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瑕疵
「我們？毀了酒莊？」
達希安挑了挑眉，手中的匕首沒有移開，「這真是有趣的指控。
我以為我是來拯救」藝術的，而你，這位深夜造訪的勤勞的洗桶工先生，才是那個想要往女伯爵的酒杯里加點佐料的破壞者。」
「我沒有加料。」
年輕學徒被迫仰著頭，哪怕脖子上架著刀，他的心跳依然沒有太大的起伏。
就像達希安白天在車間裡觀察到的一樣，這個人即使面對這種生死攸關的場面，依然冷靜得像塊石頭。
「我只需要在清洗木桶的時候，不小心遺留一點黴菌，或者在攪拌時讓溫度失控那麼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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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我，閣下。
對於釀酒來說，毀滅永遠比創造要容易一萬倍。」
達希安看著他。
影子在他腳下依舊紋絲不動。
「有點意思。」
達希安收回了匕首，但在對方想要鬆一口氣之前，又順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像是一對正在深夜談心的好朋友，「既然你不是來搞破壞的，那你大半夜不睡覺，跑到這裡來對著一桶桶的酒深情凝視，難道是為了給它們唱搖籃曲嗎？」
年輕學徒沉默了片刻。
他抬手揉了揉有些發僵的脖子，目光落在那桶被嚴密看管的酒上。
「因為味道不對。」
他低聲說道。
「味道？」
達希安湊近了那些酒桶聞了聞。
除了濃郁的酒糟味和橡木味，他那被異世界摧殘過的鼻子確實沒聞出什麼特別的東西0
「是的，味道。」
學徒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對香料的味道————很敏感。
從小時候起，我就能聞出父親鐵匠鋪里各種材料不同的氣味。
我只是去確認那桶奇怪的酒是不是真的已經無可救藥了。」
他皺著眉，似乎在努力回憶那種感覺：「我應該聞過，但想不起來是什麼香料。」
「既然你的鼻子比獵犬還靈，」
達希安問道，「說說看，既然你知道那酒有問題，為什麼不告訴波特？
我看那位總管雖然腦子裡塞滿了橡木塞，但對女伯爵的忠誠還是沒摻水的。」
提到波特，年輕學徒那張木訥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無奈的苦笑。
「我說了，閣下。」
他嘆了口氣，「就在五天前，當那股味道剛出現的時候。
我暗示過波特總管，這桶酒的發酵過程可能被污染了。」
「然後呢？」
「然後？」
學徒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然後我就被從發酵車間趕了出來，來到了洗桶區。
波特總管認為，一個只來了半年的學徒竟然敢質疑他這位釀酒大師的專業判斷，這簡直是對他最大的侮辱。
他覺得我是在為了逃避勞動而編造謊言，或者單純是想譁眾取寵。」
達希安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確實很符合波特那個胖子的行事風格。
傲慢的專業人士往往最聽不得外行的真話，哪怕那個外行只是個鼻子稍微靈敏一點的學徒。
「所以，你就選擇半夜像個小偷一樣溜進來？為了證明你是對的？」
「我別無選擇，閣下。」
學徒低下頭，盯著自己那雙因為長時間浸泡在水裡而有些發白的雙手，」這是為了保住我的生命，閣下。」
學徒坦誠地說道，「我的父親是村莊的鐵匠，他為了讓我能進索恩菲爾德女伯爵閣下的酒莊當學徒，不僅花光了積蓄，還欠了波特總管一個人情擔保。
如果這桶酒出了問題，波特總管或許只是受點責罵。
但我們這些學徒————」
他抬起頭，直視著達希安：「我不能失去這份工作，更不能連累我的家人。
所以我必須搞清楚裡面到底加了什麼，然後想辦法————中和它，或者至少讓它別那麼致命。」
達希安在心裡重新評估了一下眼前這個年輕人。
冷靜、心思細膩。
更重要的是，他有一個比狗還靈的鼻子。
如果說波特是個只會守著舊規矩的看門狗，那這個鼻子靈敏、心思細膩且出身清白的學徒，簡直就是上天送給他的最佳工具人。
「精彩。」
達希安收回了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臉上露出了一個「真誠」的笑容，「沒想到在這個充滿了酒味的酒莊裡，居然還藏著一位觀察力如此敏銳的學徒。」
然而，面對這位未來男主人的誇獎，學徒並沒有表現出受寵若驚的樣子。
「果然。」
他突然沒頭沒腦地冒出了一句。
「果然？」
達希安眯起眼睛，「果然什麼？」
「果然，您是裝的。」
學徒指了指達希安，語氣篤定，完全沒有了剛才面對貴族時的那種拘謹，「白天在車間裡那種瘋瘋癲癲的樣子，還有那副對釀酒一竅不通的草包模樣————
都是您演出來的吧？」
達希安：
」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我的朋友。
難道我對藝術的追求在你眼裡也是一種偽裝嗎？」
「不，閣下。」
學徒搖了搖頭，那副木訥的表情里透著一股讓人牙痒痒的耿直，「我見過很多喝醉的人。
村莊上的酒鬼，喝多了的傭兵，還有那些在宴會上微醺的貴族。」
學徒指了指達希安那身華麗的衣服，「您身上的酒味太刻意了。
那是直接把紅酒灑在衣服上才會有的味道，只有單純的葡萄發酵味。
而一個真正沉迷於酒窖、喝得爛醉如泥的酒鬼————」
他皺了皺鼻子，「身上應該是發酵的臭味，而不是像您這樣————」
學徒上下打量了一下達希安：「聞起來就像是一瓶剛打開的、昂貴的香水。」
達希安：「.
