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鬼之子的含義
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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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個字包含了太多複雜的意思,明明對方是【鬼之子】,說出來感情充沛的卻像是人類。
不用諦聽在這裡,光是齊林就能聽出茫然,一些淡淡的無奈————以及一絲淺淺的恨意在裡面。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這個被附身的老漢。
對方臉上那種困惑又茫然的神情,配上「小生」這個自稱,以及「叛徒」這個定義,組合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荒誕感。
可齊林心裡的警鈴非但沒有解除,反而拉得更響了。
「叛徒?」齊林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什麼情緒,「背叛了誰?這個村落?還是————你的同類?」
「公子心中已有答案。」老漢露出一個羞怯的表情。
齊林嘴角又抽了一下,強行忍住不適。
他當然明白對方這句話的含義。
「叛徒」一次出口,便意味著對方有某種投誠之意————不外乎是:「啊我和那些鬼疫理念不和」,「我要跳到好人陣營里來————」
可鬼疫的世界裡有邏輯和信義這種東西麼?
就連人和人之間都做不到感同身受————更何況是另一個物種?
他的手腕穩如磐石,那柄由骨血凝成的長戈依舊死死地壓在玉枕上,戈尖上泛著的冷光。
「我需要一個信你的理由。」齊林輕聲道。
他沒有直接丟出疑問,這會讓己方陷入談話劣勢————於脆讓對方自證。
「理由————」老漢,或者說【正夢】,發出了一聲夢吃般的輕嘆。
它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了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問題。
「公子可還記得,前幾日晚,你的意識抵達山上那座古寺時,所遭遇之景?」
齊林眼中的金光微微一凝。
他怎麼可能不記得。
那天晚上,他動用【識凶】的權能追蹤惡念,眼看就要觸及真相,意識卻猛地被某種陰冷黏膩的東西纏住,那是【寄生】的侵染,無孔不入,幾乎要將他的思維徹底吞噬。
就在他準備付出代價強行掙脫時,一片毫無徵兆的、濃郁到化不開的白霧,將他整個人連同意識都包裹了進去。
在那片霧裡,【寄生】的力量被隔絕,他才得以安全脫身。
關於那場濃霧,他早就有疑問,那絕非一般水氣凝結出的自然現象————而是外來超凡力量的干預。
但,由於各方幕後勢力現在太過交錯複雜,且那股力量確實對他無害,因此他暫時沒有急著調查。
看到齊林沉默不語,【正夢】似乎明白了什麼,它繼續用那種飄忽的語調開口:「再者————方才母雞山半山腰,雷聲震天,神威浩蕩,想必是公子手筆。」
緊接著,老漢卻猛地低頭,因為他嗅到了一股極為明顯的殺意,從四面八方而來,宛若實質,宛若大海。
「且慢————且慢————」老漢嘶啞的開口,「小生對公子具體手段一無所知,僅是猜測,犯不上殺鬼滅口————
小生想表達的是,如此大的動靜,足以驚動一些實力強橫的傢伙,可直到現在,山雞村內依舊炊煙裊裊,一片祥和,竟無人察覺,公子————當真不覺得奇怪麼?」
齊林輕輕皺眉。
仔細想想,對方說的話也確實在理。
就好像————有人悄無聲息地拉上了一塊巨大的幕布,將那場驚天動地的「演出」完美地遮掩了起來,只留給陳浩和諦聽兩個「觀眾」。
硬要說的話,他之前還真有打草驚蛇這一擔憂,倒不是他不想低調行事,實在是第一次降神沒有經驗————誰知道儺神會這麼高調的出場啊?
他緩緩走近,直到和【正夢】近在咫尺:「所以,你想說這都是你的功勞?」
再聯想到之前,孟大強和諦聽同樣中了【正夢】的招,陷入夢境,最後卻毫髮無傷地醒來————
一個個線索串聯起來,一個不可思議的猜測漸漸浮現在齊林的腦海里。
難道,從始至終,【正夢】非但沒有對自己這邊造成實質性的傷害,反而在暗中————
提供了某種形式的保護?
