」
青年見齊蹇詢問他姓名,立馬回答道:「我喚王和尚,跟著李諜頭識了三個月字,不甚熟……」
「王和尚?」齊蹇瞧著王和尚,接著笑道:「你這名字倒是取得好,昔年宋朝種世衡部下便有個喚王和尚的諜子,曾離間西夏君臣獲功。」
王和尚聞言,臉上露出笑容:「我父便是聽評書曉得了這個王和尚,所以喚我王和尚。」
「好好好……」齊蹇點點頭,吩咐道:「你既識得字,便暫時在我帳下任個親兵。」
「待戰事結束,軍中置辦了掃盲班,你好生學習,說不準能任個官職。」
王和尚沒想到自己能成為齊蹇的親兵,連忙作揖:「軍門隆恩!王和尚定銘記大恩!」
「起來吧。」齊蹇隔空示意他起來,而這時的崇寧城方向也突然響起了歡呼聲。
齊蹇與眾將看去,只見漢軍的旌旗已經插在了崇寧城樓前,且城門正在緩緩打開。
戌時四刻,漢軍陷崇寧縣,距成都僅六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