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民生為本

  「唰…唰…唰……」

  崇禎九年五月二十日,夏至前後,保寧府境內的丘陵漸漸褪去青綠,平坦的耕地上則是長滿了一望無際的燦金。

  熱風吹過,麥浪洶湧,響聲如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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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北邊的寧羌到南邊的南部、儀隴,所有能揮動鐮刀的人,在此刻都湧向了麥地。

  男人們充當著排頭兵,每個人都弓著腰,赤著黝黑的脊樑,手持鐮刀割下,成片的麥稈隨之伏倒。

  女人緊隨其後,負責綑紮,她們用膝蓋抵住麥稈,麻利地繞繩、打結,動作快得讓人眼花。

  老人坐在田埂的樹蔭下,飛快地編著新的草繩,或照看著滿地亂爬的孩童。

  同樣是夏收,今年的夏收與往年不同,因為往年的他們除了要收割小麥外,還需要應付衙門的貪官污吏,豪強士紳……

  他們只能眼巴巴看著自己照顧出來的麥子,被這群人一斗一斗的瓜分走,只留下維持生存的少量糧食。

  那時的他們,沒有對於豐收的高興,只有對未來的迷茫和惆悵。

  受不了的人會選擇在糧食吃光後上吊自己,還有的則是選擇逃入山中,試圖開闢自己的「樂土」。

  好在那畜牲般的日子已經過去,如今朝他們走來的,是由他們名下耕地長出的金燦麥子,且全部屬於他們。

  「娘……這麼多麥子,都是我們家的嗎?」

  「是!都是我們家的!」

  扛著一袋麥子來到田埂上的健婦,抬頭便見到了自家幾個娃娃。

  這群娃娃目露渴望的望著自家娘親放下的麥子,而健婦則笑嗬嗬的安撫他們。

  「看緊麥子,爹娘把麥子收好,等會就帶你們去曬場,晚上給你們做香噴噴的麥飯吃。」

  「好!!」

  幾個娃娃聲音不小,眼神透露著對麥飯的渴望。

  健婦笑了笑,緊接著連忙返回田裡,繼續熟練收割著小麥。

  麥穗可以做糧食,麥麩和秸稈可以賣錢,亦或者留著備荒。

  上千畝的麥田與河水兩岸仍綠油油的水稻交相呼應,但很快就在數百人的收割下徹底消失。

  男人們開始推著載滿糧食的車前往曬場,而女人則帶著小孩拿著篩子,將田間的土全部篩了一遍。

  在他們的勞作下,遠處村裡的曬場便被劃分出來,各家各戶紛紛將麥子鋪滿自己的區域,然後繼續從田間淘取掉落的麥粒。

  幾畝地都搜尋了一遍後,手中空蕩蕩的小布袋,很快便裝滿了小半。

  「走,娘用這點麥子為你們做麥飯。」

  「吃麥飯咯!吃麥飯咯!」

  得到自家娘親的回答後,許許多多的孩童便都擁簇著自家娘親,朝家裡的方向趕去。

  相比較他們,村裡的男人們則是聚集到了曬場。

  曬場上,除了後方金燦燦的麥子,便只有年過六旬的里正扶著手杖,坐在凳子上等著青壯們集結。

  隨著時間推移,到來的男人越來越多,直到有人突然開口:「三叔公,人都到齊了!」

  這聲音嚷出後,那裡正點了點頭,接著才對面前上百名青壯開口道:

