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4章 疾馳工次

  徐文楷、幕客、秦鐵犁、秦河娃和本家子弟,聞訊趕來,立在院中候命。

  秦浩然首先吩咐秦禾旺道:」哥,你留衙。衙門裡的事,你替我盯著。有什麼緊要文書,直接送到工次來。」

  「遵命。」 秦禾旺躬身應下,心裡卻有些放心不下。黃河決口,工次兇險,自己本想跟著去,可秦浩然當眾吩咐已定,自己不便當庭違逆。

  秦浩然腳步未停,徑直向大堂行去,口中接連頒下令示:

  「喚標下中軍都司入見。」

  不多時,那中軍都司快步趨至堂上,躬身行禮。

  秦浩然吩咐道:「你即刻揀選本部精銳募卒五十名,塘馬十騎,隨扈左右,沿途聽候號令。」

  「傳經歷司經歷,隨我同行,掌理總督關防、文牌。所有往來咨文、塘報,盡數由他收存核發。」

  「札諭淮安府管河通判,即刻趕赴清河工次候見,以備共議河工事宜。」

  「令兩名旗牌官,齎捧王命旗牌隨行,等候臨時差遣。另撥書吏四名、承差六名,連同醫士、馬夫、一應雜役,一併隨扈伺候。諸事速速籌辦,不得遲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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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吩咐已畢,秦浩然整了整衣襟,袍袖一拂,便大步出了轅門。

  轅門外,數十騎已經備好。秦浩然翻身上馬,勒住韁繩,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隊伍,沉聲道:」啟程!」

  一聲令下,一行人騎馬迎著風色,直往清河工次疾馳而去。

  出淮安府北門,地勢便漸次低洼下去。

  行約二十里許,官道已浸在黃水漫溢的積水裡,越發難行。

  起先是道旁田畝盡成澤國,再往前走,連路面都被水勢浸軟,好些地段路基被浪頭沖淘得塌陷了半邊。馬蹄踏處,直陷進半尺深的淤沙爛泥,拔蹄都頗為費力。

  前頭探路的塘騎旋即撥馬回報,言前路積水更深,鄉間便道多已沖毀。

  隊伍只得放緩腳程,循著地勢稍高的田埂壟岸,小心繞行。

  秦浩然騎在馬上,望著眼前的景象,眉頭緊鎖。

  官道兩側,原是千頃良田,此刻盡成黃湯澤國。

  低洼處的晚麥才剛泛黃,穗尖堪堪露出水面,在渾水裡載浮載沉,眼見便是顆粒無收。

  遠處坡壟田埂之上,不見百姓奔逃避水,反倒見一戶戶人家,泡在地里搶收。

  壯年漢子挽起褲腳,赤足立在齊膝渾水之中,手握鐮刀躬身搶割那剛剛泛黃的麥穗。

  老婦與稚子蹲在水淺的田壟旁,一根一根撿拾被浪打落的麥穗,盡數塞進竹筐里。

  人人肩頭都扛著捆好的麥禾,滿身濺遍黃泥,面上並無逃荒的驚恐,唯有搶收莊稼的焦灼。

  眼下正是六月,是麥熟之時。

  古有說法,麥熟謂之麥秋。四時之中,秋為收成,麥子於此月登倉,雖在盛夏,亦喚麥秋。

  再有三五日便到收割正期,半年耕耘,全家口糧全系這片田裡。便是洪水浸田,百姓也不肯輕言捨棄,情願泡在冷水裡多守片刻,多收一穗是一穗。

  世人常說麥秋如救火,並非秋日收麥。

  蓋因穀物成熟收穫,便喚作秋。

  往日麥秋救火,多是防旱。今日,卻是和這滔天洪水爭收成。如是這般,百姓也要與天地爭一口吃食,看得人心頭沉重。

  秦浩然望著田中景象,不由得憶起年少之時,叔爺便是這般立于田頭,調度族人搶收禾穀...對自己說著:

  「浩然,記住。土地不欺苦人,可天地也不會憐人。莊稼長在田裡,便是一口活命的底氣。天要落雨,地要漲水,人不能先軟了骨頭。能搶一分,便搶一分;能收一穗,便保一穗口糧...」

  徐文楷騎在秦浩然身側,望著這一片澤國,忍不住道:」姐夫,這黃河大水,怎會洶洶至此?」

  秦浩然被這一聲問話拉回眼前,望著遠處的黃水道:「上游歸德一帶,連淫雨四晝夜不止,黃河水勢暴漲,水頭竟高過縷堤丈余,西岸縷堤被沖潰。這大水順著東南地勢漫溢而下,淮安首當其衝,避無可避。」

  徐文楷咽了口唾沫,道:」那這漕運,豈不是要斷了?」

  」漕運能否保全,全系這處決口能不能及早合龍。若堵築得快,黃水早日消退,運道尚可保全,漕船依舊能如期通行。

  倘若遷延日久,黃水漫溢侵入運河,沖壞閘座、壩堤,淤塞河身,那南北漕運,至少要阻滯半年。」

  徐文不敢再說話了。

  秦浩然繼續策馬前行,心裡卻翻江倒海。

  自己在應天巡撫任上,整飭鹽法,議開海禁,為國庫增收不少。這些年來內帑與太倉稍見充盈,內閣撥下的河工銀兩項項足額,不曾拖減分毫。

  可如今看來,這些銀子,到底是填了人心。

  年年修河,年年決口。修河的銀子,一筆一筆撥下去,可堤防,卻是一年比一年單薄。

  那些管河郎中、河道分司官吏,還有把持工役的河工把頭,個個都借著河務當成世襲利藪。

  年年興工,年年漁利,靠著堤崩水患中飽私囊,撈得家財殷實。

  銀錢盡數耗在胥吏貪墨、上下打點之上,真正用來採買磚石、夯築堤身的十不存一。

  一旦風雨驟至、水勢暴漲,這等虛築的堤防,如何擋得住滔滔黃水?說到底,並非天禍難防,實是人弊誤河,人心貪腐誤蒼生。

  秦浩然越想,心裡越氣。

  可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當務之急,是趕到工次,穩住局面,組織堵築。

  又走了約莫一個時辰,隊伍終於抵達了清河工次。

  清河工次,位於徐州東南,呂梁洪下游,是黃河堤防的要害地段。

  這裡,原本有一座管河公署,還有幾排河工住的棚屋。可如今,公署的院牆已經被黃水衝垮了一半,棚屋也倒了好幾間,到處都是泥濘和狼藉。

  秦浩然一行人馬,剛到工次,便看到一個穿著青色官袍的小官,正帶著幾個河工,在堤防上巡查。

  秦浩然勒住馬,看了那人一眼,對身旁的旗牌官道:」去,問問那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