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她的生恩,本王來還

  第二日,戚成風果然又來了。

  戚姝正在馬廄里給珍珠梳毛,南枝從外頭進來,低聲嘀咕了一句:「聽說鎮西侯又來了,門房按王妃吩咐的,沒來通傳給回絕了,結果人就是不走。」

  戚姝沒停手,只「嗯」了一聲,再無旁的反應。

  反正昨日鄔序說了,他不在府上時,她不必見戚成風。

  珍珠偏過頭,鼻尖蹭了蹭她的袖口,像是催她繼續。

  她取過棕刷,順著它的鬃毛認真仔細地刷著。

  被刷過的地方,毛色愈發柔順齊整。

  珍珠舒坦得動了動耳朵,低頭去槽里揀了幾口草料,嚼了兩下,又偏過頭來,用那雙黑亮溫潤的眼睛安靜地看她。

  她伸手摸了摸它的鼻樑,低聲道:「乖珍珠。」

  珍珠打了個響鼻,像是聽懂了,又低頭去嚼它的草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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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鄔序為她尋的師父還未來,戚姝也沒懈怠要好好學習騎射這件事。

  她每日都會來和珍珠相處一陣,熟悉彼此。

  午後不久,鄔序回府了。

  戚姝迎上去替他換常服,他一面解著朝服的系帶,一面淡聲開口:「我讓戚成風去前廳候著了,換好衣裳便過去。」

  昨日已聽他說過這安排,戚姝不驚訝,略一沉吟,問道:「我可否同去?」

  她知曉他近來事多,想儘可能地多了解些他要做什麼,雖說可能幫不上他些什麼,但至少會清楚什麼事不能做,免得成為他的破綻。

  鄔序沒有直接應下,而是先問道:「見到他,可會難受?」

  戚姝搖頭,目光沉靜:「不會,我只是想多了解些王爺在做的事,若是不便我旁聽,我就不去了。」

  鄔序瞭然頷首:「想去便去。」

  兩人一道往前廳去。

  戚成風已經在廳中坐著,聽見腳步聲,起身迎了兩步。

  他臉色不太好,眼下烏青一片,像是一連多日不曾安眠,朝鄔序拱手行禮:「見過王爺。」

  行完禮,目光只在戚姝身上一掠而過,像是不打算與她多言,便要開口與鄔序說話。

  這個不孝女,半點沒將他看在眼裡。

  連著兩日讓他吃閉門羹,若不是鄔序在場,他非得說她幾句。

  然而鄔序並不給他開口說話的機會,墨眸看了戚姝一眼,最後發冷的落在戚成風身上,不言不語,只沉默看他。

  戚成風感受到一股迫人的威壓,張了張嘴,終於側過身,朝戚姝拱手,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見過王妃。」

  便是在姜心貞生辰的宮宴斷親那日,他也不曾給戚姝行過禮。

  今日,卻不得不承受這份難堪。

  他從未看在眼裡的女兒,成了他需卑躬屈膝的存在。

  戚姝並未多刁難他,微微頷首,算是受了禮,一句多餘的話都未與他說。

  她和他舊怨已消,往後便是陌生人。

  同鄔序一道來,不是來擺譜耍威風,是想知道了解,鄔序想做什麼。

  見戚成風給戚姝行了禮,鄔序的威壓才收了收,在主位落座。

  戚姝在他身側坐下。

  戚成風站在原地,一時不知該坐還是該站,畢竟鄔序沒開口讓他落座。

  就這樣晾著戚成風好一陣,鄔序才不緊不慢地開口:「按日子算,明日便是鎮西侯點兵出發剿匪之時,你不在營中整備,來本王這裡做什麼?」

  戚成風再次拱了拱手,聲音壓得低而急:「王爺容稟。下官領命之後,已按制清點了麾下可用之兵,共計四百餘人。可趙家坳一帶,匪眾數百人,且據下官所探,山勢險峻,匪寨依山而建,易守難攻。下官手中這點兵力,恐難周全……」

  鄔序眼皮一撩:「你麾下可用之兵,才四百餘人?」

  戚成風點頭:「「正是。當年中原一統,戰事平息,下官主動請命,遣散了麾下大半部眾,只留了些許府兵守備封地。這些年封地太平,兵士久不操練,能戰者不過數百,斗膽請王爺從京營調撥一千兵馬,隨下官同往。」

  鄔序看著他:「鎮西侯當年遣散部下,本王記得,但京營的兵,是朝廷的兵,不是本王的兵。鎮西侯要借兵,該在朝堂上奏請陛下,由兵部調撥,再由五軍都督府核准。你來本王府上借,是走錯了門。」

  戚成風臉色一變:「實在是情況緊急,明日便要出發,再依王爺所言來走流程,怕是要誤大事,下官沒有旁的法子,才來求王爺相助。」

  鄔序面色看不出喜怒,「剿數百人之匪,你向本王借兵一千,可是覺得朝廷費錢養的,都是無用之兵?」

  戚成風額上沁汗,強撐著解釋:「王爺明鑑,下官絕無此意,實在是那伙山匪並非尋常匪徒,他們盤踞山頭多年,寨中有甲冑兵器,且山勢險峻,下官不敢輕敵……」

  「甲冑兵器。」鄔序耐人尋味地重複了這四個字,「鎮西侯倒是對那伙山匪的底細,摸得清楚。」

  戚成風一僵,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忙往回找補:「下官只是派人遠遠探了探,並未細查……」

  鄔序沒有接他的話,不再與他繞彎子,直言挑明道:「趙家坳西南那座寨子,乃是你當年的遣散的舊部『第七營』,你不清楚?」

  戚成風的面色在一瞬間變得煞白,只道這攝政王果然什麼都清楚,才故意在朝堂點他出兵剿匪!