「誠如公子所想。」老漢微闔著眼睛,嘴角卻露出笑意。
「既然如此,」齊林盯著那塊玉枕「你又為何要污染山脈,將鬼疫播撒其上,又為何要指使【食夢貘】,在路上襲擊我們?」
如果真是盟友,那這些行為又該如何解釋?
「此事說來話長————」
「挑簡短的說。」
「————」老漢幽幽一嘆,「小生所做並非我願————大家皆是身不由己。
,「不要打擦邊,說具體點。」齊林用上了自己補習的審訊手段。
「簡單來說————在【夢厄】之中,有遠比小生強大無數倍的鬼之子————人類世界不也是這樣麼?弱者永遠只能攀附,聽命於強者————」
「那麼問題來了。」齊林輕聲說,「既然有個遠比你強大無數倍的鬼之子命令著你,又和你同屬【夢厄】,你為什麼會選擇叛變呢?」
兜兜轉轉,這個問題終於又繞回了最初。
齊林設想了一切可能,考慮對方的欺騙,但也要考慮對方真有投靠的心,只是————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所有事件其最根本的推動力,無非就是交易,只不過天平兩端不止有籌碼,也有立場,信念這樣虛無縹緲的東西。
假使【正夢】真的願意投誠,那麼它究竟是看到了怎樣的未來,才敢拋卻之前的一切站在其他鬼疫的對立方?
很久之後,老漢的眼皮依然耷拉著,突然開口:「因為————小生看到太多人的夢境了————
不知道小生所說之事,公子是否能理解————在疫之源【夢厄】下,共分【正夢】、
【噩夢】、【思夢】、【寤夢】、【喜夢】、【懼夢】六種鬼疫,而每種鬼疫的力量來源,便是人類的不同夢境。」
齊林點了點頭。
「噩夢以生命夢中的恐懼為食,思夢以回憶和思念為食————以此類推。」
「而我————便是以人類最平淡的正夢為食,所謂正夢,就是最為接近事實,沒有誇大和扭曲的夢境。
小生在夢中看到人類工作,學習,暢談,閒遊————他們沒有強烈的情緒,卻是如此的真實又鮮活,有些夢中還會涉及到人類的藝術,音樂,繪畫,戲曲————讓我陶醉其中,甚至渴望成為人類。」
老漢的語氣中又平添了一絲惆悵,「只是我永遠不能。」
齊林的手依舊沒動,長戈平穩的像是樹的主幹。
「你害過人麼?」齊林突然問了個看似有些直白的問題。
老漢怔住了,那雙耷拉的眼皮終於嚴絲合縫的閉上!
「————害過。」
老漢的手完全垂下,似乎預感到談判要就此徹底破裂,可又聽到齊林的追問:「現在還害人麼?」
「————?」老漢輕輕的抬頭,眼皮明明是閉著,卻像是在看齊林,「現在————沒了。
「」
「為什麼?」
「————小生剛才說了,我看了太多人的夢。」他無奈的笑了笑,「在夢裡,小生看過他們的想法————就像是與他們有了共同的經歷,認識了他們的過往,成為了他們的朋友。
說來慚愧————認識的人一多,就捨不得了。」
老漢的臉上露出嘆息的神色,「小生自知言語無力,公子不信也是常理。」
然而令他錯愕的是,齊林卻反手一轉,把長戈抽離,垂在了地上。
「公子這是————?」
「別誤會,我依舊不信你。」齊林輕聲道,「但你剛才的話加上之前確實幫了我,我覺得我們可以達成一樁交易。」
「交易便足夠了!」老漢閉著眼睛,露出興奮的神色,「那就請公子————將這玉枕帶走罷。」
「你為什麼不控制村民直接把玉枕抱走呢?」齊林笑。
「小生作為【正夢】的鬼之子,只願寄宿在非活物上,若非事態緊急,加之無法進入公子的夢境,斷然不會操控無辜人類,慚愧慚愧。」
齊林的眉頭這才徹底舒展下來,骨戈宛如有生命般化作流體,又回到手腕的裂口中:「我們可以開誠布公的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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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請問,知無不言。」
「你脫離原先陣營的原因我已經知道,但我還不知道————你為什麼會選擇我。」
