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心貞盯著戚姝,眼底的恨意翻湧得更厲害了,可一時竟找不出半句反駁的話來。
鄔序安靜旁聽,目光亦一直落在戚姝身上。
心情如同她那日將他護在身後,怒斥容雲一般的愉悅。
一旦與他相關,她便不再唯諾膽怯。
他的小妻子,很護短。
等到戚姝說完,他方才看向姜心貞,面色驟然沉冷,墨眸里全是不遮掩的嫌惡:「我當年在東宮攔下先太子,從不是因著你。無論先太子發病時傷的是誰,我都會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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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姝聞言約莫能猜出姜心貞對鄔序心動的原因。
她對他的情誼,並不在成為太后後,因著孤兒寡母只能倚靠他,而因依賴滋生。
應當是在其還是太子妃時,他數次救下被發病的先太子傷害的她。
戚姝半點不質疑鄔序所言,也能想像當時的畫面。
因為方嬤嬤便是這樣被他救下來的。
他面冷,但從不濫殺無辜。
姜心貞目眥欲裂,不願接受也不相信他的話:「你無需怕你的嬌妻生氣便這般言語,過往如何,哀家記得清清楚楚,你再否認,一切都是真實存在的……」
鄔序不欲與之爭辯,眼底的嫌惡更甚:「你要活在虛妄里自欺欺人,是你的事。我說過,我素來言出必行。」
他將那本周錄所寫的奏書扔給姜心貞:「我給你三日,收拾行裝,在出宮去往西山別苑前,不必再離開永寧宮半步。」
姜心貞愣了一瞬,聲音發顫:「你要軟禁哀家?」
鄔序不置可否,目光沉靜而疏離:「我只是看在你是皇上生母的份上,給你留一份體面,你要怎麼想,是你的事。」
語罷,他收回目光,懶得多看她一眼。
他牽著戚姝打算離開。
「你當真要做這般絕?」姜心貞嗓音尖,近乎嘶吼,「你就不怕此事傳出去,百官聯名上疏,告你一個專權犯上、欺凌太后的罪名?」
「由誰傳出去?太后你麼?」鄔序眼皮一撩,是不耐也是警告:「那正好,我們來清算下你的罪孽。」
他吐字緩而重:「皇上的魘症以及,先太子的死。」
此話一出,殿內一陣涼颼颼的。
姜心貞身形一晃,踉蹌了下,差點沒站穩,眸光不住閃爍,再說不出一個字詞。
戚姝聽著,唏噓不已。
除了皇上的魘症,還有先太子的死……?
永遠笑吟吟的太后,竟做了這麼多荒謬的事。
是為了鄔序嗎?
那也太瘋了。
鄔序還能讓她穩坐太后之位,現下也只是讓她出宮,住到西山別苑去,已經是很仁慈。
但以自己對他的了解,又覺得他不會如此「護」著姜心貞。
這其中必定還有旁的彎繞隱情,待回了王府,她再來問他。
鄔序靜候片刻,等不到姜心貞的辯駁之詞,只冷聲道:「太后,好自為之。」
他牽著戚姝離開。
這一次,姜心貞再未多言,咬唇望著兩人離開的背影。
殿門開了又合。
永寧宮正殿裡,只剩下姜心貞一個人。
她站在原地,目光死死地盯著那扇合攏的殿門。
他知道……他竟然什麼都知道……
原本被自己的父親送進東宮,戰戰兢兢守著一個隨時會發病的瘋子,在一次次瀕死的絕望里,早就麻木。
她心如死灰,就這麼渾渾噩噩的過,甚至覺得,哪一日鄔序徹底失控,將她弄死,她就解脫了。
可鄔序出現了,照亮了她本暗無天日的人生。
於是她不想認命,在東宮的日子,變得難以忍受。
她如數次的示好靠近,只換來他越來越疏離的一句「太子妃費心照料太子殿下便好」。
她忍不住想,如果她不是太子妃,只是姜心貞,她便有靠近他,留在他身邊的可能。
輾轉反側的夜裡,她告訴自己,蕭衍這副病軀,撐不了多久的。
再等等,等到他死了,她便可以和鄔序在一起。
可是醫仙秦止崖來了,他在京為蕭衍調理了大半年的身子,蕭衍的身子,隱有好轉。
那是她最痛苦的時候,明明就要熬出頭了,又跌入無望的等待里。
半年後,秦止崖留了藥方離京了。
是她這位事事親力親為,日日為太子熬藥的太子妃,悄悄的,減掉了藥方中的藥材。
後來,蕭衍死了,她卻懷上了蕭昭。
她不想留下這個孩子,卻不得不留下這個孩子。
剛生下蕭昭的那一年半載,她精神總是恍惚,她會不受控地想要弄死他,卻又在找回理智時,抱著他崩潰大哭。
有時她會覺得,自己侍候蕭衍多年,受他折磨,也染上了他的瘋病。
好在,鄔序很喜歡蕭昭,他會悉心教導蕭昭,尤其在先帝駕崩後,他對蕭昭更是用心。
有時候她在一旁看著,會覺得他們就像父子。
他們是一家人。
可他原來什麼都知道,知道她為他做的一切,知道她的那些煎熬與掙扎。
他為何還能冷眼旁觀?
「唉喲,娘娘……」劉公公小跑著湊近,滿臉急切與擔憂,「現下可如何是好啊,娘娘……」
太后今日要設計請王妃入宮時,他便勸過了。
不要這樣做,不要這樣做!
那攝政王護王妃護得跟塊寶似的,不要去挑釁攝政王!
當務之急,改隱忍蟄伏,先穩住攝政王,再徐徐圖之。
可太后非得鬧這麼一出,現下被出宮了,還怎麼翻身?
