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了,天色暗得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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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在穆家巷口停穩時,已近傍晚。
方嬤嬤先下車,將王府的令牌遞與門房。
門房躬著腰將人往裡請:「我家娘子回來後便去後院練劍了,請王妃先去廳里稍坐喝盞熱茶,小的這便去後院通傳,領我家娘子過來。」
戚姝聞言回道:「你領我去後院吧,莫打擾穆師父練箭。」
門房不敢違令,立馬應聲引路。
穆府不大,門房很快便領著戚姝到了穆青練劍的後院。
子不大,當中是一方青石鋪的空地。
穆青站在空地中央,一身鴉青色勁裝,手裡握著一柄長劍,劍隨人走,帶起風聲。
戚姝這才恍然,穆青在練劍,不是練箭。
果然習武之人,一通百通。
她不懂什麼劍招,只覺得穆青揮劍利落果決,一招一式甚是奪人眼球,將「英姿颯爽」展現得淋漓盡致。
她越發讚賞欽佩,還滋生了羨慕。
她看得認真,不許家丁出聲干擾穆青,直到穆青自己收劍站定,劍尖垂地,呼吸微喘,抬眼朝她這邊看過來。
戚姝這才邁步上前。
穆青站在原處,不拘小節地抬手,用衣袖擦了擦額角的汗,半步不挪不迎地等戚姝走到近前,才拱手行了一禮:「王妃。」
禮是行的,語氣卻是涼的。
一旁的下人見狀,已經是冷汗涔涔。
好在戚姝並不介意,淺笑著誇讚出聲:「沒想到穆師父還擅長舞劍,我是外行,說不出什麼章法門道,只覺得方才那幾下,看著讓人挪不開眼。」
穆青眉毛動了動,像是在辨她這話里有幾分真,帶著什麼目的。
她淡淡回了一句:「王妃謬讚。」
戚姝側頭看向南枝,南枝會意,將手中捧著的那隻長條錦盒遞上來。
她接過,雙手遞向穆青,主動挑明道:「今日是我失約,我來賠禮。這是二十支白羽箭,不算什麼貴重物什,勝在能用得上。請穆師父收下。」
穆青低頭看了一眼那錦盒,沒有伸手去接:「王妃貴人事多,失約便失約了,不必親自跑一趟,更不必送什麼禮。」
這話已經不是冷淡,而是有些失禮刺人了。
站在一旁的穆家下人臉色都變了,只覺得自家太奶在招手,馬上要一命嗚呼。
忍不住悄悄扯了扯穆青的袖子,暗示主子能收收這性子。
穆青不動聲色地甩開。
她心裡是窩火的。
她上回便看出來了,這攝政王妃壓根沒想好好學箭。
不想學,直言便是,今日把她晾在王府算什麼事?
她的命也是命,沒興趣當她夫妻二人調情的工具。
戚姝沒有收手,也沒露出半分不悅,解釋道:「今日失約,是宮中出了急事,我脫不開身,並非無故爽約。但未能及時遣人送信,知會穆師父,是我的疏忽,還望穆師父莫往心裡去。」
她把錦盒往前又遞了遞,語氣里沒半點架子:「我是來登門道歉的,沒有空著手上門的理,只是我與你才見過一面,你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我一概不知,又來得匆忙,故只帶了這箭矢。」
她語氣誠懇坦然,實話實話,沒有渲染誇大什麼。
戚姝緩聲:「今日備禮不周,是我的不是。等日後熟了,我定當好好想想,備一份穆師父真會喜歡的。」
穆青皺了皺眉,被戚姝的坦誠弄得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她原以為要練箭不過是戚姝心血來潮的消遣,或是用來同攝政王撒嬌的由頭,畢竟上回,她聽到了攝政王的那番叮囑,心裡已經很不適。
一個王妃怎麼會來跟她賠禮道歉?