  「半個月前,衙門便已經派人來過了。」

  「總鎮大人早就說過,每年每畝地徵收一斗糧食,因此縣衙的大人們,往後每值夏收、秋收前會前來清點耕地數量。」

  「待到秋收結束,咱們按照大人們清點的數量,每畝地交一斗糧食上去就行。」

  「今年夏收的糧食,各家把數量報出來就行,等到秋收的時候再收秋糧!」

  里正的話音落下,青壯們頓時譁然。

  「真的不收夏糧啊?」

  「一畝真的就收一斗?」

  「漢軍好啊,漢軍來了我們總算有好日子了。」

  青壯們交頭接耳的討論著,每個人臉上充滿了驚訝、驚喜和感嘆。

  這種表情在當初漢軍前來分田時出現過一次,那時是驚訝漢軍竟然真的均田,而現在是驚訝漢軍竟然真的只收這點糧食。

  「篤篤篤……」

  在青壯們激動的同時,里正用手杖敲了敲地面,青壯們這才回過神來,紛紛安靜下來。

  見他們安靜,里正便開口說道:「衙門的大人們說過,現在買賣東西,除了可以用錢買外,也可以去寫有官營的糧店賣糧換錢,然後再去買貨物。」

  「三天後,麥子曬的差不多了,各家就把麥子在此地上稱稱重,報往衙門去。」

  「是……」

  青壯們應下,他們雖然不識字,但里正和村中幾位擔任過里正的老人還是識字的。

  在這種情況下,青壯們紛紛開始守在曬場,避免晚上下雨,來不及收走麥子。

  在守著曬場的時候,兩名十六七的青少找到了里正,對里正作揖道:

  「叔公,衙門是不是開了官學,我們能去讀嗎?」

  「你們想讀書?」里正倒是沒想到,自家村里竟然還有想要讀書的人,不免反問起來。

  見二人點頭應下,里正這才撫須道:「衙門確實開了官學,不過只開了三所,聽聞只有父兄陣歿沙場的烈屬子弟能進入其中免束修就讀。」

  「啊?」聽到要烈屬子弟才能就讀,兩名少年人眼神暗淡下來,而這時距離里正最近的某個少年也好奇開口道:

  「叔公,那你們以前是怎麼讀書的?」

  他這話吸引到了曬場上無所事事青壯們的注意,所有人都看了過來,而這叔公則是繼續撫須道:「我們這群老不死的,出生到了個好時候。」

  「我出生的時候是隆慶五年,當時衙門的官吏雖說也橫行霸道,但平日裡也不會來我們這偏僻之地。」

  「彼時高城鄉上有社學,另有兩處書院,附近的孩童只要父母願意,便可提著肉乾與蔬果前往社學或書院,行贄見禮後便算入了學。」

  「入學後,每年八斗糧食做束修的學費,此外端午、中秋、年節等三節送些瓜果蔬菜,另賣三石糧食,買齊《百家姓》、《千字文》、《小學》、《童子禮》和《孝經》及筆墨便可。」

  「雖說每年負擔不小,但比後來總歸是要便宜些。」

  「只是要學習四書五經並參與科舉,沒有十年時間是無法吃透的,我與大部分同窗都是學個三年,將蒙學渡過便罷了。」

  「再後來,各村各戶人口多了,蒙學的多了,加上衙門盤剝,想要就讀社學和書院便困難了許多。」

  「當初我想送大郎去社學,卻知曉束修不少兩條肉乾及九斗米,紙筆硯墨及書本若想備齊,最少要賣五石糧……」

  「自那之後,我便沒有動過送大郎去社學的心思,你們的父輩大多也是如此。」

  「再往後,官吏盤剝的厲害,莫說讀書,便是吃飽都成了奢侈,自然也就不曾奢想讀書了。」

  「不過……」里正說到此處,突然話鋒一轉,臉上掛著笑意道:

