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簾落下,戚姝一時無言。
她本只打算幫顧清纓攔一欄追她的人,並無意邀她上馬車,帶其一起走。
掀帘子只是想確認顧清纓跑遠了沒有,結果人直接翻身鑽進了車廂。
她動作雖利落,到底還是撞到了車璧,發出一聲不大的響,她當是有些疼,悶哼了一聲。
戚姝在心裡轉了轉,給南枝遞了個眼色,讓車夫揚鞭策馬。
一直停在巷子口,也會惹人注目。
馬車繼續前行,不快不慢,像一輛尋常歸家的車,拐出巷子,匯入街市的人流里。
車廂里安靜了兩息。
顧清纓喘著氣,先開口:「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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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姝知道她是誤會了,但趕人下車的話到底是說不出口。
尤其是,她聞到了血腥味。
她下意識抬眼打量,顧清纓衣裳完好無損,身上並沒有打鬥的痕跡。
目光接著從顧清纓的肩頭移到後背,落在左肩靠下的位置,衣裳顏色深,看不出明顯的血痕,但仔細看,那處布料比別處更深了一小片。
那裡有血跡。
戚姝開口,問道:「你受傷了?」
顧清纓愣了一下,順著她的目光低頭看了一眼,隨即瞭然移開視線:「舊傷裂開了。」
前邊都在精神緊繃地防止被追上,完全沒留意到自己的傷口裂開了。
也是,這大半個月,她都疼得習慣麻木了,一點傷口裂開的疼痛,確實不算什麼。
戚姝秀眉微蹙:「舊傷?」
顧清纓沒有瞞著,如實說道:「上次和圖蘇爾的公主比試,她故意受傷,我爹想我去驛館賠罪,我不願,便挨了一頓鞭子,傷一直沒好利索,今日翻了幾道牆,又裂開了。」
她沒有撒謊,只是沒提她與她父親真正爭吵,而導致這頓的鞭子的真正原因。
她是信任戚姝的,對其也無敵意,但顧家與攝政王如今是「死敵」,她不贊同父親的所作所為,卻不想害父親去死。
她逃出老宅,是為了阻止父親一錯再錯,拉其他顧家人下水。
比如,她遠在西北的兄長,顧辰宴。
戚姝聽著她這隨意而無怨氣的口吻,仿佛挨鞭子受罰,是件習以為常的事,復而看著她左肩那片洇開的暗痕,心裡默默算了一下,從上回與圖蘇爾試到現在,已近一個月。
近一個月鞭傷都沒養好,今日翻牆就裂開,可見當初那頓鞭子落得有多重。
能料到顧崇遠重視與圖蘇爾的盟約,必定會懲罰顧清纓,讓其去賠罪,但沒想到他對自己的親生女兒會下這般重的手。
然而,顧清纓的鞭傷還未好,阿史那崢便已死了,他與圖蘇爾的結盟毀了,還痛失了免死金牌。
戚姝默默感慨完,又問:「你不在府上養傷,為何要去翻牆?誰在追你?」
顧清纓猶疑了下,斟酌著言辭回道:「挨了鞭子之後,我爹把我關在老宅,還留了人看守。今日我趁看守換班跑出來,被人發現,追了一路。」
戚姝瞭然。
難怪比武之後就沒再聽過她的消息,原來一直被關在顧家老宅。
關禁閉倒也不是什麼稀奇事,只是還要派守衛,看守受了嚴重鞭傷的女兒,顧崇遠這個父親,沒比戚成風好到哪裡去。
戚姝對顧清纓多了幾分同情,但她沒開口對顧崇遠的所作所為評論半分,只道:「我送你去醫館處理傷口。」
她是不可能把顧清纓帶回王府去的,原本是打算幫她甩開了追她的人,隨便找個路口放下她。
現下聽了她的遭遇,又聞到血腥味,到底是不忍心。
「不必。」顧清纓出聲阻止道:「就是舊傷裂開而已,不是什麼嚴重的傷,快好了,沒必要去醫館。」
旁聽許久的南枝忍不住插嘴幫著勸了一句:「顧娘子,您不及時處理傷口,是要留疤的。女郎家留了疤,往後穿衣打扮、議親出嫁,都是要受影響的。」
顧清纓沒甚所謂的擺擺手:「留疤就留疤,我不在意這些。」
她要是在意什麼留疤會影響穿衣打扮、議親出嫁,就不會從小舞刀弄槍,騎馬射箭了。
「不是留不留疤的問題。」戚姝開口,語氣平靜卻堅持:「傷口不處理,癒合得慢,疼得也久。你如今行動不便,若再被你家的護衛追,跑都跑不快。先讓大夫清理乾淨,旁的以後再說。」
顧清纓張了張嘴,到底沒說出拒絕的話。
的確,有傷行動總歸不便。
