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學徒
達希安徑直走到了角落裡那個正在刷桶的年輕人身後。
相比於其他恨不得把頭埋進褲襠里、生怕被這個瘋癲貴族點名的學徒，這個人顯得過於平靜了。
「嘿，那個像蘑菇一樣長在角落裡的小伙子。」
達希安突然伸出手，拍了一下對方的肩膀，」告訴我，你在洗這隻桶的時候，有沒有聽到來自遠方的呼喚？」
那人動作一頓，緩緩轉過身來。
這是一張極其普通的大眾臉，丟進人堆里就找不著的那種。
他低眉順眼，看起來恭順無比。
「閣下，我只聽到了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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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人低聲回答道。
「水聲？太乏味了！」
達希安痛心疾首地搖了搖頭，突然湊近了那人的臉，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但我怎麼在你身上聞到了一股不屬於葡萄的味道？
你帶了香料進來嗎？」
「您聞錯了，閣下。」
年輕學徒平靜地回答，「我只是個負責清洗木桶的學徒，身上只有汗臭味和橡木的味道。
至於什麼香料————我只聞到了葡萄發酵的酸味。」
達希安的視線落在了他腳下的影子上。
那道影子在地上扭曲了一下。
抓到了。
說謊說得這麼溜，臉不紅心不跳，這心理素質，不去當奧斯卡影帝窩在這裡洗桶簡直是浪費人才！
而且，這種面對貴族騷擾還能保持面癱的定力————
哪怕是受過專業訓練的騎士，被一個奇貴族騷擾，多少也會有點恐懼和不適吧？
「是嗎？」
達希安並沒有揭穿他，反而變本加厲地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放著，「你的眼神沒有激情！沒有愛！
這樣怎麼能洗出擁有靈魂的酒桶？」
然而，這個年輕人就像是一塊毫無感情的石頭。
他任由達希安擺布，除了身體有些僵硬外，沒有任何多餘的反抗或情緒流露，只是低著頭不斷重複著「抱歉，閣下」、「我會努力，閣下」。
嘖。
就在達希安琢磨著要不要給他來點更「藝術」的折磨時，木門再次被推開。
滿頭大汗的波特總管像個滾動的肉球一樣沖了進來，身後跟著神色淡然的伊莉絲和亞拉里克。
「哦！讚美聖光！您還在這裡！」
波特看到達希安並沒有把任何一個學徒扔進發酵池裡，不由得長鬆了一口氣。
他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臉上堆起討好的笑容：「凱恩閣下，這裡又髒又亂，實在不適合您久留。
外面已經準備好了茶點，女伯爵閣下也在等您，我們還是————」
「不！」
達希安猛地轉過身，那聲調高得差點讓波特總管當場心梗。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伊莉絲面前，張開雙臂，滿臉狂熱：「親愛的！我找到了！我終於找到了！」
伊莉絲挑了挑眉，配合地問道：「你找到了什麼？親愛的？」
「感覺！是那種混亂中誕生的秩序感！」
達希安指著身後那個依舊低著頭的年輕人，又指了指這嘈雜髒亂的車間，「就在剛才，我和那位沉默的朋友進行了一次靈魂的碰撞！
如果我現在離開，那就是對藝術的背叛！是對繆斯女神的褻瀆！
我決定了！」
他深吸一口氣，大聲宣布：「我要繼續留在酒莊一段時間！
只有這樣，我才能捕捉到那稍縱即逝的靈感！」
波特總管：「——
—」
他張大了嘴巴，感覺自己的血壓正在以一種危險的速度飆升。
這女伯爵閣下的未婚夫是瘋了嗎？
還是單純地想來折磨他這個可憐的老頭子？
波特總管求助地看向伊莉絲，那眼神簡直就像是在看救苦救難的聖母瑪利亞：「女伯爵閣下，這————」
然而，讓他絕望的是，那位平日裡精明強幹的女伯爵，此刻根本不覺得她未婚夫有多惡魔！
「既然是凱恩的決定————」
伊莉絲微笑轉頭對一臉絕望的波特總管說道，「那就隨他去吧，波特。
畢竟，這可是為了我們的婚禮。」
波特總管看著這一唱一和的未婚夫妻，只覺得眼前一黑，世界都變成了灰暗的顏色。
一個瘋子已經夠受的了，現在連女伯爵也跟著胡鬧？
「可是————」
「沒有可是，波特。」
伊莉絲打斷了他最後的掙扎，「他是未來的男主人。
在這個酒莊裡，無他想做什麼都可以。
我相信你能照顧好我的未婚夫，對嗎？」
波特看看一臉得意的凱恩，又看看伊莉絲那雙雖然在笑卻毫無溫度的眼睛，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最終只能絕望地垂下頭：「是————遵命，閣下。
