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成風磕頭謝恩離開後,戚姝一直緊繃著臉。
她神色凝重,不贊同地出聲:「便是王爺覺得我該還他『生恩』,我來還便是,不該因此壞了王爺的計劃。」
她知他待她好,才更不想因自己,影響到他的籌謀。
她本就愧疚幫不上他什麼,只盼著不成為他的負累。
鄔序偏頭看她,目光溫和,一開口口吻亦輕柔:「莫要亂想,我說為他指條生路,是計,替你報生恩,不過是說給他聽的一個由頭,也是他能轉述顧崇遠,讓顧崇遠聽信的理由。」
如今在京中,攝政王寵妻,人人皆知。
他頓了頓,又道:「何況,用了這個由頭,日後他再沒有任何可以要挾你的地方。」
他亦不希望,她隨著漸長的年歲,心境改變,日後會有任何覺得虧欠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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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情分早因他多年的苛待而斷,生恩此番也還,日後就是真正的兩清。
戚姝瞭然,不再多問,跳開了話頭,問道:「王爺今日回來得早,是為了見他?」
他昨日便說了,要在王府見戚成風一面。
眼下已經見完,不知他還要不要忙活其他事。
鄔序回道:「其一。」
「還有別的?」
「嗯,我已為你找到教你練基本功的騎射師父。」鄔序緩聲強調:「女師父。」
戚姝訝然:「這般快?」
他近來事多,尋的又是女師父,她還以為沒個十天半個月的,尋不到呢。
鄔序揚聲吩咐候在門口的寧默:「把穆青帶上來。」
寧默應聲出去,片刻後領了一個身量高挑的女子進來。
她年紀約莫二十四五歲,穿了一身鴉青色的窄袖勁裝,腰間束著一條素色革帶,沒有多餘的配飾,頭髮高高束起,用一根木簪別住,面容清瘦英氣,目光銳利沉靜。
她走到廳中,朝鄔序與戚姝各自拱手行禮,動作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穆青見過王爺、王妃。」
鄔序頷首,給戚姝介紹道:「穆青七歲學箭,十五歲隨穆家軍出塞,曾一箭射落過敵方的信旗。」
戚姝聽著,滿眼欽佩與讚賞,淺笑道:「日後還請穆師父多多指教。」
這般大能耐來教她,是不是大材小用了?
她定要好好學。
穆青又拱了拱手:「王妃言重。」
鄔序轉向穆青,叮囑交代道:「王妃底子薄,乃是初學騎射,不必練得太急。每日練習不得超過半個時辰,中間歇兩回,一切以她身子為重,切不可讓她累著傷著。」
穆青原本面色平靜,聽完這番話,眉眼間有了波動,但話在嗓子眼,迫於眼前的人是攝政王,還是咽下去了。
這麼寶貝,喊來她教作甚?
她深呼吸,片刻後才道:「……明白了。」
交代完,鄔序看向戚姝,語氣驟然溫和:「我還有些事要處理,你與穆青聊聊,看何日開始教學。」
語罷起身抬腳離開。
戚姝知鄔序是給她機會了解與熟悉穆青。
他走後,她便邀穆青落座,又讓南枝倒了茶來。
穆青道了謝,也不扭捏,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動作利落而不失分寸。
戚姝隨口寒暄地問道:「穆師父在穆家軍待了幾年?」
「六年。」
戚姝眼裡的欽佩更甚,誇讚出聲:「穆師父巾幗不讓鬚眉,能得你指點教授,是我之榮幸,我定會好好學。」
穆青不回應這番誇讚,只順著話頭,直入主題地問:「王妃打算何時開始學,今日,還是明日?」
戚姝想了想,與之商議道:「三日後,我們再開始練。可好?」
穆青握著茶盞,意料之中又有些不滿:「為何要三日後?」
眼前的王妃一看便是養在深閨,沒見過半點風雨的嬌嬌女。
加之方才王爺那番交代,更讓她覺得來王府教授,就是兒戲。
怕不是這王妃一時興起,哪會認真學?
