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3章 一圖盡攬天下財

  「姐夫,漕船夾帶商貨,素來有定例約束!朝廷祖制,本許漕船攜帶少量土宜,貼補運軍生計,可歷來有定額限制,超額便是私貨,明令查禁。

  如今若公然放寬尺度,任由漕船搭載商貨,另行立規收腳費,旁人必要彈劾咱們擅改祖制,私開榷利,壞了漕運舊規,朝堂之上定然非議四起!」

  「祖制?」 秦浩然聞言低笑一聲道:「文楷,你讀了這麼多年經史,該明白祖制是死的,人是活的。當年定漕運之制,為的是轉輸東南糧米,供給京師。

  可如今這千裏運河,早就是貫通南北的大動脈,糧貨、商旅、匠作,哪一樣不靠它走?

  若當真死守著『漕船止許載糧』的舊條,漕軍的月糧虧欠誰來補?漕船的工料銀從哪裡出?運河的疏浚修護之費又從哪裡來?這些,祖宗朝的律令里都沒寫,可現實里都得用銀子填。

  漕軍士卒夾帶私貨,不是天生膽大,是被逼出來的。不靠著夾帶些土宜雜貨賺點薄利,一家老小怎麼活下去?

  把這見不得光的夾帶,擺到明面上來。統一抽稅,稅銀盡數歸入漕庫,專充餉軍、修船、河工之用。如此一來,漕軍光明正大賺腳費,不必再冒查抄殺頭的風險私藏;閘吏也拿不住查私的把柄索賄。

  這叫化私為公,不是違悖祖制,是補祖制之所不及。」

  徐文楷細想下來確實在理,卻仍有顧慮:「道理是這個道理...可朝中那些科道御史,哪裡肯依?少不得連章上奏,說姐夫『縱容漕卒、與民爭利』,到時候輿論洶洶,怕是不好招架。」

  「御史?」 秦浩然又是一笑,語氣裡帶著幾分久經官場的淡然:「文楷,你記著,官場之上,無論做什麼事,總有人站出來反對。要緊的從來不是有沒有人非議,而是你能不能把事做紮實,做出實打實的成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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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漕庫的銀子多了,漕軍的日子穩了,運河的淺處疏了,南北的貨物流通了。這些好處明明白白擺在那裡,朝野共見,那些御史的空口彈劾,還有誰會聽信?」

  「若是能將運河水道的商貨通行,盡數稽察規範,統歸漕司抽分,每年新增的稅銀,無慮數十萬兩之巨。有這筆銀子專充漕庫,河工疏浚,漕船繕造,運軍月餉、物料採辦,哪一樁不能從容措辦?漕運積弊,又何愁不除?」

  徐文楷帶著幾分愧色道:「姐夫,我先前只道整頓漕務,不過是參處幾個貪墨官吏罷了。原來裡頭竟盤著這許多層關節,竟是我想得淺了。」

  「文楷,拿人問罪容易,可治了之後又當如何?今日去一墨吏,明日便有十百輩接踵而起。治標而不治本,終無益處。

  要厘積弊,須從根株上改弦更張,讓逐利之人得循法牟利,讓漕務體系循理運轉。這才是正本清源的治本之策。

  只是這話說來容易,行起來卻千難萬難。此番動了多少人的利祿根基,少不得有人群起而攻。故而咱們須步步為營,先清底數,再行試辦,漸次推及。」

  「姐夫放心,弟定當用心隨侍左右,體察學習,不敢有絲毫懈怠。」

  秦浩然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轉過身,繼續看著那副《天下輿地全圖》。

  羅清退下之後,一連幾日,心裡都不踏實。

  原以為,那日在輿圖前把話說盡了,部院大人心裡應該有了計較。

  可誰知,從第二日起,秦浩然便接連傳見漕幫里幾個有頭臉的人物,不是總舵的管事,便是碼頭的把頭,一個一個傳,一個一個問。

  問的也都是漕運上的尋常事,哪處碼頭船多,哪一段水淺,哪一年漕運最順,哪一年漂沒最慘。聽起來,都是些考問漕務的場面話,既不誇他,也不責他,更不提前日那化私為公的話頭。

