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四十年的守望(四)
「或者,是我。」葉支書輕輕的說。
「不行!」
草木猛地站起來,聲音都有些劈了————她之前就隱隱猜到了這個回答,可當葉凡真的說出來的時候卻是那麼的不可接受。
「您怎麼能這樣————您怎麼能說出這種話!」
她的聲音在顫抖,指節因為用力而泛青。
葉凡依舊坐在那,菸袋鍋放在桌上,沒有再點。
「丫頭,我這把老骨頭活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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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氣平淡,似乎是想伸手拍拍對方的頭,最終卻只是僵硬的動了動手指。
「可我呢?你想過我沒有!」
草木的眼淚終於憋不住,順著臉頰滾下來:「您知不知道,您知不知道我——————我現在記得的事這麼少,阿叔又不知道去哪了————
我的親人就只有您了!」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本來是爺孫倆的煽情環節,林雀卻不自覺的一激靈。
壞壞壞,草木好像還不知道那個齊林殺死了少昊氏的傳言————
雖然在司法層面已經為齊林洗脫了嫌疑,但是她還真怕草木知道後又搞出什麼節外生枝的事來。
「停!打住!」
林雀一手扶額,一手果斷地橫插在兩人中間,強行打斷了這悲情的氣氛,「我說二位,現在抱頭痛哭是不是早了點?犧牲來犧牲去的,問過我們第九局意見沒有?問過國家意見沒有?」
她故意把「國家」兩個字咬得很重,眼神看向葉凡:「預言這玩意兒確實嗷,自從儺面誕生以來我見多了,確實有準的,可也有不準的啊。」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蒜皮。
「而且您想想啊,那個少昊氏說預言太精準反而會引向錯誤的結局,這話本身就很矛盾對不對?」
葉凡沉默了。
「所以我覺得吧————與其在這糾結誰死誰活,不如把話說開了。」
林雀眨了眨眼。
「葉叔,您把您知道的,關於騰根的事,關於山雞村現在這亂七八糟的局勢,全告訴我們。」
「然後呢?」葉凡反問。
「然後我們一起解決啊。」
林雀咧嘴一笑。
她的笑容中透露著理所應當與某種特殊的感染力,好像所有事情不過如此。
「您別小看我們,我背後可是官方政府,國家機器一旦運轉起來,什麼妖魔鬼怪不能平?
為什麼總要想著犧牲呢————葉叔您也是從戰爭年代過來的,應該知道犧牲只是一種不可避免的遺憾,而不是最終的目的,誰一開始就奔著要送命去解決問題的呀?」
「就是————」
草木抹了把眼淚,聲音還帶著哭腔。
「阿爺,您相信我們一次好不好?」
院子裡安靜了幾秒,葉凡盯著林雀,那雙虎目里的光芒閃爍不定。
最後,他嘆了口氣。
「行。」
「哎呦您可算鬆口了,要不您抽個煙吧?不用在乎我們倆,我在局裡開會聞二手菸多了。」林雀嬉笑道,「況且院子裡風大,其實熏不到我們的。」
葉凡沉默了一會,重新拿起菸袋鍋,裝上菸絲,點燃。
「騰根這玩意兒,我以前也不信。」
葉凡吸了口煙,煙霧籠罩了他的臉。
「山里人愛編故事,什麼山神啊,樹精啊,我當時覺得都是封建迷信那套。」
「那您什麼時候開始信的?」
林雀又坐回去,繼續剝蒜。
「鍾馗儺面出現之後。」
葉凡的語氣變得低沉,看著剛才召喚出來丟在一邊的儺面。
「那副儺面————是我殺了那幫老東西之後,突然出現在我手裡的,其實我當時也懵了,以為是死之前頭腦不清醒。」
「結果戴上之後————」
他頓了頓。
「我看到了另一個世界。」
林雀和草木對視一眼。
她們當然都知道,況且儺面之下在當今社會普及異能法案後,也不再是什麼秘密了。
「在那個世界裡,山雞村不一樣了。」葉凡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回憶。
「天是灰的,樹是黑的,整個村子像是被一層薄霧籠罩著。」
「嗯————儺面之下嘛。」林雀點了點頭。
「然後我就發現————」
他抬起頭,虎目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草木經常偷偷上山。」
草木的張了張嘴,陷入尷尬中:「阿爺為什麼又提這個————」