  「如今漢軍來了,瞧著對我等農家甚好,不僅分田,賦稅也便宜得緊。」

  「雖說官學不招收我等,但興許過個幾年,你們在家攢了足夠多的糧食,便可以自己去尋社學就讀了。」

  「如今才剛剛能吃飽飯,等秋收的糧食收割了,那才能添兩件新衣買點牲口崽子來家中養著,添兩口肉食。」

  「讀書的事情,還沒到需要你們如此關心的時候……」

  里正先從遠到近的講解讀書的困難,又將眾人喚回現實,好教他們曉得生活的不容易。

  沒等他們回過神來,這裡正便眼底透露著嚮往,不由抬頭道:「肉……上次吃肉,是什麼時候來著……」

  只是略帶嚮往的一句話,便引得眾人紛紛回憶了起來。

  在他們回憶的同時,漢軍境內的各處鄉村也先後開始夏收。

  儘管今年的保寧府,仍舊比往年來得酷熱了些,但這種酷熱也有好處,那便是老天爺不會輕易下雨。

  雖然影響了水稻,但只要肯賣力氣踩水車,河流縱橫的保寧府與寧羌州,始終能澆灌到稻田。

  沒有雨水的麥田,就這樣麥粒飽滿的被收割到了曬場,最後送往了磨坊。

  正因如此,磨坊成為了這個時節除曬場、麥田外,最為熱鬧的地方。

  華夏的農業發展到明代,儘管沒有摸索出風力磨坊,但對於水力的運用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保寧府境內,有著大大小小三十餘座水力磨坊,其中有五座便修建在廣元與昭化二縣之間。

  依靠嘉陵江帶來的滾滾江水,五座大型水力磨坊可以晝夜不停的運轉,因此當劉峻帶著湯必成等人來到此處時,那些提前收割完麥子的百姓,早已在距離廣元縣最近的磨坊外排起了長隊。

  劉峻等人策馬經過時,他們還好奇打量著劉峻等人,直到認出劉峻才紛紛低頭議論起來,人群中傳來壓低的私語:「是總鎮大人!」

  「總鎮大人怎的到磨坊來了?」

  「不知道……不過總鎮大人真是年輕英武。」

  「那是……」

  劉峻策馬來到此處水力磨坊外,熟練翻身下馬,將韁繩遞給旁邊的親兵時,不由得抬頭望去。

  只見這座沿河而築的水力磨坊,乃是用厚實的青石與粗壯的梁木修建而成,背後還靠著洶湧而去的嘉陵江。

  嘉陵江的江水通過人力修建的渠道湧入,此刻正衝擊著一架巨大的立式水輪。

  那水輪直徑近兩丈,由堅韌的硬木製成,輪輻上均勻嵌著數十片方正的水板。

  在水流不息的推動下,水輪發出沉穩而有力的「吱嘎」聲,緩慢而堅定地旋轉著,仿佛一個不知疲倦的巨人在原地踏步,將江水的力量源源不斷地吸納進這座建築的心臟。

  劉峻仔細觀察了水力磨坊的外觀,接著便抬頭走向了水力磨坊的門口。

  在門口兩側,他見到了許多坐在地上,面前擺著兩尺左右石磨的百姓。

  從他們茫然的神態來看,可以看出他們大多失明,其中還有不少斷了腿的瘸子。

  他們身前的小磨盤在其手中轉動時「咕嚕嚕」地響著,與身後水力磨坊里傳來的低沉轟鳴形成了鮮明而又心酸的對比。

  跟上來的湯必成見劉峻看向他們,旋即解釋:「總鎮,這些都是城裡的殘疾者。」

  「雖說可以將他們安置在養濟院,但下官覺得,終日白食,於人於己都非長久之計,反易滋生惰性與怨氣。」

  「不如為他們尋些力所能及的差事,讓他們也有一份產出,換些實在的嚼穀,心裡也踏實。」

  「因此下官便自作主張,將安排他們來到這磨坊外,借處場地來讓他們自食其力。」

  湯必成擔心劉峻認為自己壓榨這群人,解釋的同時還介紹著那些人面前的小石磨道:「他們用的都是手搖的小磨,雖說有些費力,出活慢,但總能磨出些麩皮。」

  「百姓中不乏心善的,偶爾給他們兩三斗麥子,他們忙活大半天,便能收穫約莫麥子兩三成重量的麥麩。」

  「這些麥麩,軍營的馬料房會以市價每斗十文的價格收走。」

  「手腳勤快些的,一天下來也能磨上三四斗麥子,掙得一斗左右的麥麩錢,雖微薄,卻也夠買些自己想要的物件了。」

  湯必成說罷,本以為劉峻會直接誇獎他這「以工代賑」的法子巧妙,不曾想劉峻只是點了點頭,旋即語氣凝重地說:「初衷不錯。」

  「人活著,總要有個奔頭,靠自己的力氣掙飯吃,腰杆才硬,不過……」

  他話鋒一轉,眉宇間凝重道:「此事雖說是好事,但須盯緊養濟院裡頭那些管事的人!」

  「他們的心腸是紅是黑,直接關係到這些可憐人的死活,故而要嚴格選拔、時時督察,萬不可讓那些黑了心肝的蠹蟲混進去,借著管理的名頭,對這些殘疾人盤剝豪奪,甚至……做出更傷天害理的事情來。」

