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叛徒
齊林的意識仿佛在深海中浮游,每一次上浮都被無形的巨浪拍回更深的黑暗,直至他逆流,掙扎,掙扎到筋疲力盡————
在一片昏沉中,他終於艱難地掀開了眼皮。
入眼是一片朦朧的昏暗,但並非是儺神集會那種無光的黑,而是夕陽西下後,被窗欞切割成條狀的暖橙色。」
」
齊林猛地坐了起來,身體的本能反應快過了大腦的思考,渾身的肌肉間繃緊,他躺在一張床上,身下是柔軟的被褥,空氣里有股淡淡的木頭和塵土混合的味道,很老舊,卻不難聞。
我是誰?
我在哪?
幾點了?
齊林心中發出了致命三連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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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斷聯的思路,在這一瞬間被驚悚感狠狠拽了回來————他記得自己前一秒還在那座神秘的空間或者說真實的儺神集會裡,然而還沒來得及找到主動退出的方法,精神力便徹底耗盡昏了過去。
「大意了————」齊林微微呲著牙,拍了拍發脹的太陽穴。
當時的自己甚至不知道【群腦】是否會捲土重來,而母雞山中依舊危險橫生,他應該留點餘力以應對後面的突發情況————更何況自己的落點不明,怎麼會如此冒失呢?
仔細想想,或許是那片空間太過神秘迷人的緣故?讓他不由自主的探索,就像那句老話,好奇心害死貓————
可齊林隱隱知道,自己對那片空間的感情,更像是眷戀,而非好奇。
他甩了甩頭,把這些亂七八糟的雜念拋出大腦。
現在最應該確認是的當下的狀態!
他小心翼翼的打量起四周:
這是一間很小的木屋閣樓,陳設簡單,只有自己屁股下的一張床和一張靠窗的破舊木桌,木桌上墊著一層報紙,可也厚厚的落了灰塵,看起來很久沒人用了。
他走到窗邊,撥開積了灰的窗戶向外看去。
熟悉的村落輪廓,零零散散的炊煙,遠處的母雞山在暮色中只剩下深沉的剪影,落寞又溫柔。
這是一天中少有不起霧的時段,也多虧了黃昏————讓齊林看的清楚,這裡還是山雞村。
他鬆了半口氣,可隨即又提起了另外半口。
「我怎麼會落在這————」
仔細分析一下,他是奔走在上山路的過程中突然意識和身體突然下沉,掉入那片空間中的————
那麼按照邏輯來說,他落點的最大概率應該還是那段山路————
另有一小半的概率是在1組01戶中。
無他,畢竟1組01戶是自己當前的住所,如果按遊戲的邏輯考慮,那裡就是復活點————
但怎麼也不可能隨機落到一個陌生的屋裡,又如此平和的躺在床上。
所以,自己是從天上掉下來,然後被某個好心人撿了回來?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身上,低頭確認,那身華麗繁複的法袍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他出門時穿的那件深灰色羊毛風衣,完好無損。
「呼————」
他還真怕自己穿著那身寬大的法袍又回來,這樣的話被人看到真是解釋都解釋不清了。
「有人嗎?」
齊林試探性地喊了一聲,聲音在小小的閣樓里迴蕩。
可樓下沒有任何回應。
「怪事————」
他一邊整理衣服,一邊摸索著桌子,牆壁,走出房間,往樓下探頭。
然而還未等他看到什麼,就在這時,風衣口袋裡傳來一陣輕微的震動。
齊林慌忙回神,掏出手機,解鎖屏幕。
一連串的未接來電,而當下顯示的是林雀————他瞟了一眼右上角的時間,已經是下午五點四十分了。
靠,自己昏迷了好多個小時啊————
他沒有猶豫,立刻給林雀回撥了過去。
而那頭電話幾乎是秒接。
「喂!齊林?」林雀語氣里的焦急藏都藏不住。
「嗯,是我。」
「啊!接通了,是他!」林雀叫了一聲,然後電話那頭傳來了「臥槽,齊總!」「齊林!」「齊同志!」等多種不同的稱呼。
混雜之下他聽出來了好幾人的聲音,原來大家都已經匯合了。
「你跑哪去啦?」林雀都有點破音了,「孟大強說你中途和他分路了,結果好幾個小時沒回應————我們差不多跑了全村子,連花田都又去了一趟。」
「慚愧慚愧。」齊林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沙啞,但還算平穩,「遇到點小狀況,已經解決了。」
「解決————確認沒事?」林雀那邊頓了頓。
「嗯,放心。」
林雀似乎已經習慣了齊林這種謎語人式的回答,她定了定神,似乎深呼吸了一下,6
你現在在哪?能回來麼?」
齊林揉了揉發痛的太陽穴。
「我————在一個村民家裡,暫時安全,你們不用找我,我馬上過去。」
「確認沒事?」她又忍不住問了一遍。
「確認。」
「行,你快點,陳浩和我這裡都有很重要的事要說。」
「嗯?」齊林微微怔了一下。
陳浩遇見了什麼他是知道的,畢竟他偽裝成幕後大佬參與了全程————可林雀那邊有什麼重要的進展?
