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四十年的守望(三)
」那一年,一個名叫少昊氏的說書人帶著你來到此地,風塵僕僕————」
林雀耳朵猛地動了動,唇齒微張,可此刻打攪時機不對,只得耐下性子繼續聽。
當少昊氏這三個字進入她耳朵的時候,她真得有些瞳孔地震————要知道,這個神秘的傢伙絕不止是什麼百萬粉網紅這麼簡單,更是和齊林這個第二儺神息息相關!
可惡,原來山雞村和少昊氏也有關係?
可惡,少昊氏,齊林,草木,山雞村,這整個事件怎麼好像閉環上了呢?
可惡,齊林他知不知道?
他知道的吧?!前幾天他自己來找葉支書,回去後那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但是他什麼都沒對我說。
林雀對於齊林的感情是很微妙的,說是男女之情那是半點不沾,但說是友情好像又有些寡淡————
該怎麼解釋呢?她也許是全世界唯一一個知曉齊林秘密的人,而這等重要的秘密甚至可能會顛覆整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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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說來齊林應該是相信自己的吧?這無異於把性命都交託在了別人手上。
同時,齊林也是她真正意義上能放下心信賴的朋友,因為對方特殊的身份以及某種冥冥中的感覺,林雀可以真正的放下戒備,不怕厄運侵襲對方————
她太怕不知何時到來的厄運影響到別人了,自從覺醒了【青鸞】,以及得知殘面的原理後,林雀開始以各種理由迴避朋友,同學,用往常的笑臉把自己包裝在厚厚的牢籠中。
可她是個愛熱鬧的女孩啊————
林雀同樣沒有什麼喜歡的親人,換句話說,朋友就是她的一切。
所以她剛得知殘面的真相後,在出租屋裡發瘋似的踩扁了【青彎】,包裝進垃圾袋扔了出去,然後捂著自己的頭縮在牆角默默地流眼淚。
可那名為幸運的儺相就像是跗骨的詛咒,無論她怎麼丟棄,破壞,那副閃著淡淡光澤的金屬殘面,總會在一段時間後捲土重來,靜靜出現在自己看得到的地方。
後來,她光鮮的外表下會偶爾露出自棄的念頭,和錢三通不止一次的說過「我的命不值錢」,直到————
齊林的到來。
可這個傢伙現在也變了,很多事不願意和自己說。
林雀皺了皺鼻子,繼續追問:「他來做什麼?也是支教麼?」
「山雞村那會兒窮得叮噹響,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都是些老弱病殘。」葉凡的語氣平淡,「村里靠賣木材和儺面維持,但沒穩定買家,經常餓肚子。」
「哎,這麼說是帶動農村富裕?」林雀插了句嘴。
「對。」葉凡瞥了她一眼,「那傢伙會說書,會講故事,嘴皮子溜得很,他在村口擺了個攤子,講三國,講水滸,講封神榜,講得村里老老少少都愛聽。」
草木的眼睛亮了起來:「我記得!阿叔講故事的時候,會用手比劃,還會模仿不同人的聲音————」
「是啊。」葉凡難得露出點笑意,「那傢伙講姜子牙封神的時候,把村里那幫老東西唬得一愣一愣的,說什麼山神顯靈了。
林雀憋不住笑:「那和帶動富裕有什麼關係,所以他是靠講故事騙吃騙喝?」
「不全是。」葉凡搖頭,「我們村主要靠對外銷木頭賺錢,但銷路不穩當。他給村里引來了客源,外地的木材商,儺面收藏家,都是他聯繫的,村裡的日子好過了不少。」
「還是個人緣好的傢伙。」林雀雖然如此吹捧,但心裡已經默默記下了,打算從這條路繼續查查少昊氏的底細。
「那確實是,而且————」葉凡頓了頓,「他講的那些故事,不全是瞎編的。」
林雀敏銳地捕捉到這句話的含義:「什麼意思?」
「他講的很多事,後來都應驗了。」葉凡的聲音低沉下來,「比如他說某年會發大水,結果真發了。他說某家會生雙胞胎,結果真生了。」
林雀嘶了一聲。
哎哎哎等會,你不是說你不信迷信麼?
