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8章 救民先救官

  徐文楷還想再說什麼,秦鐵犁在身後拉了拉他的衣袖,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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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文楷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現在不是暴露身份的時候。姐夫讓他來查訪,不是來惹事的。

  一行人繼續策騎前行,愈往村落低洼處走,光景便愈是蕭索淒涼。

  低處連片的土坯院牆早被黃水浸泡坍毀,泥牆一塊塊垮入積水之中,只剩殘垣半截立在澤里。

  全村唯有地勢最高的那座宗祠尚可避水,殿內擠滿當族中之人。男女老幼席地而坐,對著先祖牌位低聲禱祝,求祖宗庇佑,盼大水早日退去,保一家性命周全。

  祠堂外的空地上,幾名婦人蹲在棚子外頭,尋來土坯壘作支灶,架起三口鐵鍋,鍋里熬著藜藿稀粥,摻著方才野外采來的灰菜,少有幾粒碎米。

  柴火濕潮,煙一陣陣悶起,嗆得人不斷咳嗽。

  風掠過灘上積水,將孩童細弱斷續的啼哭四下散開,聲聲聽來,讓人心中發酸。

  還有幾個壯年漢子蹲在坡埂邊,悶頭望著水裡的田畝唉聲嘆氣,腳邊堆著半筐剛搶上來的濕麥,顆顆都泡得發脹,眼見存不長久。

  徐文楷負手立在坡頭,將滿目流離盡收眼底,喟然低嘆:「昔在京中,讀劉天和《問水集》,內言『河患一興,民盪析離居,生者饔飧不繼,死者藁葬溝壑』,彼時只謂治河之臣為請帑故,未免危言過甚。今日親履其地,目見此狀,始知生民之苦,更有甚於紙墨所載者。

  往常只看塘報里寫『水災、民飢』四字,竟不知裡頭藏著這許多流離。

  為官者坐於高堂,閱案頭文書,便容易把百姓疾苦都做紙上數字看。非得親入泥途,親見其狀,才知這一字一句,都是千家淚、萬戶血。」

  幾個後生扛著濕漉麥捆從田埂上來,赤足上滿是黃泥,見徐文楷立在坡頭,青衫方巾,一副讀書人的模樣,便都停下腳步。

  拱了拱手詢問道:「這位相公,你是識文斷字的人,給咱評評這個理!

  這黃河哪年不修堤?哪年不派夫?咱家家戶戶稅糧不少交,河工徭役不少出,銀錢米糧花了如流水,怎麼這堤反倒一年不如一年?說漫就漫,半點兒用處也無!

  這些錢糧,到底都耗到哪裡去了?莫不是都叫當官的吞了不成!」

  徐文楷聞言,卻半句也答不上來。

  自己總不能當著百姓的面,直言河工官吏貪墨成風,帑銀半入私門。

  可眼前這遍野泥濘,半生計泡在渾水裡的光景,又字字都印證著姐夫在工次署里說的話。

  歲歲修河,歲歲糜帑,樁埽儘是虛應,銀錢盡入私橐。

  這些話竟不是堂上官的激憤之語,全是眼前實打實的真相。

  徐文楷終究沒說出一句安撫的話,只轉身帶著隨行的人,循著來時的泥濘堤路,慢慢往工次的方向折回去。

  腳下的黏泥裹著鞋幫,每一步都沉得滯重,像踩在一輩輩莊戶人熬乾的血汗上,抬不起腳。

  自己以前總覺得,這天下,雖然不算太平,但也還算過得去。可今日這一趟,他才知道,百姓的苦,遠比他想像的,要深重得多。

  回到工次,已是掌燈時分。

  徐文楷踏入秦浩然臨時起居的屋舍。

  這工次公署本就簡陋,秦浩然伏案埋首,燈下批閱河工文書、各處呈報的帖卷。

  徐文楷見姐夫公務未畢,不願貿然驚擾,放輕腳步,靜靜在屋側的凳上坐了,默然等候。

  半晌,秦浩然將最後一紙文書批閱完畢,擱下狼毫。

  抬手按了按發脹的太陽穴,方才抬眼,望向靜坐一側的徐文楷,開口低聲道:「回來了?」

  徐文楷應了一聲:「嗯。」

  秦浩然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道:「走,一同用飯。邊吃邊敘,說說你今日在外訪查所見。」

  飯菜已經擺好了,幾樣簡單的小菜,一鍋雜糧粥,還有幾張麥餅。

  秦浩然拿起一張麥餅,掰了一半,遞給徐文楷,道:」你今日,都看到了什麼?」

  徐文楷接過麥餅,卻沒有立刻吃。

  放下筷子,將下午沿圩踏勘的見聞一五一十稟來,從低洼田畝被淹,鄉民冒齊膝渾水搶收麥禾的焦灼,說到里長僉派河工徭役的苛酷,前年老農大郎殞命堤上只換二兩棺銀的舊事,最後說到幾個後生攔路質問、痛陳錢糧虛糜之語...

  秦浩然沒有插話,只是一口一口地喝著粥,眉頭卻越皺越緊。

  等徐文楷說完,秦浩然放下粥碗,沉默了片刻,道:」文楷,你今日踏看的,不過清河縣一處近村的光景。此番呂梁洪漫溢,黃水順流而下,南直隸徐州直隸州並淮安府地界,徐州本州、沛縣、蕭縣、邳州、宿遷、睢寧、桃源、清河,八州縣俱被其患,近河低洼田畝盡數受淹。」

  」「姐夫,這般局面,你可有應對的章程?」

  秦浩然飲罷碗底余粥,隨手擱了粗瓷碗,拿布巾揩了揩嘴角,便起身踱至案邊。就著案頭未乾的硯墨,取過一管羊毫,展了張桑皮紙,俯首便書。

  徐文楷跟過去,看了一眼,見秦浩然寫的是一份救荒方案,措施詳盡。看了一會兒,有些不解道:「姐夫,你這是要擬成檄文,發往下屬各州縣,著縣官們依計籌辦?」

  「正是。」 秦浩然頭也不抬,羊毫蘸著宿墨,仍在文末補註賞罰細則。

  「可姐夫,這沿河的州縣官,平素里催征錢糧,火耗、常例樣樣不落,哪個不是暗中中飽?

  你讓他們主持救荒,怕只怕他們又要上下其手,從中漁利。到頭來錢糧耗了無數,百姓卻沾不到半分實惠,反倒養肥了這群蛀蟲。」

  秦浩然將羊毫擱回青石山筆山,抬眼看向徐文楷道:「文楷,你記住一句話:救民先救官。」

  徐文楷險些以為自己聽岔了,愕然道:「救民先救官?這是何說法?難道放著數十萬受災百姓不管,先去顧那幫貪官污吏不成?」

  「你只知痛恨貪官,卻摸不透事理的關節。這救荒的法子再好,終究是死章程,要靠人去推行。州縣官就是荒政落地的手腳,若是沒有他們,再好的政令到了下面也得走樣。

  我說的救民先救官,不是要先保他們的官位富貴,是先把這群官吏給整治明白。先把官的心氣理順了,百姓的活路才能走通。這才是救民先救官的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