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員長整個人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眼角的淚水竟然順著臉頰滑了下來。
夕陽正好,映在陸齊民的身後,也映在委員長的眼中。
委員長眼眶濕潤地看向陸齊民,此刻,他眼中的年輕軍官不是一個人。
一個個奮勇殺敵犧牲的虛影在陸齊民背後浮現,這些人或是農民的孩子,或是與他一樣出生小康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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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他們都是自己的士兵。
為自己犧牲的士兵。
他們就這麼看著這個國家的首都,看著自己。
然後緩緩消散,似乎他們的遺願已然實現。
這一刻,他甚至想到了黃埔時期犧牲的蔣先雲,好像對方的音容笑貌猶在眼前。
白月光啊!
倒是陸齊民心裡有些嘀咕,是不是自己這個故事編的太過了?
臨時加戲……合適嗎?
他悄悄看向偷摸抹著眼淚的陳誠,還有傻愣在原地的薛岳。
心中有些打鼓,這委員長的表現太誇張了。
他依稀記,王銘章將軍犧牲的時候,委員長也是親自到場,據說哭聲恍若劉備!
好一會兒,委員長控制住情緒,停下哽咽。
他掏出手帕輕拭眼淚:「安宇啊,不愧是我陸大學子,曉為國分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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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句話,就把陸齊民的行為定了調子。
陸齊民微微低頭:「乃是學生本分。」
這一句學生本分,委員長臉上頓時有了笑容:「好好好,好一句學生本分。」
委員長輕拍陸齊民的肩膀,對著陳誠道:「我的好學生,肩上的擔子還是不夠重啊。」
陳誠微笑:「委員長,我們此來,一是要見見薛伯陵,提前交代。」
「二來麼,便是有新的建議。」
委員長點頭:「說來聽聽。」
陳誠笑容突然僵住,事關淞滬作戰調整,這委員長打算一個人拍板?
完了!
自己怎麼沒想到,委員長要親自指揮這種事情?
陳誠啊,陳誠,你聰明一世糊塗一時!
黨國便是要毀在你手裡了!
怎麼辦?
陳誠心思急轉,無論什麼計策,至少要何總長,白副總參謀長,國防部、作戰廳一起定下。
最最起碼,不好繞過顧祝同。
否則自己這哪怕是成了,後續這些人,任何一個給你使點絆子。
悔之晚矣!
「委員長,不若.……」
+ :
委員長正在情緒上,靈橋牌普通話顯幾不耐煩:「索,我與那薛伯陵索過,今後,我要將精力放在軍事上。」
啊?!
陳誠人麻了!
這可使不啊!
萬萬不可啊!
但工作還是要進行,陳誠勉力擠出笑容,向陸齊民招了招手,一句話沒說,可話都說完了。
那意思很明確:你自己看著辦,我力竭了。
陸齊民自然察覺到了陳誠的不自然,這麼重要的決策,單獨匯報……
到時候肯定會被穿小鞋,陸齊民心思一動,他拿出準備好的地圖緩緩打開:「委員長可知一戰時期的索姆河戰役?」
「自然知曉,當時,戰役剛剛結束,不列顛還邀請了北洋政府進行觀摩,我記……」
委員長話說到一半,看向陳誠似乎在回憶某個人名。
陳誠立馬補充:「厚甫兄(陳紹寬)亦是觀摩團一團,去了法國。」
委員長連道:「對。」
陸齊民繼續介紹:「職與廖耀湘、邱清泉等人想過,日寇船堅炮利,沿海作戰,我軍短期內必然吃虧。」
薛岳嘴角一抽,短期?說好聽!
「若是將防線後撤,擴大作戰範圍,一則避開了日寇的艦炮,二來,日寇兵力不足,光有戰兵而無後勤,拉長其補給線,稀釋其優勢兵力。」
陸齊民這番話一出,委員長與薛岳齊齊點頭。
有道理!
+ :
陸齊民趁熱打鐵:「於是乎,我們想到了百里先生於我們講過的索姆河戰役,借住縱深與地利,層層補防,待日寇疲憊,再行反擊!」
薛岳眼睛一蹬!
這張嘴巴,是怎麼把撤退講成反擊的?
向後反擊?
