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3章 秦淮鐵腕

  躲在暗室里的逃犯被一個個拖出來,押到甲板上列隊站著。

  畫舫老鴇跪在甲板上哭天喊地,臉上的脂粉被眼淚沖得一道一道的,雙手扯著捕頭的袍角不肯鬆手,被兩個捕快架著胳膊硬生生拖上了岸。

  一夜之間,十七艘畫舫被查封,四百餘人被捕。

  那些從暗室里搜出來的銀票和金錠堆在巡撫衙門的院子裡,足有半人高。

  秦浩然從籤押房裡走出來,站在台階上看了那堆財貨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只吩咐李宏:」清點造冊,充入府庫。分一半撥給潘時良修河道的帳上,另一半留作接下來幾個月的巡防開支。人犯按律分別收押,逃犯即刻核實身份,該遞解回原籍的遞解回原籍,該交刑部的交刑部。」

  那些靠著秦淮灰色營生牟利的豪強劣紳,瞬間被查抄得元氣大傷,經年積攢的不義之財盡數充公,個個叫苦不迭。

  有人在深夜酒桌上拍著桌子罵:」秦浩然這是要把秦淮河填平了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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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才來了兩年多,我們幾代人的根基就要被他連根拔了!」

  」他一個外調來的巡撫,憑什麼動我們的飯碗?」

  可他們只敢在私下怨聲載道,沒人敢公然跟巡撫衙門叫板。

  罵歸罵,真讓他們去巡撫衙門口聚眾鬧事,沒有一個人敢邁出那一步。

  但有幾位勛貴子弟和工部主事,仗著背後有人撐腰,試圖阻攔查抄。

  有一晚官兵正要上錦瑟軒搜查,兩個穿著錦衣、腰間掛著玉牌的年輕人帶著一群家丁擋在船頭,叉著腰高聲呵斥兵丁,說錦瑟軒是他們家的產業,誰敢上去搜就是與國公府為敵。

  帶隊的捕頭猶豫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跟在後面的李宏。

  李宏不慌不忙地從袖中取出一張紙,展開來,上面是秦浩然親筆寫的搜捕令,末尾蓋著鮮紅的巡撫印信。李宏把紙舉到那兩人面前:」二位公子,這是巡撫衙門正式的搜捕令。您二位若覺得不妥,現在就可以隨在下回衙門與中丞當面理論。

  若您二位覺得在這裡理論更方便——」他偏了偏頭,身後的兵丁齊齊往前邁了一步,腳步聲在船板上轟地一響,」那在下也只能先按令行事了。」

  那兩個勛貴子弟臉色變了幾變,最終還是讓開了路。

  可工部那位主事就沒這麼識趣了。他不但不讓,還當場掏出一塊工部的腰牌,聲稱自己奉工部堂官之命前來」監督市井貿易秩序」,要求官兵不得私闖民船。

  秦浩然接到消息後,直接帶著幾個親兵乘小船趕到現場,站在船頭朗聲問那位主事:」你工部的差事範圍,幾時管到我應天府治安巡捕的頭上了?是誰給你的令?哪一個堂官簽的條子?你報出名來,我現在就修書問他。」

  那位主事被問得張口結舌,手裡的腰牌舉著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秦浩然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只回頭對身後的親兵說了一句:」拿下。」

  兩個親兵上去一把扣住那位主事的雙臂,把他從船頭拖了下來。那位主事被押走時還高聲喊著:」我爹是…」

  話沒說完,就被身後的差役一把按住了肩膀,後面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

  幾日後,他爹工部南京工部左侍郎,親自來巡撫衙門求情,在門外站了一個時辰。

  秦浩然連面都沒露,只讓人傳了一句話:」按律辦,按規矩走。」

  那位侍郎站在門外,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最終一聲不吭地轉身走了,回去之後閉門謝客,再沒有露過面。

  而那幾位被押入大牢的勛貴子弟和工部主事,至今還關在應天府的大牢里,成了活生生的例子。

  消息傳出去之後,整個南京城都安靜了好幾天,那些原本蠢蠢欲動,打算聯合起來上書彈劾秦浩然的勢力,一夜之間全部消停了。

  李宏曾在暮春之夜陪他巡查秦淮堤岸。

  彼時兩岸燈火璀璨,畫舫凌波,絲竹之聲婉轉悠揚,水面上的燈影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隨著波紋輕輕晃動,整個秦淮河像是一條流動的光河。

  李宏跟在秦浩然身後半步遠的位置,走了大半程,終於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半開玩笑地輕聲問道:」中丞,秦淮十里風月,冠絕江南,乃是南都第一盛景,無數名士權貴趨之若鶩。您駐守兩載有餘,竟從未駐足,當真半點都不想看看?」

  晚風拂動秦浩然的衣袍,袍角在夜色中翻卷著,像是一隻展翅欲飛的鳥。

  目光落在遠處橋洞下那一艘燈火通明的畫舫上。畫舫上傳來的歌聲婉轉纏綿,唱的是一支江南小調,調子軟得像春水。

  秦浩然就那樣看了好一會兒,久到李宏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才開口道:

  「《左傳》有云:『驕奢淫逸,所自邪也。』世人皆戀秦淮風月,視之為雅趣盛景,我觀之,不過是藏污納垢的銷金窟、蝕骨溫柔鄉。」

  說完這句話,便轉身走下石橋。

  可世事從來不是非黑即白的。秦浩然的鐵腕整頓讓秦淮河乾淨了許多,卻也斷了不少人的財路。

  那些老牌勛貴世代盤踞南京,靠著秦淮河上的灰色營生吃了不知多少年的肥肉,如今肉被端走了,碗被收走了,連筷子都被折了,他們終於坐不住了。

  數日之間,巡撫衙門前車馬盈門,轎子一頂接一頂地停在門口,把整條街堵得水泄不通。

  勛貴顯貴聯袂登門,委婉求情,討要餘地,希望秦浩然手下留情,留一線生機。

  里話外都是」大家都是體面人,彼此留個方便」。

  可秦浩然巋然不動,沒有接見任何人,只讓李宏出面周旋。

  李宏在中堂設了茶席,與十幾位勛貴代表閉門對談,一連三日未曾停歇。

  頭一日,中堂之內氣氛洶洶。滿堂茶盞磕碰脆響不絕,一眾勛貴拍案瞋目,字字怒斥秦浩然行事決絕,斥秦浩然不留餘地。

  臨淮侯更是怒極失態,直指李宏鼻尖,聲線凌厲:「你回去轉告你們中丞!秦淮河上營生的商戶,誰家不是積幾代心血、苦心經營?他這般嚴查狠抄,逼得多少人傾家蕩產、家破人亡!他秦浩然,就不怕天道輪迴、自取報應?」

  滿室怒意翻湧,李宏卻神色淡然,端起身前茶盞淺啜一口,茶湯清潤,襯得他心境愈發沉穩。

  待茶味入喉,他才抬眼看向眾人:「侯爺,巡撫衙門清查至今,從未動過一家安分守己,正經營生的商戶。」

  他抬手一指案上卷宗名單,目光澄澈銳利:「諸位不妨細看,此次被扣查的十七艘商船,罪證可齊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