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市舶司提舉張懋,經上次訓誡。
回衙之後,不敢有半分耽擱,即刻召集市舶司所有官吏、巡檢、胥吏,當眾宣讀秦浩然定下的海運新政四條規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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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日市舶司最猖獗的亂象,無非舶主行賄,官吏放水,大船報稅,小船私通。貴貨賤報,偷稅漏稅。無數南洋番船停靠龍江關,上新河口岸,本該足額報稅、登記入庫,卻常年靠人情賄賂,暗箱操作,大半稅銀盡數流入私囊。
此番整頓,張懋徹底拋開往日情面,鐵腕清查。
親自帶隊逐船勘驗,將偷稅舶主,受賄胥吏盡數造冊登記,追繳拖欠稅銀,從嚴懲處舞弊人員。
為徹底堵住私船逃稅的漏洞,張懋親自登門撫院,懇請軍力加持,穩固口岸防務。
秦浩然審度局勢,心知海運新政初行,根基未穩,商賈舶主盤踞日久,必然暗中作祟。
僅憑市舶司單薄巡檢之力,不足以震懾亂象。
於李棟所統應天城防營揀選精銳五百人,配髮長刀、硬弩制式軍械,配撥巡江快船數艘,令其帶隊協同龍江抽分廠、上新河稅司稽查江面貨船、核驗關稅。
自布防之後,龍江、上新河兩處江口岸邊皆有官兵分段駐防,巡江舟艇不分晝夜往來梭查。
先前肆意橫行江上,隱匿貨物偷逃課稅的私販船隻銷聲匿跡,往來販運海貨的各路商舶再不敢鑽法紀空子,盡數依照規制申報貨量。
僅僅十日,江南市舶司連同龍江、上新河兩處抽分稅額,相較上月實收數額陡增四成,此番江面整治收效立竿見影。
然相較於市舶司的穩步革新,兩淮鹽政的整頓,阻力更巨、牽扯更深。
兩淮都轉運鹽使周承業,雖領命清查鹽場積弊,追繳鹽課,安撫灶戶,卻始終忌憚江南鹽商背後盤根錯節的勛貴勢力,束手束腳,不敢大刀闊斧推進。
清查進度遲緩,諸多根深蒂固的私弊依舊懸而未決。
秦浩然冷眼旁觀數日,洞悉其畏難怯懦之心。
想要徹底肅清鹽弊,必須以鐵血軍力破局,以絕對武力震懾。
故而秦浩然一紙軍令,調蘇松兵備副使譚綸親率麾下精銳兵馬,進駐兩淮各大鹽場、沿江鹽卡,全程協助,監督鹽政清查諸事。
譚綸從不與人情世故妥協,更不懼地方豪強,勛貴勢力。
兵馬進駐鹽場之後,即刻封鎖各大鹽場出入口,盤查私鹽販運。
周承業得了兵馬撐腰,頓時有了底氣,行事再無半分瞻前顧後。
先是將被豪強侵占的軍田,鹽場公田逐一清查,悉數追回歸公。再命人調出歷年鹽課舊帳,逐筆核驗,凡有拖欠未繳者,無論背後何人,一律限期補繳入庫。
同時遣人暗查各場灶戶實情,凡剋扣工本,欺壓鹽戶的劣吏豪強,一經查實,即刻拘拿。
短短一月之間,鹽場局勢為之一變。
灶戶拿到久欠的工本,鹽戶不再受人盤剝,官鹽場積壓的存鹽得以順暢發賣。
私鹽暗市漸次萎縮,鹽課稅銀逐日攀升。
可這般利國利民的革新之舉,在盤踞江南數百年的勛貴士族眼中,卻無異於掘人根基,斷人財路。
大越立國百年,應天作為龍興舊都,留守諸多開國勛貴後裔。
魏國公、隆平侯、臨淮侯、武安伯等一眾勛貴世家,世代紮根金陵,世襲爵位、坐擁良田、壟斷鹽利、勾結官場。
代代承襲特權,盤踞江南富庶之地,早已形成獨立於朝廷規制之外的龐大利益集團。
往日曆任應天巡撫,雖也曾查過鹽務弊案,卻從未這般動真格、下死手。
一眾勛貴心中惱怒,卻無人敢與手握民政、財稅、兵權三重實權的秦浩然硬碰硬。
既然無力正面抗衡,一眾勛貴便生出了驅人離境的心思。
他們的目的極為統一,不惜一切代價,儘快將秦浩然調離應天,送走這尊打破江南百年安逸格局的「瘟神」,恢復往日勛貴壟斷、官商分利、安穩牟利的舊局。
是夜,秦淮河上一艘畫舫燈火通明。舫中宴客,皆是金陵留守的頂級勛貴。
魏國公徐弘基端坐主位,蟒紋錦袍襯得氣度雍容,手中把玩著溫潤玉盞,聽著席間眾人閒談局勢。
作為金陵勛貴之首,徐家世代鎮守南都,話語權最重,江南大半鹽利、田產、商貿皆與徐家息息相關,也是此次秦浩然新政整頓受損最巨的世家。
兩側客座依次落座的隆平侯、臨淮侯、武安伯等勛貴,皆是世襲勳爵,世代盤踞金陵,利益共生。
看似一派閒適宴飲,親朋閒談的和睦景象,實則句句不離江南局勢,字字皆謀脫身之策。
隆平侯手執白玉酒杯,打破席間閒談:「諸位不必憂心,依我之見,這秦浩然蹦躂不了幾天了。」
他抬手輕抿杯中佳釀,眼底滿是胸有成竹的笑意,緩緩拆解局勢:「他秦浩然任職應天已滿三載,官制規制,地方督撫三年一任,期滿必當回京述職,另行調任。」
「如今已是暮秋,明年初便屆任滿之期。咱們無需與其硬碰,徒惹一身麻煩。只需聯合朝中故舊,京師勛貴,在聖上面前替他美言幾句,奏請功高擢升,舉薦京師要職,將他調離應天。」
說到此處,隆平侯輕笑一聲,語氣帶著幾分玩味:「如此一來,既落得個惜才敬賢的美名,又能順順利利送走這尊攪得江南不得安寧的瘟神。
待他一走,新政無人主持、軍紀無人嚴控,用不了半年,江南舊序便可盡數恢復,鹽利、商利、田利,依舊是我等自家囊中物,豈不妙哉?」
這番精妙算計,正中一眾勛貴的心思。也讓連日來被新政壓制的鬱氣一掃而空。
臨淮侯舉杯點頭,眼底閃過一絲陰翳,笑著接口補充道:「隆平侯所言極是。不過咱們也不能全然坐等,需得提前布局,雙線發力,方能萬無一失。
我已暗中派人趕赴京師,聯絡宮中內侍。讓近臣在御前緩緩進言,提及秦浩然在江南整肅軍務、把控財稅、權掌東南文武,勢大權重、根基日盛。
聖上素來忌憚地方督撫權重、尾大不掉,最忌封疆大吏獨掌一方軍政財大權。只要這句『勢大權重』傳入御前,聖上心中必然有所顧忌、有所防範。屆時順勢請調,順水推舟便可將他調離東南,永絕後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