委員長連連點頭,他只聽到了「待日寇疲憊,再行反擊」。
可話到這裡,陸齊民話鋒一轉:「只是這圖,太多粗劣,若是有參謀部的精準地圖,便是更好劃分區域了。」
陳誠長出一口氣,悄悄給陸齊民豎起大拇指,旋即試探性打配合:「委員長,不若,喚來白副總參謀長?」
委員長指著陳誠,語氣不滿:「荒唐,豈能繞開何總長?來人,通知下去,晚上開會.……就定在勵志社禮堂吧,都要參加。」
呼——!
陳誠長出一口氣,笑著稱是:「是我唐突了。」
說著他看向陸齊民:「既如此,我等先行告退。」
沒想到,委員長卻是制止幾人:「不要走那麼急,一起吃飯吧。」
陳誠倒是無所謂,薛岳想了想,還是要彌補關係的。
只有陸齊民心中腹誹,不會是青菜吧?
聽說委員長胃不好,蛋不好,只喝白開水,吃素。
他.……餓了!
晚上的會議定在了位於中山東路上的勵志社禮堂,吃飯便就在隔壁的食堂里。
簡易的八仙桌,上面只有四菜一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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雞汁芋頭、肉絲豆腐、炒菠菜,還有一道奉化的油燜筍,與三鮮湯。
真是……樸素極了。
陸齊民端坐末位,老老實實地。
「今日便餐,前線艱苦,卻是不好浪費。」說著委員長話鋒一轉看向陸齊民:「安宇啊,要不要喝酒?」
啊?!
陳誠與薛岳震驚了,委員長,你要做什麼!!
陸齊民也被嚇到,兩位大佬捧著茶杯,我要是喝酒,晚上還開什麼會?
追悼會?
陸齊民立馬起身:「作戰期間,軍人不飲酒,職還記,這是您在北伐期間說過的。」
委員長很是滿意:「坐下,吃飯,吃飯。」
話音剛落,薛岳就開始端著飯碗狼吞虎咽,陳誠眼角一抽,確實慢條斯理地的夾起一筷菠菜。
獨獨陸齊民,繞過所有,取了一筷油燜筍。
「嗯~」
他的聲音引來了委員長的側目:「還是安宇會吃,這油燜筍啊,是我奉化特產,以前每次出門闖蕩,母親總是給我捎上一罐,說是……」
想起母親,委員長的聲音又有些哽咽:「不要忘了家鄉的味道,不要忘了家的味道。」
啊?!
陳誠扭頭看向陸齊民:這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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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岳頓時覺嘴裡的飯不香了。
兩人一個盡顯軍人本色,大口吃飯。
一個小心翼翼,跟著委員長一起吃素一些。
你陸齊民夾一筷子筍,還能引發這麼大名堂?
陸齊民也沒想到,他立馬補充:「家母也是這麼說的,上次特地來蘇州,給我帶了台州的年糕團,裡面也放了油燜筍與鹹菜。」
「我看見這油燜筍,便沒忍住。」
委員長連連點頭:「不忘本,好,很好!」
薛岳已經氣無語了,隨便吧,搞不贏的。
「你之前說,為了規避日寇炮火,前線需要層層補防,可還有其他辦法?」委員長隨口問道。
陸齊民回答:「自然還是要有龐大的縱深,進退有據,退可避其鋒芒,進可雄兵出擊。」
「日,蕞爾小國,昔年關原大戰,他們自己吹噓了幾百年。」
「到頭來,也不過數萬人的械鬥而已。」
「若是從東打到西,日出發兵,日落就要走進大海了。」
陳誠被逗樂了:「別胡說,哪有這麼窄。」
委員長與薛岳也是呵呵一笑,氛圍瞬間輕鬆不少。
「除此之外呢?」
陸齊民微微皺眉,心道這是要問策,還是問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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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轉念一想,對付炮兵,其實最好的便是飛機。
但.……
自己若是要求增加空軍,這錢最後去了哪裡,就不知道咯。
誒!?