「別急,我沒怪你。」葉凡擺擺手,「只是作為長輩,你偷摸上山我肯定不放心,所以其實我是跟蹤過你的。」
草木驟然瞪大了眼睛。
「也就是說————」
「有一次,我跟著你,一路到了母雞山山頂那座破廟。
通過儺面,我親眼看到了————」
葉凡深吸一口煙。
「騰根。」
林雀的手一頓,裝作不經意的在這爺孫倆臉上來回掃。
嚯,草木的表情有點精彩————
「它是什麼樣的?」林雀好奇問道。
「無數樹根。」
葉凡緩緩吐出這幾個字。
「扭曲著,盤繞著,像一團巨大的蛇窩,但又不止是樹根————」
他皺起眉頭。
「它會動,會呼吸,甚至————會說話。」
「說話?」
林雀看了眼草木,眼神仿佛在說:「哎哎哎你上次好像不老實哦,沒交代清楚。」
「它不會說話啊。」草木愣了愣,「我和它的溝通都是通過樹根擺出文字。」
「這樣麼?」葉凡也微微露出疑惑的神色,「也可能是我聽錯了————是那種嗡嗡的聲音,像是從地底下傳來的。」
「它還識字呢?」林雀吐槽,「文化程度比村里不少人都高啊!」
草木嘴角扯了扯,點點頭,承認了這個事實。
「我當時躲在廟外,看著草木進去。」葉凡聽見林雀的吐槽,微不可查的笑了一下,「然後看到你和那東西————」
葉凡看向草木:「你們在聊天。」
草木嘶了一聲,「阿爺,你到底是哪次跟我上去的啊?」
葉凡點點頭:「我看到你從牆上摔下來,那些樹根接住了你。」
這個女孩微微一愣,抓住了自己的裙子。
從牆上摔下來僅有一次,那是她和騰根的第一次見面————也就是葉凡從那次開始就在關注自己了。
她真的很喜歡也很敬畏葉凡,可有時候總覺得這個長輩不夠在乎自己————或許是因為沒有血緣的關係?也或許是他為村裡的事情操勞了太多太多,村頭巷尾的串個不停,經常忽略她這個小屁孩。
可有時候這些只是孩子的幻覺,那些愛你的人,要遠比你想像的更在乎你。
草木輕輕抿了抿嘴,將一些感情藏於心底,轉頭岔開話題,為騰根辯駁:「那阿爺你也見到了吧,騰根真的不壞————」
「我知道。」葉凡又重複了一遍。
「那段時間,我也覺得————也許山雞村真有個守護神。」
草木的臉上露出喜意,似乎為了對方承認了自己的朋友而高興。
「那您後來怎麼又————」林雀總覺得不對。
接下來,葉凡說的話讓兩人都同時愣住了。
「因為它攻擊了我。」葉凡放下菸袋鍋,撩起褲腿。
那是一道何等猙獰的傷疤啊,過了不知多少年仍然留下了深褐色的印記,像是被什麼一把巨大的尖刀捅了個對穿。
草木的心頭猛的一緊,下意識的就想去摸那道傷疤,可葉凡迅速把褲腿拉了下來。
「早就沒事了————」葉凡安慰道,「我有一次也想上山,想和它談談。」
「然後呢?」林雀在中間打圓場,「嘶————之前不是說騰根是好的嘛?怎麼會突然攻擊人?是不是您犯了什麼禁忌之類的?」
「不,我什麼都沒做,只是剛到廟門口,那些樹根就沖了出來。」
葉凡的語氣淡淡的,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它像瘋了一樣,拼命往我身上扎,有了【鍾馗】後,連熊瞎子我都不怕,但是在騰根面前我幾乎沒有什麼還手的餘力,最後甚至差點沒逃掉。」
草木抿著嘴。
她不相信騰根會做這種事,可葉凡這種頂天立地的漢子,會為了搗毀她和騰根的關係而扯謊麼?
「它————不會這樣做啊。」草木最後為自己的朋友發出蒼白的辯解。
「它會。」
葉凡打斷她:「而且那一年,也就是它暴動的那一年————」
他看向林雀。
「山雞村的木材出現了大範圍的蟲蛀,山貨滅絕了大半,村里人沒錢也搜不到山貨,要不是申請了鎮上的救濟,差點在這個世紀初發生餓死人的事。」
林雀的表情凝重起來:「所以您覺得————」
「騰根是山神,但也是惡虎。」
葉凡一字一句道。
「它吃飽了,就護著村子————餓了,就要殺人。」
按照以上事件推導,這個結論確實合理————但林雀卻知道更多的細節。
騰根曾派了個屍體前來,寫下了「不要相信陽時的我」這句話。
結合起來的話,也許進攻真的並非騰根的本意?而是陽時有另一個東西在操縱著祂,讓祂變得不再是自己?
「葉叔,您還記得當時見到祂是幾點麼?」
「這————我記不得了。」葉凡又抽了口煙,但這麼多年的人生閱歷讓他大致明白了林雀要說什麼:「有什麼用麼?」葉凡的臉藏在煙霧中,聲音淡漠充滿無奈。
「————有啊。」林雀說,「這可以證明騰根不壞————」
說到一半,林雀也愣住了。
是啊,有用麼?這就像是齊林曾糾結過的悖論,若他處於無意識狀態行兇殺了人,那殺人者是否算他?