草木點點頭:「阿叔確實很神奇————不過我問過他為什麼會算,他說都是有一定科學依據的。」
「是啊。」葉凡吐出這兩個字,可聲音突然變得惆悵起來,「最開始,我也不相信有所謂的預言存在,可這東西的出現卻告訴我,世界上有很多沒法理解的東西。」
他靜靜的看著手心,粗糙的,滿是老繭的手裡靜靜的閃出一副儺面。
怒目圓睜,暴珠豎眉,一臉的悍凶樣,卻生的五嶽坐正的臉。
是為【鍾馗】。
院子裡安靜了幾秒,儺面的真實存在確實打破了常人的認知,最起碼現在都沒有科學能解釋清楚。
林雀也沉默片刻,繞開這個話題繼續追問:「他來這裡的真實目的總不可能只是幫助山雞村吧?」
「當然不是,我問過他。」葉凡的眼神飄遠了,仿佛回到了那個午後。
那是少昊氏來到山雞村的第三個月,他照例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擺攤說書,圍了一圈人,戲台破舊,台下的桌椅橫七豎八,卻沒人在乎,只圖個故事精彩。
葉凡路過,聽見他正講《西遊記》里孫悟空三打白骨精的段落。
「話說那白骨精三番兩次變化,唐僧肉眼凡胎看不出來,反倒怪悟空濫殺無辜————」少昊氏的聲音抑揚頓挫,「悟空委屈啊,明明是為師父好,卻被趕走了。」
「這叫什麼?這叫好心當成驢肝肺!」
圍觀的村民紛紛點頭。
葉凡站在人群外,本想去忙自己的事,卻因為對方講的是自己最喜歡的《西遊記》,因此不自覺駐足了。
他沒想到,這說書人平時看起來吊兒郎當,戴著副永遠不脫的怪異儺面,但說起書來當真是一把專業的好手,於是日光散去,星光籠罩夜空,等到了散場。
聽書的人們一鬨而散,不少孩子甚至還抓了把免費的花生糖,葉凡鼓了鼓掌也正準備離開,卻被少昊氏叫住了。
「書記,您現在有急事麼?可否借一步說話?」
葉支書詫異的瞪了瞪眼睛,要知道村外人見他這凶神惡煞的樣子可都是避之不及的。
「叫我少昊老弟就行。」少昊氏笑。
葉支書挑了挑眉,沒想到這個看似大城市來的人竟有如此的好脾氣。
「行,少昊老弟,叫住我是想問什麼?」
少昊氏抬頭看他,發出笑聲:「客人的禮節,應該先回答主家的問題才是。」
「我不是主家。」葉支書搖了搖頭,「我只是這個村的書記而已。
「是我用詞不當。」少昊氏點點頭,語氣卻隱隱有股欣慰,「書記大約早就想和我談話了,只是我一直裝作有事,刻意躲避,慚愧慚愧。」
眼見對方也坦然承認了,葉支書便單刀直入:「你為什麼來山雞村?」
「說書。」
「別糊弄我。」葉凡盯著他,「山雞村這種窮山溝,有什麼值得你一個外鄉人待三個月的?」
少昊氏收起笑容,沉默了片刻。
「因為這裡有我要找的東西。」他輕聲說,「或者說,有我要等的人。
「7
「什麼人?」
「一個能解決問題的人。」少昊氏抬頭看向母雞山,「這座山里,藏著一個大麻煩。」
葉凡的瞳孔微微收縮————他不傻,清楚的知道對方的指向。
「你知道騰根?」
「不止知道。」少昊氏轉過頭,那雙眼睛在陽光下泛著異樣的光,「我還知道,它遲早會醒,而且已經發生了某些變故。」
「他說騰根發生了變故?」林雀若有所思的問道,「難道他指的就是現在?」
「他沒說具體時間。」葉凡搖頭,「只說會有一個契機,一個讓騰根徹底甦醒的契機。」
草木的臉色越來越白。
「而在那之前————」葉凡看向她,「他要我幫他照顧一個孩子。」
「就是我。」草木的聲音發顫。
「對。」葉凡點頭,「他說你是特殊的,陰年陰月陰日陰時出生,天生就是聖女的備選。」
林雀猛地站起來,結合前後文,她不免做出一個猜想:「他把草木帶到山雞村,難道是為了獻祭?!」
「不是。」葉凡的語氣平淡,「最開始,我也想過這種可能————但日積月累的相處下來,我發現少昊氏不可能是那種人,他更多的是為了保護。」
「保護?」林雀皺眉,「把人送到狼窩裡叫保護?」
「山雞村雖然有騰根,但草木之前呆的地方更加兇險————這是少昊氏說的。」葉凡緩緩說,「外面那些組織對草木的存在蠢蠢欲動,所以他才帶著草木,來到這個荒無人煙的村落里躲避視線。」
林雀皺著眉頭,緩緩坐下。
她大致理解了這樣的行為,說句不恰當的比喻,罪犯也會往深山老林里跑————越封閉的地方越難找這是事實。
「可————有哪些人在找草木,草木是從哪來到山雞村的?」林雀問出了核心問題,而且問的時候眼神看向草木。
「我————還是記不起來。」草木低頭,「我還是只有來到山雞村之後的印象。」
林雀嘆了口氣。
「少昊氏偶爾會離開村子一段時間。」葉凡繼續說,「每次離開,他都會把草木送到我這裡來住,有時候大強也會來村里玩一段時間————他大概就是那段時間認識的草木。」
「女娃娃是比男娃娃好帶很多。」葉凡突然感慨了一聲,「一來一往的,我也就把她當親孫女看了。」
葉凡的語氣平淡,可草木的眼眶一酸。
她想起那些日子,想起葉爺爺給她煮的麵條,想起他笨拙地給她梳頭髮,想起他教她認字————對她來說,葉凡也是親人一樣的存在。
「等會,那齊林在個故事裡占了什麼位置?」林雀還是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
葉凡的眼神瞥向林雀:「其實————在你們沒來之前,我甚至都不知道齊林是誰,他在山雞村的過往中也從未出現過。」
林雀怔住了。
「只是草木那時候經常說,她在等一個人。」葉凡的聲音柔和了些,「一個小時候的玩伴,叫齊林。」
林雀看向草木,腦子裡又開始思緒雜亂起來。
如此看來,齊林與草木的相處還要追溯到更遠的時候————可源頭究竟在哪?連山雞村這段漫長而悠遠的歷史沒有齊林的痕跡,還能去哪尋找呢?