難不成是葉支書突然鬆口了?
「行————一會見。」齊林說,他突然想到了什麼似的,「儺舞沒耽誤吧?」
「沒有,孟大強剛被我們電話轟過來————知道你沒事他準備回家換衣服了,村里相關的人都在籌備,你在路上估計都能看見。」
「好。」
「而且,還有神秘驚喜哦。」
「啊?」齊林發出疑惑的單音節。
「回來你就知道了。」
掛斷電話,齊林撓了撓鬢角,暫時放下心來。
雖然還是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座陌生的屋子裡,但眼見四下無異,最重要的還是先和大家匯合。
他轉身準備回屋,看看自己有沒什麼東西落下,腳步快走到床邊,卻停住了。
剛才醒來時,他四下觀望,連牆角都沒有放過,卻獨獨忽略了自己醒來的位置。
那是一個枕頭。
枕頭本沒什麼值得驚訝的————但齊林卻愣住了良久。
荒謬,驚訝,警惕,種種心緒涌了上來。
那不是一個現代社會該有的枕頭。
它通體由青白色的玉石雕琢而成,造型古樸,枕面微凹,兩端翹起,上面雕刻著細膩的祥雲紋路,在昏暗的光線下,散發著溫潤而詭異的光澤。
雖然枕頭的樣式多種多樣,但這樣的硬枕早就在建國後就淘汰了吧?
齊林瞳孔微縮。
他的回憶瞬間定格在前一天晚上,那個陷入夢中的【食夢貘】說過:「————祂的源體寄宿在一塊玉枕上,一塊很古舊的玉枕!」
陷阱?
這個念頭第一時間從腦海里冒了出來。
不怪他這麼想,委實是當前的情況有點過於超出預料了————敵人剛剛透露了幕後的操手,而這個操手便如此淡然的出現在了自己的面前。
又或者說是我多想————?也許山雞村的人已經復古到重新換上玉枕的程度了?
齊林嘴角微動,似是嘲諷。
「這種想法純純就是自我安慰————」
他再次在心裡復讀一遍。
「一旦巧合的次數多了,那麼往往就意味著一種必然。」
這玩意絕對是有備而來,甚至自己出現在此處,也可能是因為這塊古怪的玉枕————
或者直接說,是因為【正夢】。
他後退了半步,手已經悄然探入懷中,這次也沒有特效,【甲作】轉瞬已經出現在他的手裡。
但凡有一絲不對,他就直接給那塊玉枕砸成碎碎冰。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了「吱呀」的腳步聲,不急不緩,一步一步,正朝著閣樓走來。
來了!
齊林屏住呼吸,全身的感官都調動到了極致,緊緊盯著樓梯口,而【甲作】已經覆面,骨血從手腕中綻開,生成森然的長戈,緊接著戈尖輕觸,壓在玉枕上,發出「鐺鐺」的清脆聲響。
「慢————」
一聲有氣無力,宛若夢吃般的聲音響起,一個身影終于越過門檻,出現在視線中。
那是一個看起來五六十歲的老人,身材算不上高大,但肩膀寬厚,顯得很精壯————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臉上布滿風霜的痕跡。
齊林眉毛一挑。
他見過這人!
雖然他沒和這人說過一句話,對方也是不怎麼重要的甲乙丙丁————但齊林恰恰在認人這件事上經過了千錘百鍊。
自己在山雞村奔走時,有多次不經意的擦肩而過,看到過這張臉。
對方是山雞村的某位村民。
齊林剛想詢問對方的目的,然而卻聽到了詭異的東西——
「呼————哈————噗噗噗噗————」
「呼————哈————噗噗噗噗————」
齊林:「?」
他眯著眼,稍微往前探,結果嘴角不自覺抽抽起來。
這老人雙眼緊閉,胸膛平穩起,還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好吧,這傢伙睡著了————
某種無力感深深籠罩了他。
所以說,世界詭異化後,能不能講一點道理?
