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1章 投誠

  「好一個日日履職、安穩無虞。李守備,方才眾人盡數應聲附和,偏偏你緘口不言,莫非心中另有說辭?」

  滿堂目光聚攏過來,李棟卻出人意料地沒有如眾人預期般含糊搪塞。

  上前一步躬身叩首,語聲沉滯地自陳罪責:「中丞既問到此處,末將無話可辯。應天城防營,在冊兵丁三千二百,實額不足兩千六百,空額近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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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剩餘在冊者中,年過五旬、老弱疲病、不堪征戰之卒,逾三百之眾。

  這些人常年掛名軍籍,按月領餉,卻從不習武、不練陣、不值防。操練十次九空,陣型常年廢弛...末將有虧朝廷。」

  另三人齊齊轉頭望向他,眼底儘是驚駭。李棟瘋了?他是不想活了嗎?

  而秦浩然微微頷首,並不驚訝。李棟那些舊帳,他們早就在密室里一五一十對過,今日不過是當眾演一場剖白自陳。

  但另外三人不知內情,滿是慌亂。

  秦浩然目光旋即轉向趙承武:「趙僉事,江寧衛所原有軍田萬畝,乃是朝廷撥付養兵補給的根基良田。如今,萬畝軍田多半被江南士族豪強侵占吞沒,良田盡數淪為私田。

  那些占田的士紳宅邸擴建,私自役使麾下兵士,為地方士紳營建宅邸、疏浚私河,拿官軍勞力做人情交易。...此事,可有?」

  趙承武只覺得通體發涼,潛藏心底的惶恐驟然翻湧,自己暗中把持的齷齪勾當,竟被中丞當眾拆穿。

  秦浩然沒有停下,繼續開口:「沿江一十二處汛塘關卡,本是朝廷設下的緝私防線。而今,私鹽船隻日夜穿梭、絡繹不絕,每年數十萬引私鹽過境,偷稅漏稅、禍亂鹽政。你們的汛兵,是不知,還是不敢?抑或,是收了?」

  王懷與陸謙面色煞白,膝蓋一軟便跪了下去:「末將等...有罪!」

  秦浩然居高臨下立著,目光掃過三人伏低的脊背道:「都起來說話。」

  三人這才敢稍稍撐起身子,無人敢抬頭與之對視。

  「本官執掌應天、兼理兵部鹽政,素來賞罰分明,寬嚴有據。衛所空額、軍田被吞、汛防廢弛——此乃百年沿襲沉疴,積重難返,非爾等四人一己之私罪。既往懈怠之過,本官今日一概不究。」

  聽聞此話,四人如蒙大赦,眼底的惶恐也消減了幾分。

  他們心中清楚,自己無大奸大惡之心,無謀逆作亂之膽,卻有庸碌懈怠之過,姑息縱容之罪。

  這便是腹地軍務的真實寫照,無戰則廢,無危則怠。

  庸將占位,精兵埋沒,看似兵馬林立,實則無兵可用,無將可依。

  「既往不咎,是恕爾等往日無知懈怠之過,絕非縱容往後徇私舞弊!自今日起,應天城防、江寧衛所、沿江汛塘...東南各路駐防兵馬,盡數歸本院節制調遣。

  本官即刻遣人進駐各營,頒行三條治軍鐵律,任何人不得違逆:

  第一,清核兵籍,重整軍紀。限一月之內徹查名冊、核驗軍籍,篩汰空額、老弱殘兵,足額增補精壯士卒。往後日常操練逐月核驗、每季大閱、年終考核,再有偷懶應付、冒領糧餉之人,當即革職治罪。

  第二,斷絕私交,肅淨官身。全軍將士不許私下勾結鄉紳、士族、鹽商,若有人徇私牟利、暗通款曲,不問品級高下,一概軍法處置,追贓罷官,絕不姑息。

  第三,謹遵號令,隨調隨至。但凡本衙下達布防、剿匪、緝私、安民各項指令,各部兵馬須立時聽命行事。敢有推諉拖沓、履職不力者,悉數按瀆職抗令從重參辦。爾等可願遵行?」

  四人齊齊躬身拱手:「末將謹遵軍令!」

  出了巡撫衙門,李棟在石階下停住,轉身攔住了正要各自散去的趙承武、王懷與陸謙。

  「三位留步。可否尋個地方,借一步說話?」

  趙承武擰眉看了他一眼,眼底滿是戒備與不解。

  方才在堂中那一番自陳罪責,已經讓三人對李棟的信任降到了冰點。

  王懷更是冷笑一聲,腳步未停:「李守備今日已露了大臉,還有什麼話不能當著中丞的面說?」

  李棟壓低聲音,目光在三人臉上一一掃過:「正因為當面說過了,才得背地裡再說一次。你們以為我那番話是為我自己說的?」

  三人同時頓住了腳步。

  一炷香後,四人坐在城南一座不起眼的酒樓二樓雅間裡。

  門窗緊閉,簾幕低垂,桌上雖擺了幾碟小菜,卻無人動箸。

  李棟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後,率先開口:「我知道你們心裡怎麼想,李棟這小子,今兒在堂上怎麼就那麼痛快地把自己的底都兜出去了?他是不是瘋了?是不是被中丞拿了什麼把柄?」

  趙承武沒有接話,只是盯著他,目光里寒意未消。

  「我沒有瘋。但我怕。三位,咱們在應天這些年來,見過了多少巡撫?三年一換、五年一走,哪個不是來了先燒三把火,燒完就走?可你們仔細想想,秦大人來了多久了?」

  王懷皺眉:「兩年有餘。」

  「兩年間,中丞先清漕運、再整鹽政、後推海運新稅,如今又把手伸進了軍務。

  哪一樁是燒火就走的人能幹得出來的?他不是過路客。而且你們沒注意到麼?他查鹽商的時候,動的是誰的人?臨淮侯、武安伯...全是應天城裡根深蒂固的老牌勛貴。他怕過誰?」

  陸謙聲音有些發虛:「可他畢竟是個巡撫,再大也大不過勛貴背後的靠山...」

  「中丞的靠山呢?」李棟反問,「他岳父是誰?」

  當朝首輔徐啟,執掌內閣票擬。

  李棟繼續道:「你們想想,秦大人敢在南京城裡如此大刀闊斧地動勛貴、整鹽政、收軍權,若無朝廷中樞的支持,他憑什麼?

  徐首輔一日在閣,秦大人的位置就穩一日。我們這些人呢?得罪了他,他一道參本遞上去,兵部直接下文撤換,連個申辯的機會都沒有。今日他不追究,是給咱們留了餘地,可這份餘地,不會永遠留著。」

  趙承武終於開口:「你是說...秦大人今日當眾揭我們的短,又不治罪,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