她不禁為齊林感到了一絲擔憂:「那————以前的事,還是一點都記不起來麼?」
「嗯————我只隱隱記得一些零碎的片段,還是和你們說過的那些。」草木低啞地說」但,齊林一定對我很好很好————」
「所以你一直在等。」葉凡嘆了口氣,「等了這麼多年。」
院子裡又是一陣沉默。
林雀突然想到什麼:「那少昊氏後來呢?說完草木是聖女他就沒再回來過?還有,他要等的那個人究竟是誰?」
葉凡的臉色臉色一暗:「是的,這次一走,他就再也沒有回來,而他要等的那個人————我更不知道是誰。」
林雀突然有種想打死謎語人的衝動。
這少昊氏怎麼是個徹頭徹尾的謎語人啊?
「但阿叔把我留下來,您又為什麼要送我走。」草木抿著嘴唇,似乎是想到了什麼,有些難過,「村子裡迷信的那些壞人不是已經消除了麼?」
「我也以為那些噁心的蛆蟲已經消失乾淨了————可少昊氏在離開前,還告訴了我一件事。」
「什麼事?」
葉凡抬起頭,那雙虎目里第一次出現了某種複雜的情緒。
「他說————終有一天,命運會讓某個人來到這裡,解決騰根帶來的隱患。」
「這不是好事麼?」林雀反問道,「哎這麼說他等的便是那個能解決騰根隱患的人?
「」
這麼一想,這人絕大可能就是齊林啊!這次他們正是為了騰根而來!
「但他說這次的勝利,一定會有人犧牲。」葉凡輕聲說道。
這句話像是重錘落下,讓林雀的心臟猛地一跳。
她太痛恨這樣的預言了————為什麼勝利總要伴隨犧牲,就讓故事兩全其美它不好麼?
「誰?」林雀輕聲道,「犧牲的是誰?」
「不知道。」葉凡搖頭,「他沒說。」
「什麼叫不知道?」林雀急了,「少昊氏既然能預言,怎麼會不知道?」
「因為預言太過精準,反而會引向錯誤的結局。」葉凡一字一句地說,「這是他的原話。」
草木突然站起來,她的臉色有些白,嘴唇輕微發抖。
「是我。」她輕聲說,「要犧牲的人,是我對不對?」
葉凡沒有說話。
「因為我是聖女備選,因為我陰年陰月陰日陰時出生——」草木的聲音越來越大,「所以從一開始,我就是那個要被獻祭的人!」
「草木————」林雀想拉住她。
「所以。」葉凡突然開口,聲音冷硬的像是生鐵,「我不會讓你去死。」
「然後您才把我送出山雞村對不對,即使和壞人合作————即使我又落入另一個火坑————您明明是最討厭迷信的,可還是相信了這種預言!」草木刻意壓制著聲音里的顫抖。
「對不起,阿爺不知道你出去後會遇到那種事。」葉凡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湧現出無盡的愧疚,「可是,林舒已經死了————根生一家變成了那樣,我決對不能再容許這種事發生。」
「第一,預言不一定是真的。」草木嘶啞道,「第二,如果這真是我的命,我逃跑了————萬一死亡落到別人頭上呢?」
這一刻,所有的感嘆都是如此蒼白無力,在現代社會裡,人們經常會聽到老一輩咒罵這代年輕人是垮掉的一代————可垮不垮的,和年齡還有性別都沒有任何關係。
有人天生的脊樑就是如此硬直的,即使她外表柔弱,是個有些內向的小姑娘。
「沒有萬一。」葉凡打斷她。
他的聲音很輕,同樣也有著某種不可抵抗的決意。
「他們活夠了,作惡也夠了。」葉凡的眼睛裡燃燒著某種火焰,「該死的是他們,不是你。」
林雀看著這個老人,突然覺得鼻子發酸。
她終於明白了,為什麼葉支書要和那些壞人合作,為什麼要把草木送出山雞村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對抗命運。
「如果真有人要死,我希望是村里那些老傢伙。
————或者,是我。」葉凡輕輕的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