「因為我這幾日在眾人夢中流離,隱約得知了公子的特殊。」
「特殊?」齊林心頭一動。
剛才他的殺意就是來源於此,儺神的身份是他最大的秘密和仰仗。
「並非是那異動的特殊。」老漢連忙解釋道,「公子定然有屬於「儺」的密辛,在下不想也不敢去了解。小生所說的特殊,是指您的現實身份。」
現實身份?扶貧工作人員還是處長啊?齊林莫名有些好笑。
「小生隱隱有種感覺————」老漢的嘴咧起來:「跟著公子,我將有更多的夢,可看可尋!」
齊林翻翻白眼,收拾起床上的玉枕,把它掂量在手裡。
觸之冰涼,而後迅速溫熱起來,和人類的體溫保持一致————他雖然不懂,但感覺這是塊好玉。
「對了,你們鬼之子————和鬼疫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齊林隨意的問道,「哦對了,想要消滅鬼疫的話,都有哪些手段?」
看似挑釁一般的問題,老漢卻依舊畢恭畢敬的回答了:「每種鬼疫,都可將其本源寄宿到生命或者物體上————而得到鬼疫本源的個體,便是【鬼之子】。」
齊林眼睛在老漢和枕頭之間來回瞟動:「所以,這位村民並非鬼之子,這個玉枕才是?」
「正是。」老漢點頭,「若小生寄宿在這位村民身上,那他的生命也就不復存在了————小生是萬萬做不來的,只是借他的軀殼暫時發個聲。」
老漢無奈道,「畢竟枕頭沒有聲帶。」
「我的後一個問題呢?」齊林隨意把玉枕當做板磚一樣拎手裡。
「至於如何消滅————」老漢深呼吸一口氣,「鬼疫其實是永生不滅的,雖然負面,但存在於世界的每一處,是人類情感,世界運轉的共生物。
聽到這個回答,齊林的身形微微一頓。
他早就猜到了這個結果。
例如自己消滅了【歹惡】,難不成世界上就徹底沒有了【惡】的存在?
那麼這個世界該是多麼細思恐極啊————或許它無非就是作家筆下的一行行語句,程式設計師敲出的一行行數據代碼罷了。
「但是————」齊林說,「你也應該明白,我所說的鬼疫,並不是自然災害和情感的附加物————而是獨立出來,扭曲後,有了自己思想的個體。」
「是。」老漢道,「所以,想要消滅這種擁有自主意識的鬼疫————就要殺死祂的所有鬼之子。」
「所有?」齊林注意到了這個詞,「這麼說鬼之子還不止一個?」
「是的,越為強大的,扭曲的鬼疫,所能衍化的鬼之子越多。」
「哦?那你能誕生出幾個鬼之子?」
「稟公子,只此一個————小生是最為無害的鬼疫之一,而在小生之上,最強的鬼疫甚至能分化千百鬼之子。」
得到這個答案,齊林沉默了一瞬,輕輕嘆了口氣。
【正夢】的聲音突然變了。
不再是那種飄忽不定、雌雄莫辨的夢吃,而是變得清晰、凝重,甚至帶著一絲————恐懼。
那個屬於六十歲老漢的蒼老面容上,扭捏和困惑盡數褪去,只剩下前所未有的嚴肅:「之前所命令小生的那位————便是此等強大的鬼疫。」
齊林心中一凜,他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種變化。
「什麼意思?」
「公子以為,此間的【夢厄】只小生一個麼?」【正夢】的聲音急促了些許,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追趕它。
「不————遠不止如此————」
「一個更大的威脅,已經在路上了。」
「它是這場戰役最具威脅的存在————是所有「夢」的頂點之一。」
「不過不用太過擔心,公子帶上小生,也能暫時屏蔽它的感知。」
齊林轉過身來,正眼看著對方,似乎能察覺到【正夢】誕生出了恐懼:「它是誰?」
老漢緊閉雙眼,他用盡最後的氣力,從喉嚨里擠出了一個名字。
「吸納人心中最深處的貪念,執念,扭曲成歡喜的夢境————」
「【喜夢】的鬼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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