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座士子聞言皆是斂了笑語,紛紛垂眸沉思,一時無人應聲作答。
眾人蹙眉思索,竟無一人能從容對出下聯。
沉寂片刻,席間一道清朗笑聲驟然響起。
進士黎繪拂袖起身,眉目灑脫,笑意坦蕩,從容出聲對曰:「相落卿,卿落吏,非卿非吏落白丁。」(感謝上三繪梨狐)
世間權貴、廟堂卿相,終會淪落凡塵。
朝堂能臣、州縣官吏,皆有浮沉起落,到頭來縱非名臣廉吏,亦是尋常布衣白丁。
一語道盡仕途虛妄,功名浮沉,與秦承淵上聯的世事嗟嘆完美契合。
眾人拍案稱絕,喝彩之聲不絕於耳。
酒沸人喧,風華滿座,這場新科進士宴,因這一問一對、兩句絕聯,愈發意蘊千秋,成為眾人心中難忘的盛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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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承淵躋身翰林院不過短短一月,尚是新晉詞臣。
這日東宮講讀課業落幕,一眾官員各司禮躬身告退。就在眾人盡數將退之際,值守內侍忽傳太子令旨,獨留秦承淵,候旨問對。
此言一出,周遭同僚紛紛側目,心底皆生訝異。新晉翰林入職未久,竟能得儲君單獨召對,這份殊遇,格外難得。
未等片刻,偏殿內便響起:「進來。」
秦承淵斂衽躬身,穩步抬步入殿。
太子端坐於正席之上,身後是一架紫檀嵌玉的屏風,屏風上刻著《秋山問道圖》,筆意疏朗。
兩名內侍侍立在殿門之外,背對著殿內,雙手交疊垂於身前。
秦承淵行禮道:」臣翰林院修撰秦承淵,叩見太子殿下。」
」觀瀾不必拘束,上前落座。」太子的聲音帶著笑意,語氣自然得像是招呼一個相識多年的故人,而非初見面的臣子。
秦承淵直起身來,又揖了一禮,這才側身坐於下首的繡墩上。
太子端詳了他片刻,才開口:「孤少時受學於尊翁秦中丞。那時孤年幼,先生每日卯時三刻準時入宮授課,風雨無阻。
有一年冬,大雪封了宮門,孤以為先生今日必不來了。誰知辰時剛過,便見先生披一身雪走進來,靴履盡濕,懷裡卻用油布嚴嚴實實裹著一卷書,拆開看時,半點雪水不曾沾上…如今先生身在應天,遠鎮東南,治理一方,孤時常感念。說起來,你我算得世交,私下見面,不必處處端著朝儀。」
」家父常言,殿下幼時敏而好學,每有疑義,必追問到底,不肯輕放。臣幼時耳聞,心中已自敬服。今日得見殿下,更覺家父所言非虛。」
太子聽後,笑道:「身在翰林,暫且靜心觀政,沉心歷練,不必急於求實務、謀升遷。一篇文章寫到深處,自有筋骨。一個人立在朝中,也自有時日。」
「臣謹記。」
太子又道:「往後若遇難處,盡可斟酌分寸,尋機向孤坦陳。念在尊翁授業舊情,但凡孤力所能及,自不會坐視。」
秦承淵站起身,退後一步,重新行了一禮。
太子擺了擺手:「去吧。冬冷,仔細添衣。」
而遠在千里之外的應天府,秦浩然坐在巡撫衙門的籤押房裡,面前攤著一幅秦淮河段的水道輿圖,圖上用硃砂筆密密麻麻地標著各個畫舫的位置,旁邊另有一冊線裝的簿子,裡面詳細記錄著每一艘畫舫的歸屬、經營時間、幕後東家以及所涉及的灰色營生的具體規模。
這些信息是李宏花了三個月的時間,通過內廷在南都的眼線一條一條收集來的,事無巨細,哪個畫舫老闆與南京城裡的哪家勛貴有來往,哪位逃犯藏在哪艘船上的哪一層。
秦浩然用指尖點了點其中一艘標記為」攬月樓」的畫舫位置,對侍立在一旁的李宏說:」這艘船上的密室在東側船舷第三根柱子後面,入口在底層放酒罈的架子底下,你要確認清楚。動手那晚,頭一艘就查它。」
李宏應了一聲,然後又問:」中丞,那些勛貴那邊…要不要提前打個招呼?畢竟攬月樓的東家是魏國公府。」
秦浩然搖了搖頭:」何須向世家權貴低頭示意?」
李宏沒有再問,只是低頭在手中的冊子上記了幾筆。
秦浩然之所以等到現在才動手,是因為過去這大半年裡,譚綸到處剿寇匪,潘時良督辦河道碼頭,修繕沿岸基建,兩處要務皆是耗財耗力,府庫錢糧流水般支出,處處捉襟見肘。
彼時海運新稅初立,體系未穩,尚未形成持續足額的進項,不足以填補地方政務開支缺口。
可時勢已然不同。如今府庫空虛日甚,各項政務開支、軍備修繕、民生撫恤皆需錢糧支撐。
秦浩然決定動這塊肥肉,傳令道:「即刻傳令各衙:巡檢司、府衙捕快、沿江汛兵全員輪值,晝夜巡查河面,無分晝夜。
定規制為三日小查、五日大抄,層層壓實,絕不鬆懈。但凡查實無證賭局,私娼窩點,走私私販等違禁場所,一律就地查封、徹底搗毀。涉案人犯盡數捉拿歸案,所有違禁財物、非法所得全數罰沒充公,盡數入庫,以補府庫、以正風氣!」
第一輪大抄查在深夜展開。
那一夜月亮被雲遮了大半,秦淮河上的燈籠雖然亮著,但光線到底不如白日通透。
京兵和捕快們分乘十幾條小船,從三個方向同時出發,悄無聲息地靠近那些被標記的畫舫。
船槳撥水的聲音被晚風和絲竹聲蓋住,甲板上的歌女正唱著《玉樹後庭花》,聲音裊裊地飄在水面上,畫舫里的賭徒們正拍著桌子喊大呼小叫,誰也沒有注意到那些正在靠近的官船。
直到第一艘官船的船頭撞上攬月樓的舷側,發出沉悶的一聲」咚」,船身猛地一晃,艙內的燈火都跟著顫了幾下,那些賭徒們才猛地抬起頭來,臉上的狂喜瞬間凝固,然後化作一片慌亂。
官兵們在燈火最盛時突然登船。
帶隊的捕頭一腳踹開暗門,帶人衝下木梯,下面賭場裡的人還沒來得及把銀票塞進懷裡,就被一擁而上的兵丁按在了桌面上。
骰子還在碗裡轉著,骨牌還攤在桌上,銀票成捆成捆地被收進筐里,賭徒們一個個面如土色,有跪地求饒的,有試圖往窗外跳的,還有兩個膽大的試圖反抗,結果被兩個兵丁一左一右架住胳膊,膝蓋窩裡挨了一腳便跪了下去,再也動彈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