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默的聲音自殿外傳來:「王爺,永寧宮的劉公公來了——」
戚姝聞聲,彈似的,自鄔序腿上起身,離開他的懷抱。
這裡是皇宮西側殿,是他處理朝政的地方。
在這摟摟抱抱,任誰看了都得來一句「成何體統」。
鄔序看了她一眼,有些無奈地搖頭,再看向邁步而來的劉公公,隱有不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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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奴給王爺、王妃請安。」劉公公躬身行了一禮,面上堆著笑,語氣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太醫剛給太后娘娘看了診,娘娘身子緩過來些了,見王妃不在永寧宮,還道是王妃先行出宮去了。特命老奴來請,請王妃再往永寧宮走一趟,娘娘說有話要與王妃說。」
不待戚姝開口,鄔序抬眸,率先出聲:「太后身子不適,便好生將養,不必見人。」
劉公公的笑意僵了一瞬,很快又接上,躬身道:「王爺說的是。只是娘娘既然讓老奴來請王妃,想必身子已無大礙。娘娘素來疼王妃,今日若不見上一面,怕是要記掛的。」
「太后身子有礙無礙與本王無關。」鄔序墨眸沉了沉,「是不想太后將病氣過給了王妃。」
劉公公站在原地,進退不得,張了張嘴,卻啞口無言。
鄔序卻半點不願與之耗著,沖他掀了掀眼皮,無聲下逐令。
劉公公後背發涼,只好低下頭,拱手道:「……老奴明白了,老奴這便回去復命。」
他躬身退下,步子比來時快了不少,像是怕多留一刻,就要小命不保。
全程沒有開口說過一個字的戚姝,望著劉公公吃癟離開的背影,不禁默默感慨,鄔序這個攝政王,遠比她認為的要「囂張」,連太后派來的人,都敢這樣打發。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便開始自我譴責。
他從不專權,亦是為了護她才這般不顧及姜心貞的顏面,她不該這樣想他。
鄔序見她久未出聲,只當她是憂心得罪了姜心貞,要惹來麻煩。
他側頭看她,近乎承諾地安撫出聲:「太后以後不會再召你入宮。」
姜心貞今日竟還敢派人來「請」戚姝過去,看來處置她的事,不能再拖。
戚姝隨口問道:「為何?」
他要為她,去給太后「放狠話」?
鄔序淡然道:「我要送她出宮。」
他早就警告過姜心貞,再插手他的事,便替其另尋一處安身之地。
這皇宮她不願安安穩穩地待著,便不要再待。
戚姝怔了一瞬,才慢吞吞地開口,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皇上年幼且在病中,當離不了太后才是。」
蕭昭在這世上只剩下姜心貞一位親人,姜心貞對她雖抱有隱秘的敵意,多有刁難,但罪不至要母子生離的地步。
可鄔序這般做,顯然是為了護她,她再幫其說話,多少顯得有些好歹不分。
鄔序意味深長:「皇上離了太后才好。」
戚姝品著這句話,既是對蕭昭好,她少了些許愧疚,又委婉道出心中擔憂:「王爺要送太后出宮……可有名正言順的說辭?」
她頓了頓,接著說道:「太后畢竟是皇上生母,若沒有個能讓朝野上下都信服的說法,便是一時送出去了,也難堵住悠悠眾口。」
她聲音低了幾分,卻更懇切:「我知道王爺是為我好,可我不需要王爺護到這個地步,我不想王爺因我壞了名聲,落人口舌,讓御史台那些人,參王爺跋扈犯上,把持宮闈。」
她從不質疑他有把姜心貞送出皇宮的能力,可此事光想想便不妥當,會被言官置喙。
他為大晉做了這麼多,她不想他因她名聲受損。
鄔序聽完,面色沒什麼起伏,只道:「你不必擔心這些,自然有名正言順的理由。」
戚姝好奇追問:「什麼理由?」
「皇上魘症犯了,夜不能眠。」
戚姝問道:「王爺要藉由皇上的魘症,送太后出宮?這如何行得通?」
鄔序沒答,只揚聲喚道:「寧默。」
候在殿外的寧默應聲而入:「屬下在。」
鄔序吩咐道:「派人去一趟欽天監,請監正來西側殿。」
寧默應聲:「是,屬下這就去辦。」
戚姝聽著「欽天監監正」幾個字,心裡頭隱約有了答案。
她試探問道:「王爺是想借欽天監之口,將皇上的魘症,歸到太后頭上?」
天象之說,帝王家最忌,誰也不敢拿天象開玩笑。
若是欽天監來說,皇上所患的魘症是太后造成,需得太后離宮為皇上祈福,確實襯得上是名正言順的理由。
可這樣做……不太像他平日的行事作風。
他不屑使這些構陷人的手段,無論是沈元、趙振尚還是阿史那崢與顧崇遠,他收拾懲治他們,都是拿下他們的罪證,半點沒冤枉他們。
鄔序糾正道:「是藉由欽天監之口,將皇上的魘症是太后造成這件事,公之於眾。」
「王爺的意思是……皇上的魘症真是太后造成的?」
鄔序頷首。
五歲的蕭昭為何會得魘症,他一直是知曉的。
所以,蕭昭犯病的時候,他會留在宮裡陪他。
戚姝聽完,心裡那點忐忑也就散了。
她就知道,以他的人品,不會去做構陷污衊人的事。
難怪,他會說,蕭昭離了太后會更好。
她腦海里浮現秋獵場上,蕭昭備著弓箭偷偷去狩獵的模樣,忍不住問道:「皇上……為何會得魘症?」
她記得自九月秋獵後,秦書禾便說,姜心貞召他入宮,為蕭昭調理身子。
那麼蕭昭的魘症,定不是近來的事。
可他明明不過五歲而已啊。
先太子落下病根,是因為前朝昏君的誅殺,親眼目睹滿門被屠,留下陰影。
蕭昭作為先太子的遺腹子,備受先帝寵愛,即便先帝很快離世,他也一直被鄔序保護得很好。
姜心貞對自己的孩子做了什麼,才讓他得了魘症?