  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緊:「王爺這話……下官聽不明白。什麼第七營的舊部?當年中原一統,戰事平息,第七營早已卸甲歸田,各歸鄉里,下官多年不曾與他們往來,近些年下官幾乎不曾出京,連他們的近況都不知曉……」

  鄔序等他說完,才淡聲開口:「鎮西侯是不是覺得,本王好糊弄?」

  輕飄飄地語氣,讓戚成風渾身冒著虛汗:「下官不知王爺這話是何意……」

  鄔序眉頭微挑地問:「你可是忘了,本王在當攝政王之前,隨先帝出征之時,是何職?」

  戚成風自然知道。

  鄔序是先帝的幕僚,是算無遺策的軍師。

  這天下能打下來,鄔序至少占了一半功勞。

  其手段,遠不止朝堂上的權謀。

  鄔序一手搭在扶手上,繼續道:「第七營當年卸甲歸田,是誰經辦的,安置在何處,歸誰管轄,本王一清二楚。」

  「而你來王府借兵,也不是你自己的主意,是誰讓你來的?」

  戚成風咬了咬牙:「下官……」

  「是顧崇遠。」鄔序替他答了,「你們的把戲,本王一清二楚,今日仍願見你,你覺得是誰中計?」

  「你一蹶不振數月,或許還不清楚,阿史那崢真正的死因,顧崇遠之所以能全身而退,是交出了先帝賜予的免死金牌。」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比這裡,你們比得過本王嗎?」

  他語氣淡然,是絕對的自信與從容。

  戚成風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腿彎撞在椅子邊沿上,身子一晃,勉強穩住。

  他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沒有說出反駁的話。

  什麼都被說中了。

  他來王府借兵,確是顧崇遠的主意。

  顧崇遠只說,只要他在出發前,能在鄔序手中借到兵,此次便保證他安然無恙。

  鄔序又開口了,這一次語氣更淡,還帶著些安撫地意味:「無需緊張,本王知道,第七營當年歸了顧崇遠管,你確實沒插過手。」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這麼多山頭,作亂的偏偏是第七營,是因為唯有第七營被斷了供給,本王點你剿匪,是不想你一直蒙在鼓裡。」

  「顧崇遠疏遠你數月,此番突然接納你,還為你出主意,箇中緣由,你不妨動動腦子想一想,別當了替罪羊,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戚成風的雙腿終於撐不住了。

  他「撲通」一聲跪了下去,膝蓋磕在青磚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伏在地上,聲音發顫:「王爺……王爺救我!顧崇遠他、他要拿我當替死鬼,想把山匪的事全推到我頭上!王爺,下官不想死,求王爺指條明路!」

  鄔序垂眼看他。

  還算有點腦子,但不多。

  顧崇遠可不止是要戚成風當替罪羊,是要把攝政王府拖下水。

  但戚成風有這個反應,便足夠了。

  鄔序語氣沒有任何鬆動:「你死你活,與本王何干?」

  戚成風跪在地上,身子一僵。

  他抬起頭,目光在廳中轉了一圈,最後落在戚姝身上。

  恐懼讓他將尊嚴先壓了下去,朝她的方向磕了一個頭:「王妃!看在父女一場的份上,求你替下官說句話,救救下官!」

  本就只想旁聽的戚姝不為所動,冷冷看他:「我與侯府早就斷親,甚至連我母親的牌位,都已不在侯府祠堂,我與你,可沒有什麼『父女情分』。」

  她看著他跪在這,只覺得諷刺。

  年幼時,她跪在祠堂、跪在大廳、跪在他的書房門前,可又有哪一次,他看著「父女一場」的份上,出手相助?

  戚成風跪在地上,臉色青白交加,仍不死心:「下官知道,下官從前對你有疏忽,讓你在侯府受了委屈。可你終究好好地活下來了,如今還是高高在上的攝政王妃!便是你覺得委屈,不願報下官的養育之恩,下官對你,也有生恩。沒有下官,你根本不會來到這個世上!」

  戚姝聽著「生恩」二字,更覺得荒唐。

  她從未想過要被生下來,從未求過他給她這條命。

  可她話到嘴邊,忽然想到了鄔序。

  她的生活,從前是苦的,可現在,她確實擁有了不願失去的美好。

  她將「我從未想要這條命」咽下去,只道:「便是要算『生恩』,也該算到我母親頭上,是我母親冒死生下我,與你何干?」

  「怎麼與我沒有關係?!」戚成風強辯道:「人理倫常,你母親一人,也生不下你,不管你怎麼否認,下官就是你父親,就是對你有生恩!」

  不待戚姝開口,鄔序出聲:「她的生恩,本王來還。」

  戚姝側頭,秀眉微蹙,試圖阻止:「王爺……」

  鄔序只是沖她搖搖頭,繼續對跪地的戚成風道:「本王可以給你指條生路,能不能活下去,要看你自己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