答案是沒有答案——無論算不算,既定的事情都已經發生,鮮血已經流盡,人命逝而不返,善惡在此時顯得如此無關緊要。
他站起來,走到院子邊,看著遠處的母雞山。
「我翻過山雞村的史書,每一次聖女祭祀之後,村子都會安穩很久。但安穩的時間,越來越短。」
「到了林舒————」
他的聲音頓了頓。
「如果那次祭祀成了,按規律,最多也就能安穩十年,可現在距離林舒的事,已經過去二十多年了。」
林雀的手微微一抖。
「所以您覺得騰根快撐不住了?」
「對。」
葉凡轉過身。
「它暴動的頻率越來越高,說明它的狀態越來越不穩,山雞村最近的異常也越來越多————壞不壞的還重要麼?它就像一顆地雷,無論這顆地雷是我們還是敵人埋的,都只能排除。」
他的虎目里燃起某種決絕的光。
「所以這一次,我要直接殺了它。」
院子裡終於陷入了徹底的死寂。
一切都明白了————葉凡的決意,對眾人的隱瞞,讓草木遠離,都是因為他早已做好了獨自面對騰根的打算,即使他知道自己面對騰根近乎毫無還手之力。
即使自己與山雞村————會一同淹沒在歷史的長河裡。
林雀盯著葉凡,半晌才開口。
「葉叔————您瘋了?」
「沒瘋。」葉凡搖頭,「我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可您怎麼殺?」林雀皺眉,提出了另一個問題:「它是大儺,是十二大儺之一!您一個人————」
「我有鍾馗儺面。」葉凡打斷她。
「而且————」他的語氣變得平靜,「我已經準備了很久。」
「那些獵頭,那些外國人————」他看向地上那三張粗糙的儺面,「他們前來研究騰根的同時,還帶來了很多設備和武器。」
「炸藥,槍枝,還有一些————遺物。」
「您————您早就計劃好了?」
「對。」葉凡點頭。
「等時機成熟,我就上山。」
「一個人?」
「————」葉凡的表情突然變得遲疑,悲傷,可轉瞬又硬如生鐵:「還有一些老不死的以及————我的戰友。」
戰友?!
林雀的表情一驚,情報部王牌的邏輯關聯能力讓她瞬間猜到了什麼。
「那位————藍亮,藍大爺?」
葉凡緩緩地,慢慢地點了點頭。
在談到自己死亡時,他是如此的坦然自若,但牽扯到了他人時,便變得痛苦如刀割。
一張巨大的事件網絡已經在林雀的腦海里成型,雖然中間還稍有疑惑————但林雀幾乎已經把整個事件理清楚了。
他竟是要拼盡一切,用已然快要淹沒進歷史的老人們————去換一個永恆的太平!
但具體怎麼實施?一幫老弱殘兵怎麼可能靠武力殺死騰根?藍大爺因何而病重?結合王嬸所說,難道便是他準備代替聖女的位置?
「藍大爺是誘餌?!」
葉凡沒有回答,心事沉進痛苦的表情里,再也撈不出。
「我能感覺到,騰根快壓不住了。最多————」
他看向母雞山。
「還有半個月。」
林雀的心一沉。
「而且————」
葉凡突然笑了:「山雞村本來就是被時代淘汰的地方————外面的東西我都看不懂了,何必要國家來操心呢?」
「人命它不是計算單位,人命重不重要不是您說了算的!」林雀突然說,語氣里有些生氣,「一個人重不重要————是看有多少人在乎他!想想草木,想想大強和根生,想想那些走出大山,卻還是惦記您的孩子們!」
林雀突然的激動讓葉凡愣住了,他又沉默,吧嗒吧嗒的抽菸。
林雀放平情緒,呼了口氣:「您說騰根暴動還有半個月?」
「對。」
「那這半個月,您先別急著上山,我聯繫齊林,聯繫局裡。」
葉凡盯著她,半晌沒說話。
最後,他嘆了口氣。
「行。但我只給你一周。」
「一周之後,不管你們來不來————」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我都會按自己的方法解決。」
林雀咬了咬牙:「成交。」
傍晚時分,林雀和草木離開了葉凡的院子。
走在回去的路上,草木一直低著頭,眼睛紅腫。
「別哭了。」
林雀拍了拍她的肩膀。
「葉叔不會有事的,我不會讓他有事。」
林雀思索片刻,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是齊林。
她打算問問齊林到哪了,並把今天的爆炸性信息全部交換溝通一下。
可電話響了幾————
沒能接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