我會好好招待凱恩閣下的。」
達希安看著波特那副世界馬上坍塌的絕望模樣，心裡差點笑出聲來。
「既然如此，」
伊莉絲轉過身，對著達希安伸出了手，「親愛的，送送我吧？
既然你要在這裡追尋葡萄酒的藝術，那我也該回城堡了。」
「當然，親愛的。」
達希安立刻換上了一副依依不捨的深情面孔，讓伊莉絲的手搭在他手臂。
兩人相攜著走出了那間充滿了怪味的房間。
走在葡萄架下的長廊里，確認四周無人後，達希安臉上那副痴迷的傻笑收斂了起來。
「之前那桶酒有問題，」
他壓低聲音，飛快地說道，「剛才的學徒里應該有知情的人。」
伊莉絲目不斜視，臉上依舊掛著那副甜蜜的微笑，嘴唇微動：「確定嗎？」
「確定。」
達希安冷笑一聲，「就是不知道和黑狼有沒有關係。」
「很好。」
伊莉絲挽著他的手緊了緊，」這裡交給你，有任何問題，就讓波特來找我。」
兩人走到了馬車前。
達希安扶著伊莉絲上了馬車。
在車門即將關上的那一刻，伊莉絲突然探出頭來，親了親達希安的臉頰。
達希安：「？」
在外人看來，這是一對即將分別的戀人在依依惜別。
然而，只有達希安聽到了她在耳邊的低語：「別玩得太過火，親愛的。
還有————」
她指尖在他下巴上輕輕勾了一下，戲謔道：「雖然是為了藝術，但也別真的和酒桶睡在一起。
那種味道真的很不體面。」
說完，她不等達希安反駁，便笑著關上了車門。
馬車緩緩駛動。
達希安：「————」
送走了那位雖然配合演戲但臨走前還要調戲他一把的女伯爵，達希安回過頭，正好對上波特總管那張寫滿了「求求你別過來」的苦瓜臉。
「波特先生。」
達希安笑眯眯地湊了過去，「現在，帶我去我的靈感聖殿吧。我已經迫不及待要在這個充滿酒香的夜晚，與孤獨共舞了。」
波特總管渾身的肥肉都哆嗦了一下。
他現在唯一的願望就是把這個瘟神趕緊塞進那個小屋裡，然後把門鎖死，鑰匙扔進護城河。
「這就帶您去，閣下！這邊請！務必請這邊走！」
波特總管幾乎是用競走的速度在前面帶路，生怕慢了一秒這位大爺又要突發奇想去禍害別的車間。
那間所謂的「研究室」其實就是酒莊角落裡一座用來堆放雜物和偶爾給守夜人休息的獨立石屋。
波特總管站在門口，連腳都不想邁進去一步，行了個禮後火速離開，那背影靈活得完全不像個兩百斤的胖子。
達希安笑著搖了搖頭。
這屋子雖然破，但位置確實好，離那個存放加料酒的酒窖不遠，而且周圍沒有其他建築，是個絕佳的觀察點。
他在那張硬邦邦的床上躺了下來，閉目養神，耐心地等待著夜色的降臨。
深夜，酒莊徹底安靜了下來。
就連那些精力旺盛的看門狗也都縮回了窩裡。
達希安睜開眼，從床上翻身而起。
那身浮誇的衣服就沒必要換下了，如果被發現，發酒瘋就是個最好的藉口。
他推開門，借著夜色的掩護，摸向了酒窖。
酒窖的大門緊鎖著，但這對於擁有影子開鎖技能的達希安來說，簡直就是形同虛設。
達希安閃身而入，反手將門關上。
酒窖里瀰漫著濃郁的酒香，那桶加料酒就靜靜地躺在角落裡。
達希安找了個堆放空桶的角落，把自己藏了進去。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就在達希安因為無聊開始打瞌睡時，酒窖的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一個瘦小的黑影鑽了進來。
那人動作極輕，顯然對這裡的地形了如指掌，一路避開了所有的障礙，徑直走向了那個角落。
那個年輕學徒。
借著從氣窗透進來的月光，達希安認出了這個白天在車間裡試圖把自己縮進地縫裡的年輕人。
果然是他。
只見那學徒在各種酒桶前聞來聞去，還在桶身上摸索著。
那個年輕學徒一路摸索，終於摸到了達希安藏身的那個角落。
就在他距離達希安不到一步之遙，正準備伸手去摸那個空酒桶時，達希安的影子纏上了那人的腳踝。
「唔！」
年輕人還沒來得及發出驚呼，一隻手捂住了他的嘴。
「晚上好，勤勞的小先生。」
達希安將那人按在空桶上，另一隻手已經摸出了一把匕首，抵在了對方的脖子上。
「好了，現在我們可以好好聊聊了。」
達希安鬆開了捂嘴的手，但刀刃依舊緊貼著他的皮膚，「告訴我，你為什麼要往酒里加料？」
那年輕學徒在達希安手底下劇烈掙扎了一下，發現徒勞後便僵硬地放棄了。
借著月光，達希安看清了那張普通到丟進人堆就找不見的臉。
「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麼，閣下。
我只是來檢查酒桶的密封性，這是我的工作。
閣下，你們到底想把酒莊毀成什麼樣？」
達希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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