  可越是如此,羅清心裡越發毛。

  跟了秦浩然這幾日,眼見得部院大人今日傳張拴,明日喚李旺,見的都是漕幫各舵的大小頭目。

  所詢之事,不外乎漕程緩急,幫眾生計諸端,大略都相仿佛。

  可人人辭出時,盡皆滿面紅光,一副銜恩感德的模樣。有那藏不住話的,出來便跟人念叨,說總督當面誇他辦事穩當,堪以委用。

  也有故作矜持的,壓著嗓子與人說,大人竟親賞了一盞清茶,這份體面,在漕幫里尋不出幾個。

  羅清越看越不對味。

  他是老江湖了,哪裡不知道這是什麼路數?

  這是秦浩然在自己之外,另搭架子。今日見一個,明日見一個,見得多了,那些漕幫的骨幹,心裡還能把他羅清放在眼裡?


  可自己又不敢去問,秦浩然傳見的是漕幫的人,問的是漕運的事,名正言順,自己一個草民出身的幫主,憑什麼攔?攔了,反倒顯得他心虛,顯得他在漕幫里一手遮天,容不得別人。

  羅清只得每日在漕幫的堂屋裡坐著,茶飯不思,反覆揣摩這位大人,到底是個什麼意思?是信不過我羅清,還是要借這些人來分我的權?

  他哪裡知道,秦浩然這幾日,壓根沒想過要分他的權。

  秦浩然只是在做一件事摸底。

  那日輿圖前,羅清說的那些,固然詳盡,可羅清是一家之言。

  秦浩然要聽的,不只是羅清一個人的話。要聽底下人的話。

  聽得越多,心裡那盤棋,才下得越穩。

  就這般過了五六日,已是六月初。

  這日午後,秦浩然正在籤押房翻檢協同督運參將劉顯遞來的文書,忽聽院外一陣馬蹄聲疾,緊跟著便是轅門值守的傳呼與階下的一片喧譁。

  秦浩然手中硃筆一頓,眉峰微微蹙起。

  階下差役連滾帶爬衝進來便伏地道:「大人!黃河決口了!」

  「決在何處?」

  「徐州東南呂梁洪一帶!上游歸德地界連降了四晝夜大雨,黃流暴涌,水頭高過堤頂丈余,衝決西岸縷堤數十丈!黃水漫出河槽,沛、豐、蕭三縣低洼地界盡數被淹,百姓都往高阜逃散了!」

  秦浩然拿起那封塘報,展開細看。六月初七日,徐州呂梁洪段黃河決口,寬約數十丈,黃水奔涌而下,正衝著淮安方向而來。

  淮安正當呂梁洪下游,首當其衝。這股濁流若不速速堵築,順勢奔瀉而下,直灌淮安府境,屆時漕運糧道立時斷絕,漕軍船隻為洪流所沖,沿河州縣百姓流離失所,禍患不堪設想。

  「總河潘大人那邊,是何說法?」

  「回大人,張總河那邊差人稟稱,近日偶感風寒,不便輕離汛地。河上堵築一應事宜,已委管河郎中桓應嵩,先行前往...」

  秦浩然聽罷,一拳砸在案上,案上的蓋碗茶登時震得一跳。

  好一個 「偶感風寒」!

  黃河潰決,事涉國本漕運,他總理河道都御史安居高座,竟連汛地都不肯踏足,只遣一介五品分司郎中前去搪塞應付!

  胸中一股氣浪翻湧上來,到底還是強壓了下去。

  隨即袍袖一甩,轉身大步往堂外走,喝道:「來人!備馬,速赴清河工次!」(工次是指到治河一線坐鎮指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