戚姝打從心底敬重這位曾上陣殺敵的女英雄,日後要好好跟人學藝,好好相處,便沒有隱瞞,如實說道:「想先給王爺做一條領圍,上次練箭後胳膊抬不起來,怕耽誤了針線活。」
領圍是昨日便尋了料子要動手的,鄔序也是知曉的。
她不料女師父來得這般快,若是邊練箭邊制領圍,怕是到了臘月也做不好。
穆青聞言,面色沉了沉。
果然。
就是兒戲。
若不是攝政王的吩咐,她一定拒絕。
簡直是浪費她的工夫。
戚姝在她的沉默里察覺到不悅,忙試探的開口:「兩日,兩日便夠了。」
鄔序為她挑的人,不會差。
穆青看起來是位嚴師,定是不滿她要拖三天才肯開始學。
這兩日她趕趕,是能為鄔序制好新領圍的。
穆青問:「兩日後上午、下午?」
戚姝見她應了,鬆了口氣,想了想,回道:「午時過後。」
穆青起身:「好,那我兩日後再來。」
她朝戚姝一拱手,算是告辭,轉身往外走。
走到廳門口時,她停了一步,側頭看向戚姝,說道:「王妃若真想好好練箭,這兩日便思慮清楚,一旦開始學,便需得日日練,不可懈怠。」
有些教導的說辭口吻,卻沒讓戚姝露出半點惱怒,而是認真地點頭應道:「我一定日日練,一日都不懈怠。」
穆青沒再說什麼,轉身邁出門檻。
戚姝吩咐南枝送一程,自己亦起身回主屋。
她要快些將給鄔序的領圍做好。
不過一日半,戚姝便將新領圍趕製好了。
她把做好的領圍疊好,就放在外間軟榻上的矮几上,等著鄔序回來,便給他瞧瞧。
可一直到日暮時分,他都沒回。
入夜時分,她收到了鄔序送回來的信,說是蕭昭身子不適,他今夜需得留在宮中,讓她早些歇息,不必擔心。
戚姝瞭然。
猶記得新婚第二夜,便是這般情形,也是因為蕭昭身子不適,他一夜未歸。
這半年來,她依稀得知,幼帝蕭昭是遺腹子,姜心貞懷他時承受不住先太子離世的打擊,不足月便生子,是以蕭昭身子不太好,故才需要秦書禾為其調理身子。
因著先帝託付,鄔序待蕭昭素來用心,為其留守宮中,她並不意外。
可第二日,鄔序仍沒有回府。
戚姝不由得有些緊張。
幼帝病得很重麼?
那可是會令朝野動盪的大事。
第三日上午,宮裡來了人。
來的是個面生的小宮女,捧著錦盒,呈上一枚繫著紅繩的鈴鐺:「王妃,圖蘇爾公主想見王妃一面,說有要事相告。」
那鈴鐺戚姝認得,是阿史那笙辮尾系的那一枚。
自阿史那崢死後,戚姝未曾入過宮。
想來阿史那笙等其父汗、阿史那月的消息等得心焦,得知阿史那崢去世,當也迷茫不安。
她說的要事,是什麼?
難道與太后有關?
她忽然想起,關於太后心悅鄔序一事,被努達的一封奏書打斷,之後她也忘了這件事。
她心下一沉,立即命人去備車入宮。
正好鄔序已兩日未歸,她入宮還能順便看看他。
馬車駛入宮門,戚姝下了車,順著宮道往裡走。
她在去往阿史那笙養傷的偏殿的路上迎面撞上了劉公公。
劉公公一見她,先是怔了一下,隨即堆起滿臉的笑,上前行禮:「老奴見過王妃。」
戚姝還了半禮:「劉公公。」
「王妃今日入宮,可是來給太后娘娘請安的?」劉公公問得熱絡。
戚姝見他這副模樣,便覺得蕭昭應當病得不重,否則他神色定然不會輕鬆。
只是蕭昭若沒病重,鄔序怎會兩日不歸?
她心裡轉了一圈,面上不顯,滴水不漏地回:「先給太后娘娘請安,再去探望圖蘇爾公主。」
既撞上了他,便不可能越過太后,直接去見阿史那笙。
「王妃有心了。」劉公公連連點頭,側身讓路,「老奴正要回永寧宮復命,這就領王妃過去。」
戚姝頷首:「有勞。」
劉公公在前面引路,步子不快不慢。
這次沒像之前一樣,直接領戚姝去正殿,而是領至一間內殿小屋。
他推開門,躬身請她進去:「王妃稍候,老奴這就去通傳娘娘。」
戚姝邁進去,掃了一眼屋內,屋子不大,陳設簡單。
她落座靜候,不久聽到了一道熟悉的女聲,帶著哭腔,肝腸寸斷道:「鄔序,你不能這樣對我……」
她與方嬤嬤對視一眼,起身循聲邁過去。
繞過一道屏風,她看到了姜心貞與她兩日未見的夫君鄔序。
下一瞬,姜心貞似是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徑直倒入鄔序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