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錄一怔,隨即明白過來。
他抬眼看了看鄔序的神色,又飛快地垂下目光,斟酌片刻,回道:「下官這便回欽天監,今夜觀星象,查星圖、擬好奏本,明日再呈報御前,為皇上分憂,願皇上早日康愈。」
他是個聰明人,否則也沒法歷經兩朝,穩坐欽天監監正的位置。
攝政王都說得如此直白明了,是要藉由欽天監的口,將太后送到西山別苑去。
他自會準備周全。
「不是明日。」鄔序神色未變,「本王給你一個時辰準備,一個時辰後,你隨本王去永寧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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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錄整個人僵了一下,難以置信地抬起頭:「王爺,白日如何觀星象?」
鄔序目光沉靜地看著他:「欽天監每日都有人輪值記錄星象,周監正難道不會翻閱前夜、昨夜的值房檔冊?」
本就是要個由頭,而非讓他今夜真的去占卜星象。
周錄張了張嘴,對上鄔序那雙不容商量的眼睛,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躬身道:「……下官明白了,下官這便去辦。」
攝政王處事,雷厲風行,這是朝野皆知的。
鄔序收回目光,不再多言:「去吧。」
周錄應聲退下,步子比來時快了不少。
攝政王說了一個時辰內辦妥,那就是一刻鐘都不能多耽擱。
他可不能搞砸此事。
戚姝靜坐旁觀了全程,從頭到尾沒有插話。
她看著周錄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心裡亦在默默感慨鄔序的行事之快。
她想起那天,鄔序收到努達的奏書,當晚便以阿史那崢之死,讓顧崇遠交出了先帝賜下的免死金牌。
今日上午才說要送姜心貞出宮,等不到明日,下午便要把事辦了。
想來,姜心貞定半點意料不到,無從應對。
他從不拖延,也從不給人留半點喘息的餘地。
她不禁感慨,若是得罪了鄔序,被其盯上,那真是無處可逃。
周錄離開後,也到了午膳的點。
鄔序起身,牽著戚姝去用午膳。
而這個時候,周錄趕回欽天監,幾乎是小跑著上了觀星台。
他命書辦翻出近一個月的星圖記錄,又親自執筆擬了一份奏本,措辭斟句,將紫微星旁有陰煞之氣、太后所居永寧宮方位與帝星相衝、皇上魘症因此而生、需太后移宮祈福方能化解等語一一寫明。
辦妥一切後,他速速折返入宮,同鄔序與戚姝一道去了永寧宮。
不等通傳,鄔序領頭入內。
姜心貞聽到風聲,只當是鄔序與戚姝兩人,在西側殿你儂我儂的說清誤會,便來尋她麻煩了。
她派劉公公去西側殿請戚姝來永寧宮碰壁後,她就猜測,鄔序這是為博嬌妻歡心,絲毫不顧及她的顏面了。
所以,現在是哄好了?
來為嬌妻出頭?
呵——
她早就備好了應對的說辭,哄好了又如何?
猜忌的種子一旦種下,只吹一點風雨,就能瘋長。
她不信鄔序與戚姝之間,有多堅不可摧的信任與感情。
姜心貞動身去了正殿,壓著情緒與惡意,望著鄔序與戚姝邁進來。
她故意將手撐在鳳椅扶手上,撐起自己的額頭:「攝政王與王妃這架勢,可不似來給哀家請安,探望哀家啊。」
她說完,餘光看見周錄時眉頭擰起,心裡有不好的預感,便率先發難:「攝政王領著周監正擅闖永寧宮,意欲何為?可有半點將哀家這個太后看在眼裡。」
她是有些摸不准情況的慌張。
若來者只有鄔序與戚姝,她已有應對之策。
可突然多了個欽天監監正,有了變數。
鄔序連場面的行禮都沒有,甚至沒有看她一眼,只側頭對周錄道:「念。」
周錄上前一步,雙手展開奏本,清了清嗓子,朗聲念了起來。
「臣夜觀天象,見紫微星側有客星犯位,其位對應後宮東南,與皇上龍體相衝。臣查歷代天象錄,此象主宮中女主久居帝側、陰盛陽衰,恐損聖壽。」
「若欲化解,需請太后移居別苑,靜心祈福,以順天時,待天象轉吉,再行迴鑾。」
殿內安靜了片刻,唯有倒吸冷氣的聲音。
姜心貞驟然坐直身子,握著鳳椅扶手的手指收緊,滿眼不可置信與瀕臨破碎的絕望與受傷。