」
好刁鑽的角度。
他千算萬算，沒算到自己竟然敗在了一個不夠臭上。
這年頭，當個合格的酒鬼門檻都這麼高了嗎？
學徒看著達希安，做出了最後的總結：「太刻意了，閣下。
您就像是一個正在努力扮演酒鬼的小丑，雖然衣服和台詞都很到位，但您的眼睛太清醒了。」
達希安：
」
」
一陣令人尷尬的沉默在酒窖里蔓延。
達希安輕輕鼓掌。
既然被看穿了，那再演下去就是侮辱彼此的智商了。
「看來波特總管確實是太過傲慢。」
達希安走到一個酒桶前坐下，「竟然把發光的珠寶扔在角落裡刷桶。
你叫什麼名字？」
「羅賓，閣下。」
羅賓看到達希安的變臉鬆了一口氣。
比起那個瘋瘋癲癲的女伯爵閣下的未婚夫，眼前這個冷靜危險的男人，反而讓他覺得更「安全」些。
至少，這證明這位男主人不是來毀掉酒莊的。
「很好，羅賓。
作為交換————」
達希安笑了起來，「既然你如此精通於氣味的鑑別，那就幫我把這場戲演得更完美些。
幫我找出那個真正的破壞者，我就保住你那個在鐵匠鋪里揮汗如雨的老父親，以及這份讓你全家引以為傲的工作。」
他開始畫餅：「甚至，如果你做得足夠好，我也許會考慮向女伯爵推薦一位擁有敏銳嗅覺的學徒。」
羅賓沉默了片刻。
羅賓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雖然對方穿著一身浮誇的衣服，長相讓人記不住的平平無奇，但他能感覺那人並不像他表現出來的一樣。
「閣下。」
羅賓深吸了一口氣，做出了他人生中最大膽的決定，為了保住這份工作，也為了不讓自己哪天莫名其妙地成為被埋在土裡的屍體，他確實別無選擇。
「如果您真的能解決這件事。」
「當然。」
達希安打了個響指，「既然你我都不是那個往酒里加料的人，那麼，那隻真正的老鼠肯定還藏在那群看似老實的學徒中間。
說說看，你的鼻子除了聞出酒味，還聞出了誰身上的老鼠味？」
「這並不難，閣下。」
羅賓沉吟了片刻，「酒莊裡的學徒並不多。
負責撿果皮的老喬治，還有攪拌工湯姆，以及搬運工彼得。
這幾個人以前連去村莊上喝杯麥酒都要猶豫半天，但這幾天，我卻聞到他們身上有烤鵝和精釀啤酒的味道。
對於我們只有零星銅幣打賞的學徒來說，這種消費顯然不太合理。」
「很好。」
達希安滿意地點了點頭。
果然，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也沒有藏得住的暴富。
黑狼商隊雖然手段陰狠，但這收買人心的手段還是太過粗糙了些，或者說，他們太低估了底層小人物的觀察力。
「既然有了目標，那就好辦了。」
達希安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羅賓看著他，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您————打算做什麼？」
「羅賓，我的朋友。我想到了一個絕妙的主意。
既然波特總管認為這桶酒是未完成的失敗品，那我就偏要證明它是繆斯的恩賜！
明天，我要在車間裡舉行一場盛大的尋找靈感盲品大會！」
羅賓：「我要親自從這桶還在發酵的、充滿了未知與冒險的酒桶里舀酒，分給每一位勤勞的工人品嘗！
我要看著他們喝下去，哪怕是當場吐出來，我也要從他們的嘔吐聲中尋找藝術的共鳴！」
達希安轉過頭，看向那位面無表情的觀眾：「你覺得如何？」
羅賓沉默了片刻，然後給出了他專業的補丁意見：「還不夠，閣下。」
他指了指達希安那空空如也的手指，誠懇地建議道：「一個真正的、腦子裡只有享樂的蠢貨貴族，在逼迫窮人喝下泔水的時候，通常還會伴隨著大量的金幣賞賜。
因為在他們眼裡，只要金幣給得足夠多，就算是毒藥，那些賤民也會感恩戴德地喝下去。」
達希安：「...
這下輪到達希安有些無語了。
補丁打得很好，問題就在於，他哪裡有那麼多金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