鄔序面色沉重了幾分,一時沒有出聲。
戚姝能察覺到他的情緒,有些懊惱自己不該問這些:「是我問得太多,王爺先忙,我去那邊坐著等王爺忙完。」
她瞟了眼桌案上堆著的摺子,越發覺得是自己誤了他的事。
自她來了西側殿,他一本摺子未批。
再耽擱下去,今日又不知道要何時才能歇息了。
戚姝往她往常坐的空椅那邊走,幾步後,聽到鄔序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皇上登基前,太后曾數次對他下殺手。」
戚姝頓足,愕然回眸:「皇上……可記得?」
登基前,豈不是三歲以前?
她在姜心貞生辰宴、秋獵的行宮晚宴、以及接待圖蘇爾使團的國宴上,見過她母子二人相處。
蕭昭看起來是很聽姜心貞的話,但並未看出什麼牴觸懼意來。
鄔序回道:「清醒時不記得。」
說不上是因為太過年幼,記憶並不完整,還是出於自保,主動忘卻了。
蕭昭平日裡,確半點不記得姜心貞做了什麼。
可身體記得,才會被魘症所擾。
戚姝約莫明白了,這句話是何意味,也能猜出蕭昭為何會得魘症了。
難怪蕭昭發病了,不是黏著生母姜心貞,而是要找鄔序。
在蕭昭的本能里,或許鄔序比他的生母,還要值得他依賴和信任。
她有些唏噓,又問:「王爺說是皇上登基前所為,那皇上登基後,太后再沒傷害過皇上了?是顧及皇上的身份還是太后不再對皇上有惡意了?太后為何要這般對待皇上?是為了……王爺麼?」
姜心貞若是為鄔序做到了這個地步,其對他的心意,他應該早就知曉,而宮中當有風聲才是。
可她從未聽過半點與此相關的風言風語。
她心裡的困惑與不解,弄清楚一個,又有新的源源不斷的冒出來。
鄔序聽著她這一長串的問題,忍不住揉了揉太陽穴:「夫人,問題不少。」
換做以往,戚姝早就低眉垂眼,一派溫順地回一句「是妾身多嘴了」,然後住嘴再不多問。
可在感受到足夠的愛意與偏袒後,便會少很多的顧慮。
她秀眉一蹙,不滿道:「是夫君說,我應該先問,聽你是怎麼說的,再決定要不要信任,我真問了,夫君卻煩我問得太多了。」
果然,人都是很容易被「慣」壞的。
眼下,她承認自己有些「恃寵而驕」了。
鄔序半點不惱,唇角微揚,眉眼裡都是欣慰與縱容:「夫人問得好,我哪會覺得煩?」
他墨眸瞥了眼桌上的摺子,溫聲:「忙完再為夫人解惑,可好?」
無論是蕭昭的魘症,還是姜心貞與他之間的糾葛,都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楚的。
戚姝雖被他慣得有些「驕縱」了,但還是懂得適可而止的,連連點頭,落座喝茶了。
這皇室秘聞,怕是要說上一兩個時辰。
她再好奇,也不敢誤他正事。
約莫半個時辰後,殿外傳來腳步聲。
寧默側身引著一位五十來歲的官員入內,此人著深青色官袍,身形清瘦,留著一縷山羊鬍,正是欽天監監正周錄。
他在欽天監供職已有二十餘年,是歷經兩朝的老臣。
周錄入殿後,先朝鄔序與戚姝各行了一禮,躬身道:「下官見過王爺、王妃。」
鄔序沒有寒暄,問道:「皇上患了魘症,欽天監可有所察?」
周錄後背冒汗,徑直跪地叩首:「欽天監失察,請王爺責罰。」
欽天監近來星象,半點沒有帝王傷病之兆。
而魘症之類……本就該交給太醫院。
但攝政王既將他召入宮問起,想來是治罪。
鄔序垂眼看他,語氣平平:「本王喚周監正來,是來替皇上分憂,非是治罪。」
周錄沒聽到任何怒氣,這才稍稍直起上身:「還請王爺明示。」
鄔序沒有鋪墊地直言道:「城外西山別苑,依山向陽,風水極佳,最宜祈福靜養,讓太后去那為皇上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