聽了她方才刺人的話,還半點不惱,不拿身份壓她。
她再僵持著,倒顯得她得理不饒人了。
話已至此,她索性把話說得更直白:「王妃不必費心備什麼禮。我是受王爺命來教箭的,教的便是箭,我最想做的事,是讓王妃真正學好這門本事,而不是在這裡你來我往地送禮。」
「王妃若是真心想學,咱們便按日子好好練,若是圖個新鮮,練兩日便丟開手,那不如早些與王爺說清楚,也省得耽誤彼此。」
這話說得生硬,不客氣,卻也是實話。
戚姝聞言,認可的點點頭,認真回道:「我想學,不是圖新鮮,我在侯府的時候,沒有摸過弓,嫁入王府後,王爺教過我一回,我確實底子薄弱,只練了一回,連著幾日胳膊都抬不起,也是因此,上回才說晚兩日才開始練,非是故意推脫。」
「若我早知那日王爺會為我引薦你,我一定會早早趕製好領圍,不會讓你等我兩日。」
「日後,我若再有急事脫不開身,定提前知會你,絕不會讓你空等。」
院子裡安靜了幾息。
穆青終於伸手,接過了那隻錦盒。
她打開看了一眼,箭碼得齊整,白羽根根挺直。
她合上盒子,重新遞迴戚姝手裡:「這箭,王妃自己留著。」
戚姝眼裡有失落,在心裡不住嘆息。
她已經將來龍去脈都說得清清楚楚了,沒甚隱瞞,自認十分真誠了。
再哄不好穆青,她也沒法子了。
穆青要真不願教她了,她也不勉強。
畢竟讓她教她,本就是大材小用了。
沉默間,穆青再次開口,語氣緩和不少:「明日我教王妃搭箭的時候,王妃可用著練手。」
戚姝會意,嘴角彎了一下:「我一定好好學,好好練。」
穆青一副有待觀望的模樣,不予置評,只問道:「明日還是午時過後?」
戚姝商量著問:「巳時可好?」
上回定在午時過後,是怕領圍趕製不出來,有甚變故。
穆青答得乾脆:「好,那便巳時。」
語罷將劍收進鞘中,側身讓了半步:「天色不早了,不留王妃了。」
下人又是呼吸一滯。
……好歹也客套一下,留王妃用飯啊!
戚姝頷首,沒有多留,只道了聲「明日見」,便與南枝抬步離開了。
穆家下人暗示穆青去送客,偏生穆青站似木樁,一動不動。
下人抹了把額上的汗,連忙抬步跟上去相送,心裡叫苦連天。
得虧這王妃是個脾性好的,否則腦袋是要搬家了。
戚姝從穆家出來,日暮將至,不少屋門口已經掛起了燈籠。
南枝扶著她上馬車,她正在彎腰鑽入車廂內,目光不經意掃過街口,忽然停住了。
視野里是一道高挑的身影,腳步急促,一身深色勁裝,跑動時肩膀壓得很低,像是在躲什麼。
其身後不遠處,兩個黑影緊隨其後,腳步沉穩。
戚姝定睛一看,心口一緊。
是顧清纓。
自那日與阿史那笙的比試過後,她再沒有見過她。
也不知道顧崇遠最後有沒有遷怒懲治她,還是被鄔序盯著自顧不暇。
眼見顧清纓有轉身沒入一條小巷之意,她來不及細想,忙吩咐車夫,速將馬車停在巷口。
車夫會意,揚鞭催馬,馬車恰好橫在顧清纓奔入的巷口。
那兩個追著顧清纓的人被馬車擋了一瞬,腳步頓住,對視了一眼,不敢輕舉妄動,一人候在巷子口,一人換了方向,從別的入口去追。
戚姝掀開了車簾,往巷子裡看了一眼,想確認顧清纓走遠了。
顧清纓上回受傷將時嶼送回王府,免其落入顧崇遠手中,她還沒能好好謝謝她。
今日能替她擋擋追兵,也算是還禮了。
誰知車簾一掀,看見的不是顧清纓遠走的背影,而是其徑直朝她折返。
四目相對,顧清纓喘著氣,沒有猶豫,一步竄上來,抓住車框,翻身鑽進車廂,動作乾淨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