她必須快些離開京城。
今日只是兩個守衛在追她,若追不到,呈報給她父親,父親定會加派人手,到時候可就不只是兩個守衛了。
被抓回去,要想再逃出來可就難了。
戚姝見顧清纓不再抗拒,側頭吩咐南枝:「讓車夫去就近的醫館。」
「是,王妃。」
馬車拐過兩條街,在最近的醫館門前停穩。
戚姝下車前先吩咐了南枝:「你去問問,醫館內可有女大夫,或能處理顧娘子傷口的女郎。」
顧清纓再不拘小節,終歸是女兒家。
南枝快步下車,很快折返,說醫館內有個坐診的女醫。
戚姝這才與顧清纓下了馬車,一路隨醫館的人去了內間。
顧清纓沒扭捏,動作利落的脫下外衫,背對著女醫坐下,展示著自己的傷口。
其實不止是後背,胸前大腿上,同樣有鞭傷。
那日顧崇遠簡直是要把她往死里鞭笞,哪裡會顧抽的是後背還是身前。
女醫、戚姝、南枝望著顧清纓裸露的後背,神色各異,卻都有同情。
顧清纓的後背上,是幾道平行或交錯的舊痕,顏色深淺不一,有的已經淡成淺白色的痕跡,有的還是暗紅褐色,明顯是挨鞭子時一道接一道落下來的。
有些痂的邊緣已經被今日的動作震裂,滲出暗色的血。
女醫皺了皺眉:「你轉過來,再讓我看看前面的傷口,我看看有多少處需要處理。」
顧清纓頓了一下。
女醫:「屋內都是女郎,不礙事的。」
戚姝:「你轉過來,讓大夫瞧瞧,我們不看。」
說完,便示意南枝一起轉身。
「……沒事。」顧清纓轉了身。
她將中衣攏在身前,露出胸前和肋下。
她的胳膊和腰側,同樣布滿了深淺不一的鞭痕,有幾道甚至已經跨過了腰線,延伸到了腰帶下方。
這些傷,落在一個女子身上,很是觸目驚心。
女醫了解了個大概,神色便沉了沉,問:「這傷多久了?」
顧清纓回道:「快一個月了。」
女醫仔細看了看傷口邊緣的結痂與裂開的位置,搖了搖頭:「是鞭傷。當初沒有及時處理,後來也沒好生照料,傷口一直沒有完全長好。今日又崩開了,幸好不深,但需重新清理上藥,否則反覆撕裂,癒合就更慢了。」
她頓了頓,提醒道:「娘子是習武之人吧?這傷不好好處理,身上留疤倒還罷了,若傷及筋膜,日後手臂發力都會受影響。」
顧清纓沒接話,只是點了點頭。
女醫見狀,約莫能猜出她的脾性,不再與之多言,淨了手,取了藥箱出來,認真仔細地幫她處理了傷口,纏了乾淨的布條,然後轉身沖戚姝道:「這幾日切記不可再讓她劇烈活動,也不可沾水,藥一日換兩次,我開副外敷的方子,回去讓丫鬟替她上藥。」
從她們的穿著和氣度,還帶著丫鬟,一看非富即貴。
女醫不知她們的關係,只當她們是一家人,或是親朋摯友了。
既然傷者不聽話,只能將注意事項說與面前這位女郎聽了。
戚姝配合的點點頭:「有勞大夫。」
顧清纓把衣裳穿好,戚姝走近,忍不住問了一句:「你娘……沒管你嗎?」
方才女醫為顧清纓處理傷口,她看得一清二楚,顧清纓是新傷疊著舊傷,有的已經結了痂,有的還在滲血,邊緣泛著紅,一看便知是拖了很久沒有好好處理。
可她印象里,王雯韻算是疼女兒的,怎麼任由顧崇遠把女兒鞭打成這樣,也沒好好照顧。
顧清纓沉默了片刻,才情緒複雜地開口:「想管,管不了,也給我送了藥,是我自己沒按時塗。」
那天不是她母親出現,護在她面前,跪地求她父親,她可能那晚就被活活打死了。
她母親是疼她,但顧家說到底,是她父親的一言堂。
她惹怒的是她父親,母親想管也管不了,管多了,還自身難保。
戚姝聽著,心裡有了數。
顧清纓方才說,是她自己沒有按時塗。
看來,顧崇遠把她關進老宅,不僅沒請大夫,也沒留個丫鬟什麼的照顧她。
她身前的鞭傷尚好上藥,後背的傷口,自己難以上藥,難怪一個月也沒養好。
真的僅僅是因為,比武贏了阿史那笙,「弄傷」了阿史那笙,便被如此責罰嗎?
戚姝心裡有困惑,但還是有分寸的沒去刨根究底,只開口問道:「你要去哪?」
救她是偶然,現在也把她送到醫館處理好傷口了,自己該與她分別回王府了。
問一嘴她的打算,若順路,可再載他一程,若不順,便該就此別過了。
顧清纓不知想到了什麼,抿了抿唇,目光堅毅,回答:「我要離京。」
她要去西北,尋她的兄長,顧辰宴。
有兄長相助,才能一起阻止父親釀成大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