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7章 文楷下鄉

  徐文楷聞言,索性湊得近些,壓著嗓子,語氣裡帶著幾分實打實的心疼:「姐夫你明知我不是這個意思。那十幾兩萬兩存留銀,可我們挨打才得來...姐夫就這般全數砸在這河工上?這本是張總河的差事,咱們憑什麼替他掏這個腰包?」

  秦浩然語氣裡帶著幾分歉疚:「那回是我思慮不周,讓你受了委屈,我心裡記著。可文楷你記住,銀子是死物,人是活的,錢生來就是給人用的,要看用在什麼地方。

  今呂梁洪決口,清口旦夕可淤,漕運一斷,京師百萬軍民等著挨餓,這筆錢用在這兒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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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咱們畢竟是漕司,越俎代庖掏銀子辦河工,回頭戶部核銷的時候,那些言官還不知道怎麼嚼舌根,不值當。」

  「你放心,這點分寸我自有主張。方才分派差事的時候,我已經囑書吏擬好了題本,今夜便用塘馬飛遞京師。

  總河託病怠工、河工貽誤、漕運危在旦夕,我才越俎代庖。」

  「姐夫,我真不是心疼那點錢,更不是怕自己吃虧!我是怕你為了這事,既擔了越權的名,又耗了自家的錢糧,到頭來反倒落一身不是。」

  秦浩然見他急得辯解的模樣道:「做官做事,哪有兩頭都討巧的道理。真等黃水灌了清口、漕運斷絕,那才是萬死難辭的大罪。幾萬兩銀子換一條漕運命脈,這筆帳,怎麼算都划算。」

  」姐夫放心,錢糧出納的事,我親自去盯,保證一文一厘都有出處。」

  徐文楷站在秦浩然身後,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跟著姐夫到工次這半日,眼見得秦浩然調兵遣將,運籌帷幄,心裡早就痒痒了,巴不得也能幫上些忙。

  秦浩然搖了搖頭道:」這些無需你管。」

  徐文楷一愣道:」姐夫, 那我做什麼?」

  秦浩然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翻滾的黃水,緩緩道:」我現在要在堤上發號施令,可底下的百姓是什麼光景,我一無所知。

  文楷,你能否帶著人,下去走走?看看百姓的生活,聽聽他們的難處。回來告訴我,我也好施政。」

  徐文楷長這麼大,要麼在相府高牆裡讀書,要麼跟著姐夫在衙署里看文牘,還從未真正深入過民間。如今姐夫讓自己下去查訪百姓疾苦,這既是信任,也是歷練。

  當即拱手道:」姐夫放心,我這就去。一定把百姓的實情帶回來。」

  秦浩然點了點頭,」帶上鐵犁和河娃,再叫兩個本家子弟跟著。換身便服,不要聲張。記住,多看,多聽,少說話。」

  」是!」

  徐文楷領命,轉身便去準備。不多時,他換了一身半舊的青布直裰,頭戴小帽,打扮成個尋常書生的模樣。

  秦鐵犁、秦河娃,還有兩個本家子弟,也都換了便服,跟在他身後。

  一行人出了工次,順著泥濘的小路,往附近的村落走去。

  行約半個時辰,便到了一處村圩。

  這村子不大,約莫五六十戶人家,依著坡地散列著。

  黃水只漫過村外低洼田埂,漫進村道的水深才及膝蓋,倒不曾整村淹沒。只是低處的幾戶土坯房,牆腳早被水泡軟,屋腳積了半尺深的渾水,院裡院外儘是淤泥漿濘。

  徐文楷往前走了幾步,看到一個老農,正蹲在田裡搶收。

  徐文楷走上前,拱了拱手,道:「老丈,這麥還能搶回幾分?」

  那老農直起腰來,抬手用袖口抹了把臉上的泥水,見徐文楷一身青綢長衫,斯文模樣,料是官府里的相公,忙在腰上蹭了蹭沾泥的手掌,彎了彎腰,苦笑一聲嘆道:

  「嗨,相公這話問的。這麥子才灌飽了漿,穗子都黃透了,眼看再過三五天便好開鐮,全家半年的口糧、秋種的麥種,全指望著這一季。

  誰料這黃水說漫就漫上來,才泡了大半日,摸著麥粒都已經發脹了,收回去怕也存不長久,生芽發霉都是難免的。可不搶割又能怎的?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大半年的辛勞,全爛在這渾水裡吧。」

  徐文楷心裡一緊,道:「縣裡不曾差遣吏役下來,督著大夥搶收麼?」

  「這位相公,你是官面上的人,怕是不曉得咱鄉下的規矩。

  自古河工是頭等公事,如今堤上正吃緊,縣裡的師爺、里長,早帶著全村的丁壯都上堤去了,挑土、運料、打樁,恨不能連腳都用上,哪裡還有人顧得上田裡頭的麥子?

  再者說,就算官府來人,也先是挨戶抽丁去做河工徭役,哪有反過來幫咱搶收的道理。莊戶人的活路,從來都是自己水裡撈、泥里刨,指望不上官府的。」

  「征河工夫役?」

  「這黃河歲歲決溢,歲歲興工。一入汛期,縣裡的牌票下來,里長便挨戶點丁,哪管你麥收忙不忙、家裡有沒有拖累,但凡還有口氣的男丁,都得僉去應役。

  敢不去?差役直接上門鎖拿,輕則吃一頓板子,重則枷號在村口示眾,誰敢拗?

  到了工地上,乾的是扛土,打樁最下死力的活,一天就給兩碗稀粥半塊窩窩頭,還頓頓摻沙。那些埽頭、工頭,稍不如意便是藤條抽、腳踹,誰拿咱莊戶人當人看。

  前年大汛,我家大郎便被僉去修呂梁洪堤,連熬了三晝夜,一頭栽在泥里,就再沒起來。最後官府托里長帶回來二兩銀子,說是棺木錢,便算打發了。一條莊戶人的命,可不就值這二兩銀子...」

  徐文楷站在那裡,以前在書里讀過苛政猛於虎,可那只是紙上的文字。如今親眼看到,親耳聽到,才知道這四個字,有多麼沉重。

  又往前走了一段,看到一群百姓,正被幾個衙役驅趕著,往堤上去。那些百姓,一個個面黃肌瘦,衣衫襤褸,有的還背著包袱,顯然是剛從家裡逃出來,就被抓了壯丁。

  一個衙役,手裡拿著鞭子,抽打著一個走得慢的老漢,罵道:」快走!磨蹭什麼!再磨蹭,老子抽死你!」

  老漢被抽得一哆嗦,連忙加快腳步,可他年紀大了,腿腳不便,走了幾步,又慢了下來。

  那衙役又要抽,徐文楷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道:」這位差爺,老人家年紀大了,你就不能,通融一下?」

  那衙役轉過頭,上下打量了徐文楷一眼,見他是個書生打扮,冷笑一聲道:」你是什麼人?也敢來管老子的事?這是官府的差事,修堤堵口,耽誤了漕運,你擔待得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