哎不對————對方這個狀態?
他反應過來了。
又是那些喜歡操縱夢的傢伙搞的鬼。
只是,這次的主角,是儺面還是————
鬼疫?
齊林戒備地看著對方,沉聲發問:「誰?」
老人沒有睜眼,也沒有停下腳步,只是像個沒有感情的木偶,一步步走到齊林面前。
齊林完全沒有退縮,他的儺面爆發出威嚴的金光,嚇得對方身形猛的一顫。
「不說話我就砸了這個枕頭。」齊林低聲道。
這句威脅明顯有效,對方遲疑了一下,然後用一種混雜著吃語的、飄忽不定的聲音開了口:「公子且慢。」
公————子————
齊林頭皮一麻。
這個稱呼放在現代本就很怪了,對方的腔調還顯得有些委婉,仿佛某種戲曲中的唱腔。
更重要的是,這句「公子」是從一個五六十歲的精壯老漢嘴裡叫出來的啊!
齊林:「————你正常一點!從這個人身上下來!」
「那便是為難小誓了。」老漢發出夢吃一樣的輕嘆,身姿委婉,做了個扭捏的手勢。
小————哲————
齊林頭皮持續發麻中。
「要我用點暴力手段麼?」齊林眉頭一凝。
雖然還不能確定對方到底是個什麼玩意,但一定和夢境相關的儺面和鬼疫有關,那麼自己的【件】並立沒有抗衡的力量。
眼見齊林漏了狠,那老漢終於是一嘆:「怪不得小誓————小誓本想直接前往公子的夢中詳談,然而公子心防重重,又似有外牆高築,著實無法,所以才不得不出此由夢及身的下策。」
齊林的心沉了下去。
「————是你把我帶回來的?」
「正是小誓。」
「————別自稱小誓。」
「可這是小生的習慣————」六十歲老漢露出幽怨的表情。
齊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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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孔中的金光再次暴漲,而骨戈也與之對應的猙獰起來,虧端的戈尖驟然抵住玉枕,在玉枕上留下淺淺的痕跡。
「慢————!」老漢伸手,終於是不再遮遮掩掩了:「小誓,分屬疫之源——【夢厄】————」
「也是【正夢】所分化出的,鬼之子。」
果不其然————
齊林不著痕跡的吐了一口氣。
他早就猜到了這個答案,直接擺在自己面前的玉枕、入夢能力、借夢遊控制他人————
綜合起來幾乎再無人選。
齊林之所以沒能一開始確業,只是無法揣測對方的動機而已。
聽對方所述,他對【疫之源,鬼之子】這一詞條又有了進一步的確認。
疫之源很簡伶,就是指那十一種萬惡之源的最終源頭。
而鬼之子,則是代表各種鬼疫的具象化存在,例如母雞山那詭異的素白人型是【群腦】的鬼之子,而面前這位,又或者說玉枕,便是【正夢】的鬼之子。
與之對應的還有更多的疑問,例如鬼之子究竟是通過什麼途徑誕誓?是無限增誓的麼?
而鬼之子對於鬼疫來說又象徵什麼?擊殺鬼之子是否同等於吞食了這種鬼疫?
「公子,不要緊張。」那個夢吃般的聲音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殺意,「小誓若是想害你,在公子昏迷的時候便有無數種方法。」
它頓了頓,仿佛在組織語言。
「————」齊林微微點頭,可長戈仍然放在玉枕上,沒有亢懈。
鬼疫這種東西太過匪夷所思————而且一句古話中說過:
立我族類,其心必異!
「這麼說我還得謝謝你救了我————」齊林沒有感情的笑了笑,「但我真的很想知道,你的目的是什麼?」
「我無法對當前的自己下一個準確的定義————」老人臉上露出困惑又茫然的表情,與他蒼老的面容形成了極不協調的組合。
「————但是,按你們人類的語言來說————」
它的聲音忽然清晰了一瞬,帶著奇異的、自嘲般的語調。
「小誓現在或許應該被稱之為————
醜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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