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至此,少年心中的不甘徹底翻湧,壓過了所有利弊權衡。
回到書房取紙提筆:
「父親教誨,孩兒三讀深思,盡悟其中利弊。盛名縛身,清職困人,孩兒皆知。
然人生在世,當立凌雲志、行坦蕩路。孩兒寒窗十載,歷盡火場生死,不為避禍求穩,只為立身行道、濟世安民。
孩兒願以此身作舟,直面驚濤駭浪,勇赴波瀾。若終困於翰林清秩,空負盛名、難展抱負,亦是孩兒命數使然、才學未足,此生無怨無悔。前路縱有萬丈枷鎖,孩兒亦願親身一試,不肯未戰先退、自掩鋒芒。」
一封回信,寫盡少年傲骨。
落筆封緘,秦承淵放下筆桿,長長吐出一口胸中鬱結之氣。連日來縈繞心頭的糾結、權衡、猶豫盡數散去,整個人豁然通透,身姿鬆快,眼底重新燃起昂揚鬥志。利弊是死的,人是活的,前路坎坷,他偏要逆行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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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旬,江南應天巡撫府。
秦浩然收到京師回信,拆開封箋,逐字閱畢。看著信中少年意氣,最終輕輕一嘆,眼底憂慮褪去。
世間從無教人通透的大道理,真正讓人成長的路,從來都是親身經歷、親身感悟,是撞過南牆、見過生死之後的本心堅守。
「既願自撞南牆,便讓他去。少年當有少年鋒銳,不曾搏過,怎知行路難易。」
自此,秦浩然再不干預兒子的前路抉擇,只靜靜等候秋闈放榜,看自家少年如何筆定乾坤。
時序流轉,迎來秦承淵二十歲整壽。
依士人古禮,男子二十而冠,取表字,示成年立身,志有定向。
秦府特於正堂設冠禮小宴,為秦承淵行此成人之儀。
是日,堂中焚香淨案,首輔徐啟端坐主位,望著階下長身玉立的外孫,全是滿意之色。
秦承博為弟弟捧上烏紗儒冠,徐啟親手為秦承淵加於髮髻之上,又取青絲絛系之。
禮畢,他退後半步,上下端詳片刻,面上露出一絲欣慰的淺笑:
「《孟子》有云:『觀水有術,必觀其瀾。』水之深者為淵,淵靜而藏勢,勢極則波瀾自生。汝名承淵——承納百川,心懷淵深。今日吾為汝取字,曰『觀瀾』。」
「淵為底蘊,瀾為際遇。胸中若無千淵之靜,便識不得風波之險。眼底若無觀瀾之明,便守不住本心之定。
日後立身朝堂、行走世間,順境不驕,逆境不餒,見波瀾而不亂,遇榮辱而不驚。此十二字,便是『觀瀾』二字里藏著的全部道理。」
一語落罷,秦承淵躬身行禮應道:「外祖父賜字之恩,孫兒終生銘記。」
自此,秦承淵,字觀瀾。
冠禮既成,眾人移步花廳,宴席便算正式開了。
盛夏消歇,殘暑收盡,金風拂京,八月天高氣清。
自春闈火變之後,工部奉旨晝夜督工,加急重修京師貢院,盡數依新頒規制整改全場舊弊。
昔日連片易燃的木構隔牆一律改造,青磚隔火牆林立巷道之間,層層阻斷火路。
廊下巨缸排布整齊,常年儲水備急。
內外棘牆之側增設固定應急木梯,專供險情疏散。
百年鎖闈嚴苛舊規自此革新,森嚴科場不再只重防弊,亦兼惜士子性命。
中斷的天順癸未會試,終在清秋八月,如期補行開考。
貢院龍門再啟,銅鎖轉動時發出沉鈍的聲響,像是這座院門終於吐出了積壓半年的嘆息。
千名舉子步履間少了幾分早春時的焦灼,多了幾分劫後餘生的沉靜。
三場試畢,紙墨之間盡顯崢嶸。
九月秋涼,晨霧尚未散盡,貢院外已有士子僕役等候。
待龍虎榜高懸,人群轟然湧上前去,目光一路疾掃而上。
有人拍腿長嘆,有人掩面而泣,有人攥著同伴的衣袖連聲追問「看見我沒有」,有人默默從人群里退出來,仰頭望了望天,然後低頭拾起地上的行囊,轉身走進茫茫的秋色里。
喧囂之間,所有目光不約而同匯聚榜首——湖廣沔陽府秦承淵,會試拔得頭籌,治《易經》,本科會元。
此消息一出,一石激起千層浪。秦承淵三字轉瞬傳遍長街,頃刻間席捲整座京城。士林之中先是一片譁然,待眾人回過神細細思忖,又盡數心悅誠服,心底並無半分妒意,人人皆言此番奪魁實至名歸。
此刻秦承淵憑欄俯瞰,樓下眾生浮沉,榜上十年功過,而他立於喧囂之上。
旁人看是奇遇,於他而言,從無半分僥倖。
少年束髮讀書,天資卓絕,弱冠摘湖廣解元,早已冠絕一方。
入京後,棘闈大火中臨危不亂,以仁心保全百餘人,德行震動朝野。
遊走文會,琴棋雙絕,詩文冠世,談吐學識碾壓同輩。
數月來,朝野士林早有定論,秦承淵身負狀元之資,若不得榜首,便是科場有私。
如今金榜高懸,終不負天下期許。
秋風穿窗,拂過鬢髮,也吹散數月來的權衡。望著樓下悲喜奔波的士子,想起父親信中那句「盛名縛人,平庸行路」,心中澄明。
從登頂會元這一刻起,他便踏上了最難走的路。
可他眼底無半分悔意,唯有少年凌雲之志。
既承淵渟岳峙之姿,便敢赴世事波瀾之險。會元只是起點,前路縱有風浪,亦以一身風骨,坦蕩赴局。
數日後,紫禁城文華殿內金鐘初鳴。
殿試如期開考,天奉帝親御文華殿寶座,親臨監考,執掌最終取捨。
一眾新科貢士列坐殿中,靜待御題。
內侍奉御製策問而下,遍傳示與眾貢士。
本科殿試策問要義:本朝恪守祖宗舊制,庶事皆循舊章,然海內吏治尚多罅漏,生民猶困疾苦,法度推行常有不及之處,敢問其弊安在?
此題看似問祖宗法度,實則問守舊與變通,循規與利民,古制與今情的權衡之道。
殿內諸人皆凝神思索,面露沉吟。
祖宗之法乃根基,不可妄議,稍一不慎,便是非議祖制,狂妄輕君,極易落得卷黜除名的下場。
秦承淵端坐殿中,思考片刻落下開篇立論:
「法為治民之器,權為應變之方。死守成規而不見生民疾苦,縱條條循乎舊章、事事合乎祖制,亦失仁政之本、治國之道。」
一句開篇,破盡百年僵化舊論,敢言變通、敢針時弊,守祖宗法度之根,破墨守成規之弊,既合聖心、又貼民生,既守禮制、又顯格局。
筆鋒起落之間,字字鏗鏘、句句立論,縱論祖制之根本、時弊之由來、變通之要道,以民為本、以法為綱、以變為活,一篇策論,格局宏大、思慮深遠、膽識過人、文采冠絕全場。
文華殿內,御座之上,天奉帝靜靜注視著下方落筆從容,氣度沉穩的少年會元,眼底悄然浮出一抹深沉的讚許,亦藏著一絲帝王獨有的審慎與權衡。