陸齊民突然想到一個人,他淡淡一笑:「委員長,其實對付炮兵,最好的方法便是以炮製炮!」
「怎麼說?」委員長放下筷子,端起45度的白開水抿了一口。
侍者在旁,看著委員長的表情就判斷出來,水溫低了。
他旋即拿起熱水,往裡稍稍勾兌,手指輕觸杯壁。
嗯,這下對了。
委員長再次端起水杯,這次多喝了一口。
侍者微微一笑,後退半步,深藏功與名。
無它,唯手熟爾!
陸齊民看著這一幕,心中不免腹誹,確實低調節儉。
「回委員長,若是炮兵足夠,陣地之戰,勝負未必可知。」
陸齊民說的克制,以幾個德械調整師的精銳,炮兵足夠強大,沒有艦炮干擾。
這淞滬會戰到底打成什麼樣,沒人知道。
或許不是30萬換10萬,是50萬換25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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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個答案,委員長笑著搖頭,眼中的失望一閃而逝:「國府已經捉襟見肘,莫斯科的火炮,最快也要12月份才能運達,遠水接不了近渴啊。」
說著,他竟然是要拿起筷子認真吃飯了。
可陸齊民的一句話,卻讓他再次放下筷子。
「可據我所知,太原兵工廠月產100多門各類炮火,南口會戰,晉綏軍可是整整出動了9個炮兵團,為何我軍卻無炮呢?」
看著陸齊民一臉認真的疑問,委員長竟然分不清對方是政治白痴,還是故意為之。
他輕咳一聲,陳誠立馬會意:「安宇,那晉綏軍也需要作戰,總不好搶人家的吧?」
「能不能買呢?」
委員長微微一笑,太幼稚了,這個問題。
陳誠再次回答:「中央向地方購買火炮,成何體統?」
「可如今日寇從大同南下,這兵工廠又不賣我們大炮,到時候守不住怎麼辦?」
餐桌沉默了,誰都知道這個問題,但誰都沒法回答這個問題。
薛岳放下筷子:「還是要守的,幾十萬大軍雲集,總不會說敗就敗了。」
陸齊民道:「那為何太原不做撤離呢?」
薛岳笑了,他指著陸齊民:「後生啊,好教你知道,這山西多山,除了太原南下便是盆地,一是臨汾盆地,二是運城盆地,無險可守,他往哪裡撤?他倒是想撤,沒地方撤啊。」
「問他們買機械也不行?運到武漢去?」
可不等陳誠圓場,薛岳冷笑回答:「他閻錫山哪裡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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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陸齊民神色一變,提高聲音:
「若是將那洛陽之地許給他,他閻錫山是搬呢?還是不搬呢?」
委員長騰的一下站起身,瞳孔巨震,他看著眼前的年輕人,仿佛第一次認識。
可陸齊民卻依舊是那副我隨便問問的表情,真誠!
真的不能再真!
太原兵工廠!
這個龐然大物,他早就惦記很久了,那恐怖的月產量,絕對是抗戰的重要補充:
大小口徑山炮、榴彈炮:35門;
迫擊炮:100門;
仿三八式步槍:3000支;
輕重機槍:15挺;
晉造湯姆遜:900支;
各類炮彈:24000發;
子彈:400萬發;
手榴彈:4500枚;
那還是戴笠送來的粗略情報,誰知道那閻錫山背地裡又藏著多少秘密。
如果……
如果將洛陽給閻錫山,有了後路的他,會不會率部撤過黃河,將太原兵工廠也帶過來?
而自己可以順勢分化瓦解他的部隊,沒收他的兵工廠。
區區一個洛陽而已,但直接給出去,怕是要引起閻錫山的疑心,可這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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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可行!
這一秒
委員長連如何安排程潛,如何收買閻錫山的手下,如何打黑槍,如何掌控晉綏軍。
【十萬個陰謀詭計】
此時再去看陸齊民,竟然有些親近了。
心中有了盤算,委員長表面卻不動聲色:「不講不講!」
說著,他主動夾起一塊油燜筍,吃嘴角根本壓不住笑意。
陸齊民見計謀逞,小有收穫,便低頭不語,默默吃飯。
留下若有所思的陳誠,還有那個被當了半天背景板的薛岳。
蒼天啊!
薛岳有些後悔了,晚兩天到金陵,或許自己會更舒心一些。
此刻
遠在太原的閻錫山連連打了幾個噴嚏。
「正是換季的時候,這是著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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