姜心貞回神,嘴角忽然扯出一個笑來,笑里都是恨。
劉公公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心裡瘮得慌:「娘娘冷靜,千萬要冷靜,保重鳳體啊。」
姜心貞斂了笑,低聲道:「你想法子,找人去國公府遞個信。」
她今日鬧這一出,手段確實愚蠢。
可只有這樣,她才能下定決心,與顧崇遠結盟。
方才鄔序只要有一分不忍,她都願將顧崇遠的計謀,全盤相告。
他沒有,他帶著戚姝,任由戚姝折辱她。
她不會讓他們好過的。
出了永寧宮,周錄跟在鄔序與戚姝後頭,額上還沁著一層薄汗。
鄔序在宮道上停了步,側頭看他:「明日早朝,你可知該怎麼做?」
周錄躬身,連連點頭:「下官明白。今夜回去便將星圖與奏本再整理妥當,明日早朝呈上,只論天象,不提旁的。」
鄔序「嗯」了一聲:「回欽天監去吧。」
周錄應聲退下,步子匆匆。
鄔序收回目光,轉向戚姝,語氣鬆了幾分:「回去吧。」
戚姝點頭,兩人一道往宮門方向走。
還沒走到宮門口,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小太監氣喘吁吁地追上來,遠遠便揚聲喚道:「王爺留步!王爺留步——」
鄔序停步轉身。
那小太監是蕭昭身邊伺候的,跑得滿頭是汗,到了跟前,彎著腰喘了好一會兒,才上氣不接下氣地開口:「王爺,皇上的魘症又犯了,方才睡下不久便驚醒了,嚷著要見您,誰勸都不聽……」
鄔序面色微沉,先問了一句:「太醫過去了沒?」
「派人去請了,應當快到了。」
「秦大夫呢?」
「也遣人去請了,秦大夫在偏殿給皇上配藥,過來得快。」
鄔序轉頭看向戚姝。
不等他開口,戚姝已經先出了聲,語氣平和體貼:「王爺快去吧,皇上那邊要緊,我自己回府便是。」
皇上發病,她一個攝政王妃跟過去,確實不合適。
何況蕭昭只認鄔序,她去了也幫不上什麼忙,鄔序還得分神顧她。
鄔序略一思忖,點了點頭,低聲道:「我忙完便歸。」
說完側目看向一旁方嬤嬤,叮囑道:「照顧好王妃。」
方嬤嬤應聲:「奴婢省得。」
鄔序隨小太監快步往蕭昭的寢殿方向去了。
戚姝站在原地目送,心裡感慨萬千。
姜心貞比她認知里的要瘋得多,原以為是孤兒寡母相依的催淚故事,現下看來,幼帝蕭昭也是個小可憐。
萬幸,還有鄔序真心待他。
戚姝回到王府時,已經是申時末了。
剛入後院,得訊的南枝便迎了上來,滿臉關切:「王妃可算是回來了!王爺呢?怎地沒與王妃一道回府?」
宮裡有王爺在,她是不擔心她家王妃會受委屈的。
只是王妃上午便入宮了,這會才回,還以為是和王爺一道回呢。
戚姝搖了搖頭,沒有多說:「王爺還有事要忙。」
南枝點點頭,忙又稟告道:「王妃,穆師父兩刻鐘前剛走。」
戚姝步子一頓,暗叫不好。
兩日前,她為了趕製給鄔序的領圍,與穆青約好,兩日後再正式同她練箭。
但那日後,鄔序入宮便未歸,她憂心他的情況,今日遭姜心貞設局,入宮周旋一直忙到午後,竟把和穆青的約定忘得一乾二淨。
上回見面,穆青就對她要拖延兩日才開始練箭有些不滿,走時讓她好好思慮清楚,要是真想好好練箭,一旦開始學,便需得日日練,不可懈怠。
這下好了,她第一日便爽約,穆青定會覺得她壓根沒打算好好學了。
南枝接著說道:「穆師父午後就到了,是依著王妃先前說的時辰來的,她在前廳等了約莫一個時辰,後來便起了身要走,走時讓我給王妃帶句話,說——」
她斟酌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說她不是來府上蹭茶的,王妃若真心想學箭,再派人去知會她,若只是圖個新鮮,便不必再費這個周折了。」
戚姝聽著,只覺得有些頭疼。
果然,穆青生氣了。
她是上過戰場、射落過敵軍信旗的人,肯來王府教她這個連弓都拉不開幾回的閨中女子,本就是看鄔序的面子。
如今第一日便被晾在前廳等了一個多時辰,換作是誰,都要覺得被輕慢了。
戚姝沉默思索了片刻,出聲吩咐道:「你去備車,我要去趟穆家。」
「現下就去?」南枝愣了下,「王妃才剛回府呢。」
戚姝很是堅持:「快去。」
復而又對方嬤嬤道:「我記得庫房裡有白羽箭,嬤嬤去取二十支來,我要送與穆師父賠禮。」
上回短暫的接觸,她覺得穆青是個性子冷硬的人,不會聽幾句場面話便消氣。
今日是她失約在先,親自走一趟,解釋清楚,才有誠意。
一來是她真的想好好學箭,二來她很敬佩穆青這樣的女英雄,值得她親自走一趟。
空手去,不妥當,但她一時間,確實不知道該備什麼禮。
以穆青的性子,只貴重但用不上的禮物反便顯得敷衍不用心。
送其能用得上的箭矢,既不輕慢,也不刻意。
這是她當下能想到最妥當的賠禮。
方嬤嬤應聲:「是,奴婢這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