鄔序竟真的,為了戚姝,要將她趕出皇宮。
明明從前,他是那樣的護著自己。
這麼多年,她一直試圖抓住這份溫暖。
終究不復存在。
滿殿的嬤嬤與宮女們面面相覷,大氣都不敢出。
劉公公候在姜心貞身側,目光不住在滿場來回,察言觀色。
鄔序這才緩緩看向姜心貞,於一片死寂中,不緊不慢地開口:「太后娘娘方才聽到了。天象有異,皇上魘症未愈,需太后移宮祈福,方能化解。」
姜心貞盯著他,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荒謬!皇上的魘症與哀家何干?」
她站起身來,厲聲質問鄔序:「好一個攝政王,當真是隻手遮天光,為逼哀家出宮,竟還尋來周監正來演這齣戲!」
語罷,又狠狠看向周錄,問罪道:「周監正,你可還清楚,這天下姓什麼?!」
「你食的是蕭家的俸祿,做的是蕭家的官,如今卻甘願做他攝政王的鷹犬,來誣陷哀家,哀家倒要問問你,你可知誣陷太后,是什麼罪過?」
周錄躬身垂首,聲音里透著幾分緊繃,卻還算穩:「回太后娘娘,臣所奏,句句出自欽天監檔冊記錄,並非憑空捏造。天象之事,臣不敢妄言。」
鄔序沒有接她這話,只衝殿內的宮人們抬了抬下巴:「都退下。」
宮人們猶豫著看了姜心貞一眼。
劉公公大著膽子上前說了一句:「王爺與娘娘之間定是有誤會,有話好好說便是,奴才們留在殿裡,還能還能替王爺與娘娘添個茶、遞個水,也好有個照應。」
攝政王這般來勢洶洶,娘娘情緒不穩,獨自一人怕是應對不了。
鄔序沒看他,依舊望著姜心貞,沒甚情緒地說:「皇上的魘症與娘娘有沒有干係,娘娘心知肚明,若娘娘想留人旁聽,也無妨。」
姜心貞面色一邊,立即揮退眾人。
劉公公還想再勸,被她一個眼神瞪回去。
眾人不敢再留,魚貫退出了殿外。
鄔序拿過周錄手中的奏書:「周監正去殿外稍候。」
周錄鬆了口氣,應聲與寧默一道退下。
殿門合攏,屋內只剩下鄔序、戚姝與姜心貞三人。
姜心貞抬手指向戚姝,盯著鄔序,聲音壓得很低,卻掩不住那股尖刻:「你就為了這麼個女人,要把哀家趕出宮?你忘了先帝是怎麼交代你的?你答應過先帝……」
鄔序實在不想再聽她又拿先帝說事,眸光銳利地看她,打斷道:「閉嘴。」
他一手拿著奏書,一手牽著戚姝:「她是我三書六禮、明媒正娶的妻子。太后今日若再說她半個字,我不介意把皇上魘症的來龍去脈,連著你這些年做過的事,一併攤在朝堂上,讓滿朝文武都聽個明白。」
「你也不必再拿我對先帝的承諾說事,我早說過,我應承的是護你平安,你若不想待在西山別苑,便去冷宮贖罪。」
「何況先帝若還在,也會認可我的處置。」
「太后,你比誰都清楚。」
姜心貞面色發白,無話可辯。
他永遠都是這副模樣,高高在上,無懈可擊。
令她著迷,也令她生恨。
她說不過他,目光從兩人相握的手,移到戚姝臉上,眼裡再沒有了半點從前強裝的端莊、友善,全是崩潰地惡意:「你看他這樣護著你,很得意是不是?他是怎麼哄你的?說心裡只有你麼?」
「事已至此,你不會還覺得哀家與他之間,是清清白白的吧?」
「你別做夢了,他從前也像今日護你一般的護著哀家,可你睜開你的眼,仔仔細細的瞧一瞧,他如今待哀家是什麼嘴臉?」
「戚姝,你不會好過的,吾之今日,汝之明日!」
鄔序冷臉,周身的氣場驟降。
在他要開口回應時,戚姝回握住他的手,不輕不重的捏了捏,示意他先不要出聲,她有話要說。
戚姝沒有迴避姜心貞的目光,也沒有半分怯意。
她面色比之前每次受召入宮都要平靜,半點不被這番話擾亂心情,她徐聲道:「王爺一直護著娘娘,這一點,臣婦相信,畢竟若不是王爺,娘娘哪能坐穩太后之位?」
「王爺為娘娘、為皇上肅清朝堂,這自然是護。」
「但臣婦很清楚,那不是因著娘娘的緣故,王爺是在履行對先帝的承諾。」
「王爺是什麼樣的人,臣婦比娘娘更清楚,所以臣婦知道,自己永遠不會落到娘娘今日的下場。」
「變得從來不是王爺,是娘娘自己,而臣婦會珍惜王爺的好,不會像娘娘一樣,把一份真心,用成貪得無厭的理由。」
她頓了頓,語氣平靜而篤定:「娘娘的今日,永遠不會是臣婦的明日。」
「最後,我從未視娘娘為敵,自無『得意』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