  劉峻前世沒少看那些被禍害的殘疾人,有的人是偽裝,有的人是自幼就被折斷手腳,弄瞎雙眼後沿街乞討為生。

  儘管劉峻相信經過漢軍清理過後的養濟院不會做出這種事,但「採生折割」這種從人性最黑暗處滋生的罪惡,就是從宋代開始逐漸成形,到了蒙元統治時期則更是登峰造極,與某些畸形的宗教習俗混雜,變得恐怖而怪誕。

  由於元代以蒙古貴族為尊,加上雪域佛教受苯教、印度教部分極端秘法影響而變得畸形,因此民間竟出現了「造畜」和「採生折割」這等駭人聽聞的殘忍手段。

  造畜,顧名思義,便是將正常孩童用藥物或暴力致殘,刻意斬斷手腳或割去五官,甚至縫合畜牲的器官並設法保證其活下來,以此製造出「人熊」、「人狗」等怪誕之物,供人獵奇觀賞,牟取暴利。

  除此之外,還有更為陰暗邪惡的採生折割,例如將特定時辰、特定八字出生的童男童女拐走,通過邪惡詭異的儀式殘害,製成所謂能「補益元氣」、「延年續命」的邪藥,專門欺騙宮中那些身體殘缺又渴望彌補的宦官。

  至於雪域某些密宗流派傳聞中,用人體器官或骨髓煉製的「大藥」、「甘露」等等,就更不用多說了。

  正因元代遺留的這類荒唐殘暴之事太多,流毒深遠,明太祖朱元璋開國後,對此類罪行深惡痛絕,定律極嚴。

  對於普通拐賣人口者,明律規定杖責一百並流放三千里;而對於犯下「採生折割」、「造畜」等罪行的元兇,則一律凌遲處死,其同謀、助手皆斬首示眾,家產抄沒。

  此外,朱元璋大力恢復並在全國推行養濟院、育嬰堂等福利機構,亦有滌盪前朝污濁、彰顯新政仁德的深意。

  由於律法嚴酷,明初百年間,採生折割等事確實漸漸減少,近乎銷聲匿跡。

  只是時間一長,律法執行難免鬆弛,養濟院等慈善機構中也漸漸混入了不少利益薰心、欺上瞞下之徒。

  這群人藉機剋扣錢糧、盤剝孤殘、虐待幼嬰的事情仍是層出不窮。

  劉峻不希望看到自己親手締造的漢軍治下,再滋生這種吸吮弱者骨髓的蛆蟲。

  最少在他活著的時候,他決不允許出現這種事情。

  他想提高生產力和推動科技,不僅僅是為了開創一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強大國家,更是為了讓最普通的百姓,尤其是這些掙扎在生存邊緣的弱者,能過上更有尊嚴、更少恐懼的生活。

  只有整體生活變好了,社會監督有力了,這種根植於人性貪婪與冷酷的惡,才會漸漸失去土壤,真正消失。

  「總鎮放心,養濟院的人,大多都是戰場上負傷,但不影響活動的將士負責。」

  「他們負傷後,衙門派人前去為他們掃盲,隨後將他們安置在了各處的養濟院。」

  「有他們監督著,便是募了些來干雜活的雜工,卻也不敢苛待這些可憐人。」

  湯必成想的十分周到,這令劉峻很滿意,不由得誇讚道:「湯知府於我而言,如高祖之蕭何,乃左右臂膀也。」

  「總鎮謬讚了。」湯必成心中十分高興,但又覺得劉峻這麼說,仿佛在自比高祖,而將自己比作蕭何。

  雖說心裡高興,但總覺得多少有些抬高自己兩人了。

  「走吧,進去瞧瞧。」

  在湯必成自謙想著的時候,劉峻則是邁步走進了水力磨坊的內部。

  湯必成見狀,連忙帶著龐玉跟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